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庭雪无声 雍王离京次 ...
-
第二章庭雪无声
第二日天未亮,宫里便开始扫雪。
元昭醒得很早。
其实也说不上醒。昨夜从承天门回来以后,她在榻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中途睡过去几回,每次都很短。梦里总有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而迟缓,她站在雪里,看见萧承昀已经走到门外,自己隔着渐渐合拢的宫门叫他,可他像是没有听见,始终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惊醒时,天还没有亮。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守夜灯,火苗细细的,照不透四周。元昭睁眼望着帐顶,听见外头有人拿竹帚扫过石阶,一声一声,从远处渐渐扫到昭阳殿前。
昨夜发生的事情便也随着那声音,一件件回来了。
承天门。
朔州。
陈琮。
还有萧承昀最后那句——
尤其是我。
元昭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被中。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这一次没有再睡着。
卯初,青蘅进来换灯,见她已经坐在榻边,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醒得这样早?”
元昭低头穿鞋。
“睡够了。”
青蘅没有拆穿。
她昨夜守在外间,知道殿下究竟睡了多久。
宫婢端水进来。元昭洗过脸,坐到妆台前,青蘅替她梳头。
镜中人脸色有些白。
元昭生得很像皇帝。
并不是眉目轮廓全然相似,而是那双眼睛。皇帝年轻时有一双极清亮的眼,眼尾微长,却并不上挑,静静看人时甚至显得温和。元昭承了这一点,只是她年纪轻,尚没有父亲如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心里藏不住的东西,总还会从眼底漏出来一些。
沈皇后有时说她这点不好。
萧承昀却说没有什么不好。
“人若连眼睛都学会说谎,”他说,“活着也未免太累。”
那时候元昭觉得很有道理。
如今想来,说这话的人倒是最会瞒她。
青蘅梳到一半,忽然停了。
“怎么?”
“没什么。”
元昭从镜中看她:“说。”
青蘅只得道:“殿下眼下有些青。”
元昭自己凑近铜镜看了一眼。
“很难看?”
“没有。”
“你方才明明皱眉了。”
“奴婢是怕皇后娘娘看见。”
元昭坐直。
“母后今日会来?”
“中宫一早传了话,请殿下辰时过去用早膳。”
元昭没有说话。
青蘅从妆匣里挑了一支赤金衔珠凤簪,刚要替她戴上,元昭从镜中看了一眼。
“换一支。”
“殿下想戴什么?”
“简单些。”
青蘅便换成一支白玉簪。
元昭低头时,看见妆台旁的铜手炉。
昨夜萧承昀留下的。
炉中炭早已熄了,铜壳冰凉。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炉底有一道不甚显眼的旧凹痕。
她认得这只手炉。
萧承昀十六岁第一次随皇帝冬狩,在猎场待了七日,回来时冻伤了右手。沈皇后心疼,命尚工局照他的手掌大小另打一只手炉。
后来萧承昀嫌它沉,很少用。
元昭小时候倒喜欢。
有一年冬天,她把自己的手炉落在寿春殿,便抢了哥哥这个抱着。萧承昀要拿回去,她不给,兄妹两个从昭阳殿争到廊下,最后手炉摔在石阶上。
炉底便磕出了这道凹痕。
那时萧承昀蹲下去捡,看了一眼。
“赔。”
元昭说:“你又不喜欢。”
“我不喜欢也是我的。”
“那我赔你一个新的。”
“不要新的。”
“那怎么办?”
萧承昀把坏掉的手炉塞回她怀里。
“欠着。”
她竟真的欠了十几年。
元昭用拇指摸了摸那处凹痕。
“青蘅。”
“奴婢在。”
“这个别收进库房。”
“放哪里?”
元昭想了一下。
“就放这里。”
青蘅接过去,搁在妆台最里面。
元昭看了一眼。
“走吧。”
中宫的早膳比昭阳殿早半个时辰。
元昭到时,沈皇后已经坐在西暖阁里。
她今日没有穿皇后朝服,只着一件深青色织金长衣,乌发高挽,发间仅簪一支九尾凤钗。她已经四十四岁,肤色仍很白,眼角只在垂目时显出几道极淡的细纹。元昭的唇鼻像她,尤其不笑的时候,那一点相似便格外明显;只是母女二人的眼睛全然不同,皇后的眼生得更狭长,年轻时想必也是极明艳的,如今年岁与宫廷将那份明艳收敛下去,只剩下一种不动声色的端肃。
元昭进去时,她正低头看一份尚宫局送来的册子。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没有立刻抬头。
“起来。”
元昭站起身。
皇后又看完两行,才把册子合上。
“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碧粳粥、蒸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蜜渍山药。
元昭坐下以后,皇后看了她一眼。
“昨夜没睡?”
“睡了。”
皇后的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元昭顿了顿。
“睡得不太好。”
“嗯。”
皇后没有追问。
宫人上前盛粥。
母女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元昭原以为母后会先提昨夜的事,可沈皇后始终没有开口。她甚至问了一句寿春殿今日的赏梅宴元昭还去不去。
元昭拿着银匙,半晌没答。
“怎么?”
“母后觉得我应该去?”
皇后夹了一筷山药。
“为什么不去?”
元昭看着她。
“哥哥昨夜才离京。”
“所以呢?”
“所以我今日去赏梅?”
沈皇后抬眼。
“今日原定赏梅,昨日雍王获罪,若你今日闭门不出,旁人会如何想?”
“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你是公主。”
“公主连哥哥走了难过都不行?”
皇后没有动怒。
她只是放下筷子。
“可以。”
元昭怔了一下。
“你可以难过,也可以哭,可以不吃饭,可以一夜不睡。”
沈皇后看着她。
“但不是给别人看。”
暖阁里安静下来。
元昭抿住唇。
皇后重新拿起银箸。
“宫里的人看你今日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朝中的人看你是否入中宫,是否去寿春殿。你今日称病,明日便有人猜皇后不满圣断;你若哭着去求你父皇,后日便有人上折,说雍王虽获罪,仍挟中宫以动圣心。”
元昭道:“那便让他们说。”
“然后呢?”
元昭没有答。
皇后的声音很淡。
“你哥哥人在朔州,再替他添一条结党中宫的罪名?”
元昭握着银匙的手紧了一下。
沈皇后看见了。
“昭昭,难过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这句话说得太冷。
元昭抬起头。
“母后昨夜没有去送哥哥,也是因为无用?”
皇后的手停住。
只有一瞬。
元昭看见了。
“母后。”
沈皇后没有回答。
窗外一株红梅被昨夜的雪压折了枝,宫人正在廊下收拾。剪刀剪过枝条,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昨夜在承天门等了很久。”
元昭说。
“哥哥一直在等您。”
皇后抬眼。
“他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元昭怔了一下。
皇后道:“不要替旁人猜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元昭心里那点火忽然烧起来。
“那母后为什么不去?”
“因为不能。”
“谁不许您去?”
“没有人。”
“那为什么不能?”
皇后看了她片刻。
“因为我是皇后。”
又是这句话。
元昭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做了皇后,便不能做母亲了?”
殿里侍奉的宫人纷纷低下头。
沈皇后的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萧元昭。”
元昭没有退。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食案对视。
片刻后,皇后忽然道:“都出去。”
宫人无声退下。
青蘅最后一个出去,合上门。
暖阁只剩母女二人。
沈皇后看着她。
“你以为昨夜承天门外有多少双眼睛?”
元昭没有回答。
“羽林卫、内侍省、御史台,除此之外,还有你父皇的人,中书省的人,宁王府的人,甚至可能有朔州来的人。”
元昭神色微变。
皇后继续道:“你是他的妹妹,年纪轻,兄妹感情又好。你去送他,至多落一句任性。可我若去,便不是母亲送儿子。”
“那是什么?”
“是中宫送雍王。”
元昭安静下来。
沈皇后道:“景珩是长,承昀是嫡。你父皇一日不立东宫,这两个字便一日有人拿来做文章。朝中那些人争的是国本,不会管我昨夜站在承天门下时究竟是皇后,还是一个送儿子的母亲。”
元昭垂下眼。
长。
嫡。
不过两个字。
她从小便知道,却从没有觉得这两个字有多重。
宁王萧景珩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
雍王萧承昀则是中宫所出的嫡子。
父皇至今未立储君,朝中有关东宫归属的争论却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只是那些奏疏从来送不到昭阳殿来,父皇也不许人在她面前议论储位,她便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前朝那些大臣们争执不休的事情。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发现,那两个字原来可以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萧承昀身上。
也落在母后身上。
“朝廷里没有那么多母亲、儿子、兄长、妹妹。”皇后道,“至少别人看见的时候,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元昭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含章门。
那座她小时候可以随意出入的紫宸殿,第一次在她面前关上。
原来门并不是昨夜才有。
只是她从前站在门里面。
所以看不见。
皇后拿起茶盏。
元昭忽然问:“母后信哥哥通敌么?”
茶盏停在唇边。
“圣旨已经下了。”
“我问的不是圣旨。”
“那你问什么?”
“我问您。”
沈皇后看着她。
元昭一字一句道:“您信不信哥哥通敌?”
很久没有声音。
窗外积雪从梅枝上坠下来,扑簌一声落在地上。
沈皇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粥凉了。”
元昭没有动。
“您不信。”
皇后抬眼。
“我什么都没说。”
“正因为您什么都没说。”
元昭看着她,“若您信,刚才便会告诉我,雍王有罪。”
沈皇后沉默片刻。
忽然问:“昨夜你去了内侍省?”
元昭心里一跳。
“没有。”
沈皇后的视线慢慢落到她右手。
元昭低头。
不知何时,她已经用拇指转起了那枚白玉指环。
皇后道:“放开。”
元昭的手停住。
“你十岁起撒谎便转戒指,到十九岁还没有改。”
元昭松开手。
沉默一会儿,索性道:“去了。”
“看见什么?”
元昭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宫门簿。”
“还有?”
“少了一页。”
皇后神色不变。
“还有?”
“陈琮。”
这一次,元昭一直盯着母亲。
她终于看见沈皇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极轻。
很快便松开。
“母后认识他。”
不是疑问。
沈皇后将茶盏放下。
“前朔州转运使,朝中认识他的人很多。”
“为什么有人撕掉宫门簿?”
“不知道。”
“他为什么在昨夜入京?”
“不知道。”
“哥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名字便——”
“昭昭。”
皇后打断她。
元昭停住。
“陈琮的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哥哥昨夜让我不要只查是谁害他。”
皇后的眼神骤然变了。
元昭立刻察觉。
“您知道他在查什么。”
沈皇后没有回答。
“母后。”
“够了。”
她声音仍不高,却已经没有余地。
元昭第一次发现,母亲真正动怒时反而不会提高声音。
沈皇后看着她,许久道:“今日去寿春殿赏梅。明日照常去崇文馆听讲。后日若你姑母召你出宫,也照常去。”
“我不去。”
“你去。”
“为什么?”
“因为从今日开始,你做的每一件反常之事,都会有人替你解释。”
元昭冷笑了一下。
“所以我应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装。”
皇后道。
“是让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元昭忽然怔住。
沈皇后没有再解释。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
“吃完。”
“我不饿。”
“昨夜也没吃。”
“母后怎么知道?”
皇后淡淡道:“你昭阳殿里那点事,还瞒不过我。”
元昭低下头。
面前的粥确实已经凉了。
沈皇后叫人进来换。
等宫人重新端来热粥,她忽然亲手夹了一块蒸酥到元昭碗里。
“吃。”
元昭没有动。
皇后看她一眼。
“你哥哥若知道你为他饿出病来,只会觉得你蠢。”
元昭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才不会。”
“会。”
“您又替他猜没说出口的话。”
皇后顿住。
元昭也顿住。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
沈皇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倒会拿我的话堵我。”
元昭低头吃了一口蒸酥。
有些甜。
她其实没有胃口,却还是慢慢吃完了。
快用完早膳时,皇后忽然道:“昨日你去了白露台?”
元昭抬头。
“嗯。”
“做什么?”
“找桂花。”
皇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十月底找桂花?”
“去年那株开得晚。”
“找到了?”
“没有。”
“自然找不到。”
元昭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母后知道那株?”
皇后没回答,只道:“台后石阶年久,雪天湿滑,这几日别去。”
“那里是不是要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去?”
沈皇后抬眼。
元昭立刻道:“好,我不问了。”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
“你小时候没有这么多为什么。”
“小时候问了你们也不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
“也没有。”
皇后又不说话了。
元昭低头喝粥。
却在心里记下了。
母后知道白露台后那株晚桂。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记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她记住了。
寿春殿的梅宴仍旧开了。
昨夜宫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到了午后,寿春殿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梅枝换了新瓶,帘幕熏过香,暖阁里摆着新摘的佛手与金橘。几位宗室女眷早早到了,见元昭进来,纷纷起身。
没有人提雍王。
越是如此,越显得人人都知道。
元昭坐下不到一刻,便已经听了三遍“今年的雪来得早”,两遍“寿春殿的红梅开得好”,还有一位郡王妃问她今日的玉簪是哪里做的。
元昭一一答了。
神色甚至比平日更温和。
沈皇后说得对。
她越想知道什么,越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想知道。
宴过一半,外间忽然有人唱了一声:“宁王殿下到——”
殿中说笑声有一瞬极轻的停顿。
轻得仿佛只是众人同时换了一口气。
元昭却听见了。
萧景珩从殿外进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皇帝长子。今日穿一身玄青圆领袍,腰间只束了一条白玉革带,外罩墨狐裘。雪落在肩头,进殿时尚未化尽。
元昭已经有两日没有见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同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或许其实没有。
萧景珩的眉目一向更像郑贵妃,鼻梁很直,眼窝比萧承昀略深,唇却生得薄,笑起来时那一点薄意便被遮去大半。他少年时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好相貌,如今过了二十七,轮廓渐渐褪去少年人的柔和,站在满殿珠翠之间,竟有一种不甚张扬的压迫感。
只是元昭从前很少这样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他首先是大哥哥。
而不是宁王。
萧景珩先向寿春长公主见礼,又同几位宗亲寒暄,最后才走到元昭身边。
“昭昭。”
元昭抬眼。
“宁王殿下。”
萧景珩正要落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片刻,他仍在她身侧坐下。
“一夜不见,倒同我生分了。”
元昭端起茶盏。
“如今宫里最怕旁人多想。我若还像小时候一样追着你叫大哥哥,明日不知又有人要替我解释出什么。”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
“皇后娘娘教你的?”
元昭指尖停在杯沿。
“大哥哥觉得呢?”
这一声“大哥哥”出来,他反倒没有立刻说话。
元昭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
小时候却不是。
她刚学会说话时,“大哥哥”三个字叫不清楚,常常只叫一个“大”字。萧景珩每回听见都要应,萧承昀为此笑过他许多次,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养了只会唤人的八哥。
后来元昭长大,礼数渐多。
“大哥哥”慢慢成了“皇兄”,再后来偶尔玩笑,也会直呼一声“宁王”。
有些称呼什么时候不再叫了,人自己往往并不知道。
萧景珩垂眼取了一枚案上的金橘。
“小时候叫得比谁都勤,如今倒拿来刺我。”
元昭看着他剥开橘皮。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右手虎口却有一道淡白的旧疤。元昭记得那伤。
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学骑马,马忽然受惊,萧景珩从旁勒住缰绳,掌心被缰绳磨得鲜血淋漓。
那时她吓得大哭。
萧景珩自己手上都是血,还蹲下来哄她。
“别哭,没摔着就好。”
后来萧承昀知道了,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整整半年不许她再碰那匹马。
很多年过去,伤疤竟还在。
元昭移开视线。
“小时候大哥哥也没有送二哥哥去朔州。”
萧景珩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
元昭也看着他。
周围仍有人说笑。
寿春长公主正同一位王妃论新得的梅瓶,隔着几席,有人在笑今年上京哪家的梅园开得最好。
他们坐在人群里。
谁都没有压低到刻意的程度。
却也只有彼此听得见。
“是你父皇送他去的。”萧景珩道。
“昨夜你在紫宸殿么?”
“在。”
他答得很快。
元昭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停了一下。
“你赞成父皇贬哥哥?”
萧景珩看着她。
“赞成。”
元昭怔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甚至没有一点辩解。
“为什么?”
“朝中有人呈上朔州军报、转运司账册,还有承昀私下调动边仓粮草的手令。三样东西同时指向一个亲王,若连问都不问,朝廷规矩便成了摆设。”
“所以你信他通敌?”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赞成?”
萧景珩将剥开的橘子放在面前的小碟里。
“因为这是两回事。”
元昭看着他。
“什么两回事?”
“相信一个人,与朝廷该如何处置一件事,是两回事。”
“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萧景珩语气平静,“只是不愿意听懂。”
元昭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所以哥哥昨夜被夺了仪仗,冒着大雪去朔州,在你看来,只是朝廷该有的处置?”
萧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盯着他。
“若昨日被查的是你呢?”
萧景珩抬眼。
“我也该去。”
元昭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还是一个已经在朝堂上待了太久的人最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这让她更加恼怒。
“你们说话都这样么?”
“哪样?”
“永远让人挑不出错。”
萧景珩静了一瞬。
“昭昭。”
“别叫我。”
“那叫昭宁殿下?”
元昭冷冷看他。
萧景珩唇边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没了。
他把方才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
“先吃。”
元昭没动。
“我不想吃。”
“小时候不是最爱这个?”
“我十九了。”
“十九便不吃橘子了?”
元昭忽然很想把那碟橘子推回去。
手伸出去,却看见他虎口那道旧疤。
动作便停了一下。
萧景珩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元昭最后还是没有吃。
她问:“陈琮呢?”
萧景珩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只是一瞬。
元昭看得很清楚。
“你知道他。”
“前朔州转运使,知道他的人很多。”
和母后一模一样的回答。
元昭忽然笑了。
“大哥哥。”
萧景珩看她。
“你们是不是连话都是提前对好的?”
“谁们?”
“你、母后、父皇,还有昨夜紫宸殿里所有的人。”
萧景珩没有笑。
“你见过陈琮?”
“没有。”
“那便不要找他。”
元昭心里微沉。
“为什么?”
萧景珩拿起茶盏,却没有喝。
“昭昭,这几日不要出宫。”
“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们都很喜欢这句话。”
萧景珩看了她片刻。
“若你还肯叫我一声大哥哥,便听我这一次。”
元昭与他对视。
“若我不肯呢?”
萧景珩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也别出去。”
元昭忽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警告她,还是在保护她。
她甚至不确定,这两者是否一定有什么分别。
“你知道哥哥在查什么,是不是?”
萧景珩没有回答。
“大哥哥。”
这一次她叫得很轻。
萧景珩眼底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元昭道:“你若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帮他?”
四周仍是丝竹与谈笑。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元昭怔住。
萧景珩却已经起身。
远处寿春长公主正在叫他。
他整了整衣袖,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昭昭。”
元昭抬头。
“别碰陈琮的事。”
“这是大哥哥告诉我的,还是宁王殿下告诉我的?”
萧景珩看着她。
良久,他道:
“有分别么?”
元昭没有回答。
萧景珩也没有等。
他转身走入人群。
有人起身向他敬酒,他接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元昭听不见,只看见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他仍是那个素有贤名、待人温厚的皇长子。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元昭低下头。
案上那枚橘子已经剥好了。
橘络也被仔细择去大半。
这是萧景珩从小的习惯。
她小时候嫌橘络苦,他每次替她剥橘子,都要择得干干净净。
元昭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吃。
梅宴散得早。
元昭没有直接回昭阳殿。
她让青蘅遣了肩舆,自己沿太液池慢慢往西走。
“殿下。”
青蘅跟在后面,“皇后娘娘今早才说……”
“她说雪天别去。”
“现在地上还有雪。”
元昭伸出手。
天上已经不落了。
只有檐上偶尔被风吹下来的碎雪。
青蘅看了一眼天。
无话可说。
白露台离寿春殿不远。
石阶上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扫去大半,大约是元昭早晨吩咐送猫食的缘故,台下放着一只浅口瓷碟,里面剩着一点鱼肉。
猫不在。
元昭蹲下来。
“吃过了。”
青蘅道:“看来尚食局还是知道猫吃什么。”
元昭笑了一下。
“比你懂。”
“奴婢本来也没养过。”
元昭站起来。
白露台比宫中别处冷。
临水的一面没有宫墙遮挡,风从太液池上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气。两株老桂覆着薄雪,枝头只剩零星几片深绿的叶。
元昭绕到台后。
“殿下找什么?”
“晚桂。”
青蘅一时无言。
元昭回头:“怎么?”
“奴婢以为殿下今日不会再找了。”
“来都来了。”
她拨开一根低垂的枝条。
自然还是没有。
往里走两步,便到了旧石栏。
石栏年久,表面被风雨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生出细小裂纹。
元昭无意间低头。
看见一个字。
很浅。
歪歪扭扭。
昭。
她怔了一下。
青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谁刻的?”
元昭盯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了。
“我。”
“殿下?”
“小时候。”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石面冰凉。
那年她大概七岁。
具体为什么刻已经忘了,只记得用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钉。她蹲在这里刻了半日,手都磨红了,萧承昀回来以后看见,告诉她毁坏宫室要挨二十杖。
她当时信了。
吓得要哭。
后来——
元昭的手停住。
在“昭”字旁边,还有一个字。
比她那个工整许多。
昀。
她看着它。
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画面慢慢回来。
七岁的她用袖子死死挡着石栏。
“怎么办?”
十五岁的萧承昀蹲在她旁边。
“知道怕了?”
“母后会打我吗?”
“二十杖。”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萧承昀大概没想到她真哭,顿时慌了,哄了半天没用,最后从她手里拿走铁钉。
“行了。”
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昭”旁边刻了一个字。
“现在哥哥也犯了。”
元昭抽抽噎噎地看他。
“那母后打谁?”
“一个十杖。”
她想了想。
觉得还是很多。
于是哭得更厉害。
后来萧承昀给她买了一包桂花糖。
她才勉强原谅他。
元昭望着石栏,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青蘅问:“旁边是雍王殿下刻的?”
“嗯。”
“怎么从来没听殿下说过?”
“我忘了。”
是真的忘了。
若不是今日看见,她大概永远不会想起来。
青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元昭用手指沿着那个“昀”字慢慢描了一遍。
刻得并不深。
十余年风雨过去,边缘已经模糊了。
可还看得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宫里昨夜收走了哥哥的仪仗。
雍王府今日大概也已经撤去亲王规制。
朝廷的邸报很快会送往各州,各处都会知道雍王获罪。
可这里还有一个“昀”。
没有人来得及收走。
元昭蹲了一会儿,起身时,余光忽然扫见另一侧。
“这是什么?”
青蘅低头。
“像是划痕。”
离“昀”字约半尺远的地方,有几道很浅的旧痕。
风化得比另外两个字更厉害,只依稀看得出似乎曾经也是一个字。
元昭凑近。
“你看像什么?”
青蘅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
元昭也没看出来。
大概只是孩童胡乱刻的。
宫里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皇子公主来过这里。
她很快移开目光。
“走吧。”
两人沿石阶下台。
走到一半,元昭忽然停下。
台下站着一个人。
内侍省少监曹元。
他不知来了多久。
今日没有提灯,只撑着一柄旧青伞。雪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比昨夜看起来更疲惫。
元昭看见他,并不意外。
“曹少监。”
曹元行礼。
“殿下。”
“来找我的?”
“是。”
“父皇知道我在这里?”
“陛下不知道。”
元昭挑了挑眉。
曹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圣旨。
是一枚很小的木牌。
他递给元昭。
“有人托老奴给殿下。”
元昭没有接。
“谁?”
曹元道:“陈琮。”
风从太液池上吹来。
桂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元昭看着他掌心那枚木牌。
半晌没有动。
曹元也没有催。
木牌不过两寸长,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只极简陋的鸟。
或者说——
一只雁。
元昭终于伸手接过。
木牌冰冷。
背面只有三个字。
永泰行。
她抬头。
“陈琮在哪里?”
曹元看着她。
“死了。”
元昭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昨夜。”
“怎么死的?”
“畏罪自尽。”
元昭没有说话。
曹元低声道:“今日卯初,尸首已经送出宫。”
元昭忽然想起母后早晨那句话。
陈琮的事,到此为止。
还有萧景珩。
别碰陈琮的事。
三个人都知道陈琮。
三个人都不肯告诉她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木牌。
“他什么时候把这个交给你的?”
“昨夜。”
“为什么给我?”
“他没有说。”
“他认识我?”
“应当不认识。”
“那为什么是我?”
曹元沉默。
元昭抬眼。
“曹少监。”
老人终于道:“他临死以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曹元看着她。
“给白露台的人。”
元昭怔住。
风吹过旧台。
身后的两株老桂轻轻作响。
她忽然回头。
石栏上的两个字仍在那里。
昭。
昀。
还有更远一点,那道已经几乎看不清的旧痕。
元昭站了片刻。
再低头时,掌心那枚木牌已经被她握得发热。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方才问她的那一句。
有分别么?
大哥哥。
宁王。
一个人分明只有一张脸,为什么站在不同地方,便会像成了不同的人。
她从前不明白。
如今也仍旧不明白。
“青蘅。”
“奴婢在。”
“回昭阳殿。”
她将木牌收入袖中,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没有再回头。
白露台下那碟给狸奴留下的鱼肉还剩一点。
风过时,一只不知躲在哪里的灰猫从老桂后钻出来,警惕地看了几人一眼。
等人走远,才轻轻跳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