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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敢问归期 房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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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一室烛火温柔。
司寒洲踏出西厢房廊下的那一刻,方才强行压下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晚风微凉,直直灌入宽大的常服衣襟,掠过肩头未愈的伤口,像是无数细密冰针,狠狠扎进翻卷的血肉里。
他脚步极细微地踉跄了半分,指尖下意识死死按住左臂衣襟,将那一声几乎溢出喉间的闷哼硬生生吞了回去。?夜色沉沉,廊下无灯,暗处伫立的暗卫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上前搀扶,无人敢显露担忧。?他们的主子,这一生最忌狼狈,最恨示弱。
“回主院。”?司寒洲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沙哑,周身冷意森森,将方才在厢房里那一点转瞬即逝的七夕温柔,彻底碾碎殆尽。
一路穿过长长回廊,晚风簌簌,树影斑驳。?方才在屋内与姜枝相对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她恭谨、温顺、疏离。?接簪时的迟疑,道谢时的浅淡,垂眸时的克制。?样样得体,样样无错。
可偏偏就是这份完美无缺的分寸,最是让人捉摸不透。?她看透他重伤,缄口不提;明知他提防,依旧安分守己。?不怨、不问、不闹、不疑。?太过清醒,太过冷静。?清醒得让他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司寒洲回到主院书房,遣退所有下人。?厚重木门落栓的一瞬,紧绷的脊背骤然脱力,他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身形微微颤抖。?白日强撑、夜里走动、方才短暂驻足厢房谈话,早已彻底牵动崩裂的伤口。?暗红血色早已透过内层绷带,浸染了中衣,隐隐透出深色痕迹,在灯下触目惊心。
他抬手,利落扯开衣襟系带。?层层布料褪去,肩头狰狞创口赫然显露。?两日静养勉强结痂的皮肉,方才彻底撕裂翻卷,新鲜的热血不断渗出,混着旧血黏腻一片,灼热剧痛焚骨蚀心。
桌案上备好的金疮药、干净绷带整齐摆放。?无人伺候,无人近身。?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厮杀半生,掌控万人生死,此刻却只能独自立在空寂书房,咬牙自理满身伤痕。
司寒洲垂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头,漆黑眼底覆满寒凉戾气。?他想起姜枝方才那句——?【民女所求,早已明了。其余儿女祈愿,与我无关。】
好一个与我无关。?她心里只有血海深仇,无风月,无佳节,无他半分位置。?可偏偏,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骗不了人。?那日书房呕血,她听见了。?他身形滞重,她看见了。?他面色苍白,她洞悉了。
明知他重伤虚弱、明知他此刻最是脆弱,她却选择闭口、退让、安分。?是懂事??还是冷眼旁观,静待他废损、静待他落败??一旦他这柄执棋之手彻底折损,她这把刀,便可彻底挣脱掌控,随心所欲斩尽仇敌,甚至……反噬主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盘踞心底,压过所有细碎纷乱。?司寒洲拿起药粉,毫不犹豫撒在撕裂的创口之上。?冰凉药粉撞上滚烫血肉,剧痛瞬间炸开,痛得他额角青筋绷起,细密冷汗层层滚落,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他眼底却无半分痛楚之色,只剩沉沉幽暗。
“姜枝……”?他低声念她名字,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倒是沉得住气。”
星河迢迢,七夕良宵。?满城男女皆在祈愿相守、祈愿顺遂。?唯独他们二人,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局棋、隔着血海深仇与滔天权欲。?他带伤赴她一程佳节,暗藏试探。?她看破他所有脆弱,暗藏心事。?彼此心知肚明,彼此步步提防。
……
一墙之隔,西厢房的月色却显得格外清冷。
姜枝独立窗前,久久未动。?司寒洲离去已久,可廊下那道沉缓滞重的脚步声,依旧回荡在耳畔,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比谁都清楚。?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忍痛强撑。
晚风拂乱她鬓边碎发,漫天星河倾泻而下,璀璨温柔,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她缓缓抬手,打开妆盒。?月光落进盒内,静静铺在那支素净海棠银簪上。?花瓣素雅,纹路清浅,无金无玉,低调至极。?这是司寒洲送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赏赐金银,不是许诺前程,只是一支最朴素不过的七夕簪子。?可也正是这支簪子,重得让她手心发颤。
姜枝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簪身,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她明明该彻底冷心。?他监视她、提防她、猜忌她、将她视作可控利刃。?他们之间,本就是冰冷交易。?他助她翻案复仇,她替他斩除政敌。?互不亏欠,不必有情。
可这几日,那道暗处追随的视线、他日渐苍白的脸色、他强忍伤痛的隐忍、他今夜明知戒备仍亲自前来的身影……?一次次,乱她心神。?她不该在意他的伤。?不该牵挂他安危。?不该在血海未清之时,为执棋者动半分心念。
姜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七夕的晚风。?风里带着街市残留的甜香、河灯余温、人间缱绻。?唯独她身处繁华之外,爱恨夹缝。
“不可乱。”?她轻声告诫自己,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三日后,赵文远寿宴。?那是她筹谋许久、等待三年的复仇良机。?赵文远,当年亲手罗织罪名、亲手画押定案、亲手将姜家推入地狱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她绝不能被任何私情、任何牵绊扰乱心神。?更不能,对司寒洲滋生半分不该有的软意。?姜枝合上妆盒,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支海棠簪被彻底盖住。?仿佛便能盖住心底悄然生根的、不该存在的欲念。
夜色渐深,街市喧嚣慢慢褪去,京城归于寂静。?星河依旧高悬,鹊桥依旧凌空。?世间有情人终得相望。?唯有司府两处孤影,隔庭相望,各藏伤痛,各藏心事。
……
更漏声残,夜色已深至后半夜。
主院书房的灯火,却如孤星般彻夜未熄。?司寒洲强忍伤口剧痛,彻夜伏案,连夜梳理赵府寿宴所有人脉、眼线、布局漏洞。?左肩重伤阵阵抽痛,每一次抬笔都牵扯血肉,指尖时常微微发颤。?他硬生生凭着一身铁血韧劲,熬到天光破晓。
天蒙蒙亮时,暗卫悄然入内复命。?“主子,昨夜姜姑娘整夜安歇,无外出、无见人、无异动。夜深后便熄灯静养,全程安分。”
司寒洲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彻夜安分。?无窥探、无异动、无谋划异心。?可他心底的猜忌,半分未减。?越是静水流深,越是暗藏汹涌。
他抬眼望向窗外微亮的天色,眼底寒芒沉沉。?还有三日。?三日之后,赵府寿宴,局开惊澜。?他会护她利刃出鞘,斩尽奸邪。?但他亦会死死盯住她。?看这把隐忍三年、藏锋蛰伏的复仇之刃,最终是为他所用……?温柔假象褪去,朝堂杀机、人心博弈、爱恨纠缠,尽数浮出水面。?前路步步惊心。?刀与鞘的拉扯,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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