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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灯下窥血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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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应答声:“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透着大家闺秀特有的端庄与守礼。
司寒洲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痛觉的玉雕。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从容的坐姿,正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压迫着他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翻卷的血肉里狠狠绞动。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这点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下喉间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腥甜。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合拢。
一阵极淡的冷梅香随着来人的步伐,悄然漫入这方充斥着浓重血腥气的书房。
“见过大人。”
少女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桌案前响起,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万福礼。
“嗯。”
司寒洲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单音,连眼皮都未曾掀起半分。
他刻意将视线落在桌案上那本摊开的《大魏律疏》上,目光沉静如水。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他的视野边缘正阵阵发黑,失血带来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正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向心脉侵蚀。
“大人,今日的《大魏律疏》第三卷,姜氏已通读两遍。其中关于‘连坐’与‘诛心’之论,有几处晦涩不明,特来向大人请教。”
姜枝的声音平稳温婉,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说。”
司寒洲惜字如金。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声线中那一丝因剧痛而产生的轻颤,会泄露了他此刻强弩之末的底牌。
“律疏有云:‘谋逆者,诛九族’。然若谋逆者乃为保全宗族老弱,被迫起事,其心虽逆,其情可悯。敢问大人,法理与人情,当如何权衡?”
少女的提问很轻,却字字珠玑,直切要害。
若是往日,司寒洲或许会饶有兴致地与她探讨一二。但此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肩头那被血浸透的布条正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伤口处传来的阵阵灼热与撕裂感,正疯狂叫嚣着要撕破他伪装的躯壳。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法不容情。若今日因情枉法,明日便有千人万人借‘情’之名,行谋逆之实。大魏律法,不是用来怜悯的,是用来立规矩的。”
这番话,说得极重,极绝。
姜枝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给出如此冷酷无情的答复。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司寒洲以为她要继续追问时,少女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桌案,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今日……似乎有些乏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司寒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司寒洲眸光微沉。
他缓缓抬起眼帘,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对上了少女那双清澈却似乎藏着几分探究的眼眸。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司寒洲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他只是用那种居高临下、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目光,静静地回视着她。
他在赌。
赌这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思深沉的姜枝,没有胆量,也没有资格去戳破他摄政王的伪装。
时间被无限拉长。
就在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将达到顶峰时,姜枝忽然垂下了眼眸,温顺地退后半步,再次行礼。
“是我多嘴了,大人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自然是乏的。那今日的功课便到此为止,不打扰大人歇息。”
她退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嗯。”
司寒洲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直到那阵轻柔规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被重新拉开,又轻轻合上,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寒洲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半点动静,连暗卫的气息都退到了十丈之外。
“噗——”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暗红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尽数喷洒在桌案那本《大魏律疏》上,触目惊心。
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强撑,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袍,顺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滴滴答答地砸落在青砖地面上。
司寒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将里衣湿透。
他颤抖着抬起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按住肩头,眼底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阴郁与杀意。
刚才,她看到了。
她绝对看到了他袖口边缘,那滴不慎渗出的、还未干涸的血迹。
“姜……枝……”
司寒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你想看,那本王,便让你看个清楚。
猩红血珠顺着律疏工整的墨字蜿蜒流淌,将页间 “法理无情” 四字染得通红,狰狞又荒唐。
司寒洲肩头崩裂的伤口灼烧着骨血,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整个人堪堪靠着椅背撑住身形。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满手温热黏腻的血里,模糊了他眼底所有仅剩的清明,只剩一片沉沉戾气与猜忌。
他太了解姜枝。
温顺是假,恭谨是装,这女子心底藏着比谁都深的隐忍与锐利。
旁人看不出他分毫破绽,可她一定看见了。
看见了他苍白失色的唇瓣,看见了他刻意僵直的左肩,看见了袖口隐秘处那点藏不住的血色。
方才那一瞬对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洞悉,绝非错觉。
她看破了他的重伤,看破了他的伪装,最后却温顺退步,闭口不提,装作一无所知。
是安分守己,是刻意藏心,还是…… 伺机而动?
司寒洲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攥住身下椅柄,坚硬的木纹被他掐出深深指痕。
当时姜家倾覆,满门血染刑场,她孤身苟活,蛰伏隐忍,步步为营投奔他,从来温顺听话,从来进退有度。
看似是任他操控的刃,可刀刃藏锋,谁又能笃定,这把饮恨而生的刀,不会反手对准它的执刀人?
今日他重伤虚弱,正是他毕生最破绽百出的时刻。
她知晓了他的软肋,却缄默不言。
何为居心?
书房死寂无声,唯有血滴坠地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碎沉寂,像倒计时的丧钟。
良久,司寒洲低低喘出一口气,胸腔翻涌的腥甜依旧未曾平息。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血迹,指腹猩红刺目。
眼底那抹嗜血的冷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彻骨的漠然。
“退得倒是快。”
他低声自语,声线沙哑破碎,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更带着深沉的审视。
不问、不疑、不拆穿。
太过懂事,太过稳妥,反而最是可疑。
他半生驭人,从不信世间有无所求的温顺。姜枝的安分,从来都是裹着冰层的利刃,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滔天恨火。
今日她放过了他的破绽,不是心软,是时机未到。
是她清楚,此刻还需借他权势,还需倚他布局,还需这把执刀人的手,替她劈开前路血障。
一旦大仇得报,一旦她再无牵绊……
这把刀,未必不会反噬其主。
念及此处,司寒洲心口寒凉更甚,混杂着伤口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隔着一层薄门,仿佛能望见方才少女恭谨退去的清冷背影。
“姜枝。”
他再一次轻念她的名字,语气幽幽,辨不出是杀意,还是别的晦涩纠缠。
“你不拆穿我……”
“是聪明,还是大胆。”
话音落,他抬手扯过桌边长巾,粗暴捂住肩头汹涌渗血的伤口,剧痛撞得他身形剧烈一颤,眼前发黑,却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失态。
暗处暗卫无声现身,跪地垂首,大气不敢出。
“传命。” 司寒洲声线冷得刺骨,带着杀伐之气,“从今日起,暗中紧盯姜枝行踪,寸步不离。她见何人、说何话、有何异动,尽数报我。”
暗卫一怔,随即躬身:“是。”
“不可惊动她。” 司寒洲眸色沉沉,补上一句,“继续让她安分布局,筹备寿宴。”
他要她复仇,要她斩敌,要她替他撕碎朝堂暗流。
但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对她,留半分松懈。
她窥他软肋,他便锁她行踪。
交易依旧是交易,棋子依旧是棋子。
只是这盘棋,从她看破他重伤、却缄默藏心的那一刻起,早已悄悄变了质。
门外回廊里……
姜枝并未走远。
她立在廊下风里,背脊挺直,清冷如月。
方才木门合拢的一瞬,那声压抑的血气翻涌、那细微的呕血声,清晰传入耳中。
她听见了。
清清楚楚。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陌生又突兀。
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白皙的指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他伤得很重。
重到连强行伪装的从容,都撑不住片刻。
可他方才字字冰冷,法理无情,规矩至上。
那样冷硬决绝的人,那样俯瞰众生、从无败绩的权臣,方才在她看不见的书房里,呕血崩伤,狼狈濒溃。
姜枝静静立在晚风里,风吹动她月白裙角,轻轻摇曳。
她该庆幸。
他手握权柄,树敌无数,越是虚弱,越是漏洞百出,于她复仇之路,越是有利。
她该冷漠。
他是她借势的跳板,是朝堂权谋的执棋者,他的生死安危,本就与她血海深仇毫无干系。
可心底那片荒芜冷硬的恨意土地上,偏偏有一缕无名的酸涩,悄然破土。
她看破他的伤,他猜忌她的心。
他藏起脆弱,她掩去心慌。
一室之隔,两人各怀隐瞒,各执执念。
欲念栽根,爱恨纠缠。
从这一刻起,刀与鞘,早已互生牵绊,也互生提防。
殊途之路,早已在无人知晓的瞬间,缠得死死不休,注定花开一场,凋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