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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雁影入城 元昭循陈琮 ...

  •   第三章雁影入城

      元昭回到昭阳殿时,已近申末。

      天阴得比午后更沉,昨夜积在檐上的雪开始融了,水沿瓦当一滴一滴落下来,檐下原本挂着的冰棱却还没有化。宫人怕她鞋袜沾湿,早早在廊下铺了毡毯,她一路踩过去,竟没有多少声响。

      青蘅替她解下披风。

      “殿下晚膳想用什么?”

      元昭没有答。

      她径直进了内殿。

      青蘅跟进两步,便看见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牌,放在窗下的小案上。

      永泰行。

      三个字朝上。

      元昭坐下来,看了很久。

      青蘅将殿门合上。

      “殿下要查么?”

      “查什么?”

      “永泰行。”

      元昭抬眼看她。

      青蘅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不是陈大人留下的线索么?”

      “也可能不是。”

      青蘅怔了一下。

      元昭重新低下头。

      木牌不过寻常榆木所制,正面那只雁刻得很粗,刀痕已经磨钝,边缘被人摩挲得发亮。若不是曹元亲手交给她,这东西放在上京任何一家商铺的柜台上,她大概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偏偏是陈琮留下的。

      一个昨夜才被秘密押入宫、几个时辰后便“畏罪自尽”的前朔州转运使。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给白露台的人”。

      元昭伸出手,将木牌翻了个面。

      雁首向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青蘅,你觉得陈琮认识我么?”

      “曹少监说应当不认识。”

      “若不认识,他怎么知道我会去白露台?”

      青蘅迟疑道:“或许他说的‘白露台的人’,原本就是雍王殿下?”

      元昭没有说话。

      她也想过。

      白露台石栏上有她与萧承昀幼年留下的名字。若陈琮与哥哥有往来,知道那里并不奇怪。

      可萧承昀已经离京。

      陈琮昨夜入宫时,雍王获罪的旨意尚未传出宫城,他又如何知道这东西最终会落到她手里?

      除非——

      他不是临死前才决定把东西交出来。

      或者,他原本就知道萧承昀会走。

      元昭的手停在木牌上。

      这个念头一出来,殿中忽然显得格外安静。

      窗外有融雪滴落。

      嗒。

      又一声。

      青蘅道:“殿下?”

      元昭回过神。

      “没什么。”

      她将木牌收回来。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旁人。”

      “皇后娘娘也不说?”

      元昭抬头。

      青蘅立刻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主仆二人沉默片刻。

      元昭道:“先不说。”

      这是她第一次有事瞒着母后。

      从前也不是没有偷偷做过些不该做的事。小时候偷跑出宫、把父皇书案上的御笔拿去画猫、十二岁那年同陆令徽换了衣裳混进上元灯市——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瞒得很好,最后却总会被沈皇后知道。

      可那些事情与今日不同。

      那时她知道,即便被发现,也不过是罚抄书、禁足,最重不过挨母后一顿训斥。

      如今她第一次不知道,一件事若被发现,代价是什么。

      更不知道母后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个念头令她心里微微发涩。

      她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青蘅。”

      “奴婢在。”

      “你知道永泰行么?”

      青蘅摇头。

      “没听过。”

      “上京有多少家商行?”

      青蘅被问住了。

      “大大小小……总有几百家吧。”

      元昭皱眉。

      “这么多?”

      青蘅忍不住道:“殿下,上京百余坊,东西两市之外还有南市、平码市,单是西市胡商开的铺子,奴婢就数不过来。”

      元昭看她。

      “你倒很熟。”

      青蘅咳了一声。

      “奴婢小时候家在延寿坊。”

      元昭愣住。

      “你是上京人?”

      青蘅也愣了。

      “殿下不知道?”

      “不知道。”

      青蘅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元昭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

      青蘅十五岁到她身边,如今已经九年。她知道青蘅怕蛇,不爱吃羊肉,知道她冬日手上容易生冻疮,也知道她母亲早亡,宫外还有一个哥哥。

      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进宫以前住在哪里。

      元昭沉默了一会儿。

      “延寿坊在哪里?”

      “西市南边。”

      “你哥哥还在那里?”

      青蘅点头。

      “早几年搬去了怀远坊,在一家绢行做账房。”

      元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青蘅立刻道:“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

      “殿下一抬眼,奴婢就知道您要说什么。”

      元昭有些不服:“我眼睛会说话?”

      “会。”

      “哥哥也这么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元昭低下头。

      青蘅声音软下来:“殿下若只是想知道永泰行是什么地方,奴婢可以托人去问。”

      “托谁?”

      “奴婢哥哥。”

      “他可靠吗?”

      青蘅想了想。

      “在银钱上不大可靠。”

      元昭抬头。

      青蘅一本正经:“他从小逢赌必输。”

      元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还做账房?”

      “所以只替别人算钱,不许碰自己的。”

      元昭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别让他知道是我要查。”

      “奴婢知道。”

      “也别提陈琮。”

      “知道。”

      “若永泰行只是普通商号,就到此为止。”

      青蘅看着她:“若不是呢?”

      元昭沉默片刻。

      “那再说。”

      她没有说“继续查”。

      这是沈皇后今早教她的第一件事。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哪怕这个“别人”,有时候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元昭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外天色已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昭阳殿檐下悬着六角琉璃灯,风一吹,灯影便在雪地上微微摇晃。

      青蘅收好木牌。

      “殿下今日还去崇文馆么?”

      元昭回头。

      “今日?”

      “皇后娘娘说,明日照常去。”

      元昭这才想起来。

      “明日去。”

      “那今晚早些歇。”

      “嗯。”

      青蘅正要退下,元昭忽然道:“等等。”

      “殿下?”

      “木牌给我。”

      青蘅递过去。

      元昭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不能放这里。”

      “为什么?”

      “母后若来,一眼就能看见。”

      青蘅想想也是。

      “那藏在哪里?”

      元昭环顾内殿。

      昭阳殿是她住了十九年的地方。

      从箱笼到书架,从妆匣到床榻,她闭着眼都知道每件东西在哪里。

      可她忽然发现——

      这里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的秘密。

      宫人每日打扫,尚宫局定期清点,母后随时可以进来,父皇若想知道她今日看过什么书,甚至不必亲自问她。

      元昭握着木牌,半晌没有动。

      最后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水经注》。

      青蘅看着她。

      “殿下不是说小时候把东西藏在书里最容易被发现么?”

      元昭动作一顿。

      “谁说的?”

      “雍王殿下。”

      “……”

      她把书塞回去。

      青蘅低头忍笑。

      元昭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妆台上。

      那只铜手炉还在那里。

      她拿起来,打开炉盖,将里面冷透的炭灰倒干净。

      木牌恰好能放进去。

      青蘅看了一会儿。

      “这回雍王殿下应该猜不到。”

      元昭盖上炉盖。

      “他最好猜不到。”

      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

      “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

      青蘅没有应。

      元昭也没有再说话。

      ---

      第二日,崇文馆照常开讲。

      崇文馆在东宫旧址之西。

      本朝开国之初曾在此设太子学,后来几代储位更迭,东宫数次空置,崇文馆反倒一直留了下来。皇子、公主年幼时都在这里读书,成年后若愿意,也可来听翰林讲经论史。

      元昭小时候最不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不爱读书。

      她喜欢诗赋,也爱看杂史,唯独厌烦《周礼》和律令。十二岁那年,博士讲井田,她趴在案上睡了一整堂,被父皇知道后罚她抄《周礼》三遍。

      萧承昀替她抄了一遍。

      萧景珩没有替她抄。

      他坐在旁边看了半日,说:“自己的罚自己受。”

      元昭气得三日没有理他。

      第四日,他从宫外给她带了一盒新出的酥糖。

      她便忘了。

      今日再踏进崇文馆,元昭忽然发现自己记得的竟都是这些。

      真正学过什么,反而模糊了。

      馆内已经坐了几人。

      几位宗室子弟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元昭一一还礼。

      她的位置仍在旧处,靠东窗。

      案上已经放好笔墨。

      只是从前与她隔一席而坐的人不在了。

      萧承昀成年开府以后便很少来崇文馆,但每逢翰林讲史,他偶尔仍会过来。来了也不认真听,多半坐在她旁边翻别的书,被博士点名时却总能答上。

      元昭坐下。

      旁边空着。

      她盯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殿下。”

      身后有人轻轻叫她。

      元昭回头。

      陆令徽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窄袖襦裙,外披银鼠斗篷,手里还抱着两卷书。陆令徽比元昭大一岁,是礼部尚书陆怀章的幼女,也是她自十二岁起的伴读。

      两个人已经七年相识。

      陆令徽生得并不十分艳丽,眉眼却极耐看,尤其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她肤色不像宫中女子那样一味求白,反而带一点健康的暖色,小时候随父亲在江南住过几年,至今说话急时仍会带出一点南边的软音。

      元昭看见她,神色终于松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前日不是说病了?”

      “装的。”

      元昭看她。

      陆令徽坦然坐下。

      “我母亲要我去见靖安侯府的三公子。”

      “所以你病了?”

      “病得很重。”

      “什么病?”

      “见不得人。”

      元昭终于笑了。

      陆令徽看着她笑,自己却没有笑。

      她将书放下,低声道:“昨夜我父亲回来得很晚。”

      元昭的笑意淡了。

      “他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他把书房里那只前朝青瓷盏摔了。”

      元昭知道那只盏。

      陆怀章极爱古物,那只青瓷盏是他花重金寻来的,平日连陆令徽碰一下都要念叨半日。

      “为什么摔?”

      “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

      陆令徽忽然伸手,握了一下她藏在案下的手。

      “承昀哥哥不会有事。”

      元昭没有说话。

      陆令徽从小也这样叫萧承昀。

      她十二岁进宫伴读时,萧承昀已经十九,常来接元昭下学。陆令徽起初规规矩矩叫雍王殿下,后来不知怎么,被元昭带得也叫起了承昀哥哥。

      萧承昀从未纠正。

      有一年陆令徽的风筝挂上宫墙,还是他踩着梯子替两个小姑娘取下来的。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记。

      元昭低声道:“所有人都这么说。”

      “什么?”

      “不会有事。”

      陆令徽想了想。

      “那我换一句。”

      “什么?”

      “有事也会回来。”

      元昭抬眼。

      陆令徽道:“你哥哥那种人,阎王爷收他,他大概都要先问人家文书上的印盖对了没有。”

      元昭没忍住笑。

      “他哪有那么讨厌。”

      “有。”

      “你小时候明明最喜欢跟着他。”

      “那是因为他有钱。”

      “……”

      陆令徽一本正经:“你每月宫例就那么一点,他出宫开府以后有俸禄,自然跟着他。”

      元昭看了她半晌。

      “陆令徽。”

      “嗯?”

      “你今日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气我的?”

      “都行。”

      两个人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馆内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讲学的是翰林学士顾闻。

      顾闻年近六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形却很清瘦挺拔。他是两朝老臣,年轻时以文章名动上京,后来入翰林二十余年,最出名的不是文章,而是脾气。

      据说先帝在位时,他曾当殿说先帝一篇祭文“辞胜于情”。

      先帝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写得好,哭得不像真的。”

      后来被贬了三年。

      回来以后还是这个脾气。

      元昭小时候很怕他。

      萧承昀却很喜欢他的课。

      顾闻走到案前,放下书。

      没有寒暄。

      “今日不讲《周礼》。”

      底下几个年少宗室明显松了一口气。

      顾闻抬眼。

      “讲《左传》。”

      刚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

      陆令徽低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元昭。

      **更坏。**

      元昭差点笑出声。

      顾闻已经翻开书。

      “郑伯克段于鄢。”

      馆中骤然安静。

      元昭脸上的一点笑意慢慢消失。

      兄弟。

      夺位。

      母子。

      偏爱。

      她忽然怀疑顾闻是不是故意的。

      可老人神色平静,像今日真的只是随手挑了一篇。

      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馆内有人低低应和。

      顾闻却忽然合上书。

      “这句话,你们都会背。”

      没有人说话。

      “可若天下之事,都能用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说清楚,史官便不必写那么多书。”

      他从席间缓缓看过去。

      “后人读史,最喜欢分忠奸、辨善恶。见一个人败了,便去他一生里找败亡的因由;见一个人胜了,又恨不得从他三岁时便找出天命所归。”

      顾闻顿了一下。

      “这是读故事,不是读史。”

      元昭抬起眼。

      顾闻的目光恰好从她这里经过。

      没有停。

      “读史先问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谁写的。”

      第二根。

      “写给谁。”

      第三根。

      “什么没有写。”

      馆内鸦雀无声。

      元昭忽然想起那本缺了一页的宫门簿。

      顾闻重新翻开书。

      “今日便讲,史书里没有写的东西。”

      ---

      散学时已近午。

      陆令徽一路跟着元昭出来。

      “你今日怎么一句话都没说?”

      “听课。”

      “你从前听顾先生的课,十句里总要反驳两句。”

      “我哪有?”

      “十四岁那年他讲汉武,你跟他争了半堂。”

      “那是他说得不对。”

      陆令徽笑:“你看,又来了。”

      两人走到崇文馆外。

      雪后日光终于露出来一些,宫墙上的积雪被照得刺眼。

      陆令徽抬手遮了遮。

      “对了。”

      “什么?”

      “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元昭看她。

      “我父亲昨夜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今日一早,让人烧了一批旧账。”

      元昭脚步停住。

      “什么账?”

      “不知道。”

      “哪里的?”

      “户部旧档。”

      陆怀章任礼部尚书,却曾在户部做过六年侍郎。

      元昭问:“什么时候的?”

      “我偷看了一眼箱子。”

      陆令徽压低声音。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元昭心中一动。

      “朔州的?”

      陆令徽看她。

      “你怎么知道?”

      元昭没有回答。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六年前至四年前。

      陈琮任朔州转运使,恰好就在那几年。

      “令徽。”

      “嗯?”

      “你父亲为什么让人烧?”

      “说是旧档受潮。”

      “你信么?”

      陆令徽想了想。

      “原本信。”

      “现在呢?”

      “看你这个脸色,不大信了。”

      元昭沉默。

      陆令徽忽然抓住她袖子。

      “你别吓我。”

      “我没有。”

      “你有。”

      她皱眉,“元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元昭抬眼。

      这是陆令徽。

      七年伴读。

      她们一起挨过罚,一起翻过宫墙,一起在上元夜被人潮冲散过。陆令徽知道她最怕苦药,知道她每次生气以后反而吃得更多,也知道她小时候一直以为白露台那两株桂树晚上会变成人。

      元昭从前几乎没有什么事情瞒她。

      她忽然想起母后说:

      **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在想什么。**

      又想起哥哥说:

      **不知道该信谁的时候,谁也不要信。**

      陆令徽还在看她。

      眼睛很亮。

      元昭第一次发现,原来对一个熟悉的人撒谎之前,人真的会有那么短的一瞬,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有。”

      她说。

      陆令徽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

      元昭笑了一下。

      “真的。”

      陆令徽似乎还想问。

      远处却有内侍匆匆过来。

      “昭宁殿下。”

      元昭转身。

      来人是昭阳殿的小黄门青砚。

      跑得太急,额上都是汗。

      “怎么了?”

      青砚先看了一眼陆令徽。

      元昭道:“说。”

      “青蘅姐姐让奴婢来请殿下回去。”

      “出了什么事?”

      “宫外有人递了东西进来。”

      元昭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青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元昭接过。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是青蘅的字。

      **永泰行,西市无此字号。**

      下一行更短。

      **怀远坊有。**

      元昭抬头。

      “青蘅在哪里?”

      “昭阳殿。”

      她将纸折起来。

      陆令徽在旁边问:“什么事?”

      元昭停了一瞬。

      “尚食局送错了东西。”

      陆令徽皱眉。

      “送错东西值得青砚跑成这样?”

      “他做事一向没分寸。”

      青砚:“……”

      陆令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青砚。

      最终没有追问。

      元昭转身。

      “我先回去。”

      “元昭。”

      她停下。

      陆令徽站在日光下,怀里仍抱着上午听讲的两卷书。

      “你方才说真的时候,转戒指了。”

      元昭低头。

      右手拇指果然正抵着白玉环。

      她松开。

      陆令徽没有生气。

      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想说就算了。”

      元昭心里忽然很不好受。

      “令徽——”

      “但你若要做什么危险的事,至少告诉我。”

      元昭没有回答。

      陆令徽笑了一下。

      “走吧。不是尚食局送错东西么?”

      她说完转身。

      元昭站在原地。

      直到陆令徽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来母后知道她撒谎。

      哥哥知道。

      陆令徽也知道。

      她从前竟一直以为自己很会藏。

      ---

      青蘅在昭阳殿等她。

      元昭一进门便问:“怎么回事?”

      “奴婢哥哥回话了。”

      青蘅关上门。

      “西市没有永泰行。平码市、南市,他托人问了,也没有。”

      “怀远坊呢?”

      “有一家。”

      “做什么的?”

      青蘅神色有些古怪。

      “脚店。”

      元昭一怔。

      “脚店?”

      “替往来商旅存货、雇车马,也给行商介绍住处。门脸很小,开了有十几年,掌柜姓周。”

      “就这些?”

      “还有。”

      青蘅声音压低。

      “我哥哥说,那地方三年前就关门了。”

      元昭皱眉。

      “三年前?”

      “承熙二十六年秋。”

      “为什么关?”

      “不知道。”

      “掌柜呢?”

      “不知去向。”

      “伙计?”

      “也散了。”

      元昭走到妆台前,打开手炉,取出木牌。

      永泰行。

      一个已经关了三年的脚店。

      陈琮为什么临死还要把它留下?

      “你哥哥见过这种木牌么?”

      “见过。”

      元昭立刻抬头。

      “他说什么?”

      “说这种牌子以前是脚店给常走北路的商客用的。货寄在店里,认牌不认人。正面的雁是永泰行自己的记号。”

      元昭翻过木牌。

      “背面呢?”

      “字号。”

      “就这些?”

      青蘅迟疑了一下。

      “我哥哥说,有些牌子边角的缺口也有讲究。”

      元昭低头。

      这枚木牌左下角果然缺了一小块。

      不是磕碰。

      切口很齐。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谁知道?”

      “以前在永泰行做过的人。”

      元昭抬眼。

      “还能找到么?”

      青蘅没有回答。

      元昭已经明白。

      若那么容易找到,陈琮便不必拿命留下这枚牌子。

      她走到窗边。

      怀远坊。

      她去过。

      上元灯市最热闹的几条街便在那里,离西市不过两坊。小时候父皇偶尔准她出宫,她去的也多是东市与曲江一带。

      可那是以公主的身份。

      车驾、护卫、内侍,前呼后拥。

      一个已经关了三年的脚店,她从前即便从门前经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殿下。”

      青蘅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

      “宁王殿下昨日才说,让您不要出宫。”

      元昭看她。

      “你什么时候听宁王的话了?”

      “奴婢听的是保命的话。”

      元昭没说话。

      “皇后娘娘也让您照常行事。”

      “所以我不能出去查。”

      “对。”

      青蘅松了一口气。

      元昭却道:“但有人可以。”

      青蘅那口气又提起来。

      “谁?”

      元昭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今日原本就该来宫里的人。

      “我姑母是不是后日召我出宫?”

      “原本是。”

      “去哪里?”

      “清河大长公主府。”

      元昭转身。

      “让人去回姑母。”

      青蘅警觉:“回什么?”

      “就说我后日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青蘅不信。

      元昭看着她。

      “真的。”

      青蘅低头看她的手。

      元昭的手安安静静垂在身侧。

      没有碰戒指。

      青蘅更加不信了。

      ---

      清河大长公主的帖子在当日晚间送到昭阳殿。

      帖子用的是宫中少见的薛涛笺,颜色极浅,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后日巳初,来吃茶。**

      连“昭宁”二字都没有。

      元昭看完便笑了。

      这的确是姑母的性子。

      皇帝同胞的妹妹,先帝最小的女儿,年轻时曾随驸马在西北住过七年,驸马死后才回上京。如今四十有六,不问朝政,不养门客,平日最大的爱好是收古画、养马,以及骂朝中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人。

      父皇拿她也没有办法。

      萧承昀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姑母。

      元昭也是。

      青蘅问:“殿下打算让大长公主帮您查?”

      元昭将帖子合上。

      “不。”

      “那您去做什么?”

      “吃茶。”

      青蘅面无表情地看她。

      元昭也看她。

      最后自己先笑了。

      “顺便借一样东西。”

      “什么?”

      “身份。”

      青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殿下。”

      元昭却没有再说。

      她走到窗边。

      宫城外已经暮鼓初起。

      鼓声从承天门方向传来,一声一声,越过重重宫墙。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年来出宫的次数。

      每一次都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每一次都有人替她安排路线、车驾、住处。

      她从来没有真正独自走过上京。

      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需要一个不属于萧元昭的身份。

      窗外暮色渐深。

      远处一行归雁掠过宫墙。

      只有几个极小的黑点。

      元昭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青蘅。”

      “奴婢在。”

      “雁为什么秋天往南飞?”

      青蘅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北边冷吧。”

      “那春天为什么还回去?”

      青蘅想了想。

      “因为那边才是它们来的地方。”

      元昭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木牌。

      木牌上的雁,头朝着北。

      ---

      同一日傍晚,朔州城外。

      雪没有上京大。

      天却比上京冷得多。

      朔州以北是一片苍茫荒原,冬日草木尽枯,远处群山被暮色压成沉沉的青黑。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军马踩得发硬,马蹄踏过去,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一骑从北面疾驰而来。

      城门守军远远看见,已经有人迎上去。

      马在城门前勒住。

      骑马的年轻人没有立刻下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旧玄色大氅,肩头积了薄雪,腰间没有佩饰,只悬一柄窄刃长刀。一路逆风而来,发冠有些松了,几缕黑发被风吹到额前。

      守军仰头道:“少将军。”

      那人“嗯”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

      “人到了么?”

      “半个时辰前进城。”

      “住哪里?”

      “节度使府。”

      年轻人翻身下马。

      动作很利落。

      落地时右腿却有极轻的一顿。

      守军像是想扶,他已经将缰绳丢过去。

      “别告诉我父亲。”

      守军看了一眼他腿上的血迹。

      “可是您的伤——”

      “擦破了。”

      “箭擦的?”

      年轻人抬眼。

      守军闭嘴。

      城门上风很大。

      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明灭的光掠过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骨清峻,鼻梁高直,或许因为常年在北地,肤色并不似上京世家子弟那样白。左眉尾有一道极浅的旧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朔州。

      两个大字在风雪里已经斑驳。

      “少将军。”

      身后有人追上来。

      “京里还有消息。”

      年轻人回头。

      来人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

      “陈琮昨夜入宫。”

      他的神色终于变了。

      “然后?”

      来人沉默了一下。

      “死了。”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

      他站着没有动。

      过了片刻才问:

      “怎么死的?”

      “宫里说,畏罪自尽。”

      年轻人笑了一下。

      很淡。

      没有一点笑意。

      “他若想死,三年前便死了。”

      来人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说。”

      “雍王被削食邑,停领中书事,昨夜离京。”

      年轻人抬眼。

      “来朔州?”

      “是。”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城内暮鼓响起。

      第一声沉沉落下。

      年轻人接过那封信,低头看完。

      “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最快十日。”

      “京里谁送来的消息?”

      “老地方。”

      “可信吗?”

      “只说圣旨已经出了。”

      年轻人将信折好。

      “那就够了。”

      来人犹豫道:“少将军,雍王这次来,恐怕不是巡边这么简单。”

      “我知道。”

      “将军那边……”

      “先别说。”

      “可雍王与您——”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那人便停住。

      片刻后,他问:

      “永泰行那边呢?”

      “还没有消息。”

      “再等三日。”

      “三日以后?”

      年轻人抬头看向南方。

      天已经快黑透了。

      南边是上京。

      隔着千余里山河,什么也看不见。

      “三日以后还没有消息,就把怀远坊那条线断了。”

      来人神色一变。

      “全部?”

      “全部。”

      “那陈琮留下的东西怎么办?”

      年轻人沉默片刻。

      “他若来得及留下,自然会有人拿到。”

      “若拿不到呢?”

      风吹起他大氅一角。

      他转身往城内走。

      “那就当从来没有过。”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还有。”

      “少将军?”

      “查一件事。”

      “什么?”

      “昨夜陈琮死前,见过谁。”

      “宫里的事不好查。”

      “我知道。”

      他抬手整了一下被风吹松的护腕。

      腕骨下方露出一道已经泛白的旧伤。

      “所以慢慢查。”

      来人应了一声。

      “是。”

      年轻人继续往前。

      暮鼓第二声响起。

      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走入朔州城的灯火里。

      身后有人牵着那匹一路奔袭而来的黑马,马鞍旁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旧铜牌。

      铜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上面只有一个字。

      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雁影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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