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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夕寒宵   时序流 ...

  •   时序流转,转眼便是七夕。
      整座京城都浸在节日的暖意里。长街之上,彩绸悬于檐角,家家户户备好乞巧果子,闺中女子收拾针线,街市到处都是售卖香包、相思绢、祈愿河灯的摊贩。晚风里,浮动着甜香与人间的缱绻烟火。
      可偌大的司府,依旧是一派清寂。
      王府本就没有内眷,向来不过儿女情长的佳节。府中下人纵然备下了七夕的应节吃食,也只是依循旧例摆放在小膳桌上,无人有闲情去体味乞巧的欢喜。
      昨夜书房一事过后,府内气氛便悄悄变了。
      姜枝并非迟钝。
      这两日,她总能隐约察觉到,暗处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追随着自己。行走回廊、去往小花园、回西厢房,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无从发觉。
      是司寒洲派来的暗卫。
      她心里明镜一般。
      那日书房,她看破他重伤,却选择缄口不言。换来的,便是防备与监视。
      对此,姜枝并无怨怼,只余下一声无声的怅然。这本就是权谋场里该有的模样,她不该奢求半分信任。
      暮色缓缓落下,墨蓝色天幕慢慢浮起疏疏的星子。银河横亘夜空,点点星光,便是传说中鹊鸟搭桥之处。
      西厢房内,烛火轻轻摇曳。
      碧痕端来一盘精致的乞巧糕点,还有一盏小小的琉璃灯,轻声回话。
      “姑娘,今日七夕。外面街市甚是热闹,不少世家小姐都出外放河灯,府里的嬷嬷也备了针线,姑娘要不要也试着乞巧?”
      桌上摆放着五彩丝线,还有一枚精巧的银针,是闺阁女子七夕乞巧所用。
      姜枝立在窗前,望向遥远的星河,神色淡淡。
      乞巧。
      世间女子乞巧,求姻缘美满,求一世安稳顺遂。
      可于她而言,姻缘是奢念,安稳更是幻影。她一身背负满门血仇,手中所求,唯有沉冤得雪。情爱相思,于她,本就是镜花水月。
      “不必了。”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
      碧痕看着她清冷孤寂的侧脸,心中微叹,也不敢再多劝说,将糕点放下,便轻轻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孤烛相伴。
      姜枝拿起那卷搁置许久的《大魏律疏》,想要静心读书,可指尖抚过书页,脑海之中,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日书房之内的景象。
      猩红的血迹浸染书页,他压抑的咳嗽,苍白失血的侧脸,还有那双布满猜忌的寒眸。
      不知他肩头的伤势,可有稍稍好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枝便猛地攥紧了手指。
      她立刻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惦念。
      司寒洲是摄政王,久经沙场,府中自有上好的金疮药,医者也皆是良才,必然会妥善处置伤势。更何况,他心中对自己满是提防,她这份牵挂,实属多余,甚至危险。
      收回心神,她推开窗。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欢声笑语,丝竹乐曲随风遥遥飘入司府高墙之内。墙外人间儿女成双,祈愿相守;墙内深府,只剩无边孤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并非侍女,步伐沉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姜枝心头微惊,蓦然回头。
      房门没有叩响,只是被随从轻轻推开。
      司寒洲站在门槛之外。
      他换下染血的玄色锦袍,身着一件墨色暗纹常服,衣料宽大,恰好可以遮掩住依旧未曾痊愈的左肩。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只是夜色之下,依旧遮掩不住那一丝淡淡的苍白。
      伤口尚未愈合,稍有动作,便隐隐作痛。他今日强撑着起身,拒绝了大夫让他静养的劝告。
      七夕佳节,本与他毫无干系。可他脑海之中,反复盘旋那日书房的一幕,终究还是来到了西厢房。
      身后侍从远远止步,只留他一人站在廊下。
      “大人。”
      姜枝敛去眼底的纷乱,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疏离,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司寒洲抬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桌上的乞巧丝线,还有一盘未曾动过的七夕糕点。烛火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满城七夕,人人皆在乞巧,你独坐房中,一无所求?”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还有一丝极淡的沙哑,已经比前两日缓和许多。
      姜枝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民女所求,早已明了。”她的声音清泠,“其余儿女祈愿,与我无关。”
      司寒洲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之下,少女眉眼清丽,却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心中依旧存着戒备,暗卫每日都会呈报她的一举一动,这几日她安分守己,安心打磨寿宴复仇的计划,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可越是平静,司寒洲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只是今夜,七夕星夜,高墙隔绝喧嚣,防备之下,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质海棠花簪,做工素雅,并无宝石点缀,并不华贵。
      “司府没有什么七夕的稀罕物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意,更像是随手赏赐,“权当佳节之物。”
      姜枝抬眸看向那支银簪,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七夕赠物,本是情人之间的情分。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何来佳节馈赠。
      “大人,这份厚礼,民女不敢受。”她微微低头,委婉推辞,“姜枝寄居府中,只求复仇,不需饰物。”
      司寒洲的指尖微微一顿。
      左肩旧伤被牵动,一阵钝痛悄然袭来,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半分,眸色微微沉下。
      “只是寻常节礼,不必多想。”
      他的语气带着摄政王不容回绝的威压,却又没有半分暧昧温存。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安抚棋子的手段,亦是试探。试探那日之后,她心中是否生出隔阂。
      屋外遥遥传来百姓放河灯的欢呼,点点灯火,漂浮在远处的河面,顺着夜风,隐约映进窗棂。
      银河浩瀚,鹊鸟搭桥,世间无数男女在此夜互诉相思。
      这间厢房之中,却只有隔阂与试探。
      姜枝沉默片刻,终究是伸出手,轻轻接过那支海棠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
      “谢大人。”
      她低声道谢,将簪子拢在手心,并未立刻簪上发间。
      司寒洲将她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看见她的疏离,看见她的防备。
      他心中了然,她同样心存芥蒂。
      “三日后便是赵文远的寿宴,所有布置已经妥当。”他转开话题,回归冰冷的现实,将七夕那一点稀薄的温情尽数碾碎,“寿宴之上,万事小心。若有变故,记得,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虽是叮嘱,依旧是执棋者对棋子的嘱咐。
      姜枝颔首:“民女谨记大人吩咐。”
      烛火噼啪轻响。
      两人相对而立,明明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重高墙。
      他身负重伤,对她满心猜忌,却又会在七夕之夜,亲自送来一支簪子。
      她心怀血海深仇,明明窥见他的脆弱,心底悄然滋生不忍,却又时刻警醒自己,不可沉溺分毫。
      窗外星河璀璨,人间尽是相思祈愿。
      唯独他们二人,无星盟,无鹊约。
      七夕的晚风穿过窗棂,吹起姜枝的鬓发,那支冰凉的海棠簪,静静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欲念悄然生长,爱恨纠缠,可两个人谁都不敢,也不愿坦诚半分。
      司寒洲又站了片刻,肩头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不宜久留。
      “夜深了,早些歇息。”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走出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
      喧嚣依旧在高墙之外流淌。
      姜枝缓缓摊开手掌,静静看着那支素净的海棠银簪。
      烛火映照,簪身上海棠花瓣纹路清晰。
      她慢慢走到窗边,抬头望向漫天星河。
      世间女子乞巧,祈愿良缘。
      而她,只敢在心底默默祈愿,愿大仇得报。
      可心底的角落,却不受控制,悄悄牵挂起那个满身伤痕、疑心重重的男人。
      这份不该存在的念想,如同暗夜里悄然绽开的花,无声无息,却早已扎根。
      她缓缓把银簪放在妆盒之内,没有戴上。
      今夜七夕,满城乞巧。
      于她,不过是又一个孤寂难眠的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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