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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雪无声 雍王离京次 ...

  •   第二章庭雪无声

      第二日天未亮,宫里便开始扫雪。

      元昭醒得很早。

      其实也说不上醒。昨夜从承天门回来以后,她在榻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中途睡过去几回,每次都很短。梦里总有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而迟缓,她站在雪里,看见萧承昀已经走到门外,自己隔着渐渐合拢的宫门叫他,可他像是没有听见,始终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惊醒时,天还没有亮。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守夜灯,火苗细细的,照不透四周。元昭睁眼望着帐顶,听见外头有人拿竹帚扫过石阶,一声一声,从远处渐渐扫到昭阳殿前。

      昨夜发生的事情便也随着那声音,一件件回来了。

      承天门。

      朔州。

      陈琮。

      还有萧承昀最后那句——

      尤其是我。

      元昭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被中。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这一次没有再睡着。

      卯初,青蘅进来换灯,见她已经坐在榻边,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醒得这样早?”

      元昭低头穿鞋。

      “睡够了。”

      青蘅没有拆穿。

      她昨夜守在外间,知道殿下究竟睡了多久。

      宫婢端水进来。元昭洗过脸,坐到妆台前,青蘅替她梳头。

      镜中人脸色有些白。

      元昭生得很像皇帝。

      并不是眉目轮廓全然相似,而是那双眼睛。皇帝年轻时有一双极清亮的眼,眼尾微长,却并不上挑,静静看人时甚至显得温和。元昭承了这一点,只是她年纪轻,尚没有父亲如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静,心里藏不住的东西,总还会从眼底漏出来一些。

      沈皇后有时说她这点不好。

      萧承昀却说没有什么不好。

      “人若连眼睛都学会说谎,”他说,“活着也未免太累。”

      那时候元昭觉得很有道理。

      如今想来,说这话的人倒是最会瞒她。

      青蘅梳到一半,忽然停了。

      “怎么?”

      “没什么。”

      元昭从镜中看她:“说。”

      青蘅只得道:“殿下眼下有些青。”

      元昭自己凑近铜镜看了一眼。

      “很难看?”

      “没有。”

      “你方才明明皱眉了。”

      “奴婢是怕皇后娘娘看见。”

      元昭坐直。

      “母后今日会来?”

      “中宫一早传了话,请殿下辰时过去用早膳。”

      元昭没有说话。

      青蘅从妆匣里挑了一支赤金衔珠凤簪,刚要替她戴上,元昭从镜中看了一眼。

      “换一支。”

      “殿下想戴什么?”

      “简单些。”

      青蘅便换成一支白玉簪。

      元昭低头时,看见妆台旁的铜手炉。

      昨夜萧承昀留下的。

      炉中炭早已熄了,铜壳冰凉。她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炉底有一道不甚显眼的旧凹痕。

      她认得这只手炉。

      萧承昀十六岁第一次随皇帝冬狩,在猎场待了七日,回来时冻伤了右手。沈皇后心疼,命尚工局照他的手掌大小另打一只手炉。

      后来萧承昀嫌它沉,很少用。

      元昭小时候倒喜欢。

      有一年冬天,她把自己的手炉落在寿春殿,便抢了哥哥这个抱着。萧承昀要拿回去,她不给,兄妹两个从昭阳殿争到廊下,最后手炉摔在石阶上。

      炉底便磕出了这道凹痕。

      那时萧承昀蹲下去捡,看了一眼。

      “赔。”

      元昭说:“你又不喜欢。”

      “我不喜欢也是我的。”

      “那我赔你一个新的。”

      “不要新的。”

      “那怎么办?”

      萧承昀把坏掉的手炉塞回她怀里。

      “欠着。”

      她竟真的欠了十几年。

      元昭用拇指摸了摸那处凹痕。

      “青蘅。”

      “奴婢在。”

      “这个别收进库房。”

      “放哪里?”

      元昭想了一下。

      “就放这里。”

      青蘅接过去,搁在妆台最里面。

      元昭看了一眼。

      “走吧。”

      中宫的早膳比昭阳殿早半个时辰。

      元昭到时,沈皇后已经坐在西暖阁里。

      她今日没有穿皇后朝服,只着一件深青色织金长衣,乌发高挽,发间仅簪一支九尾凤钗。她已经四十四岁,肤色仍很白,眼角只在垂目时显出几道极淡的细纹。元昭的唇鼻像她,尤其不笑的时候,那一点相似便格外明显;只是母女二人的眼睛全然不同,皇后的眼生得更狭长,年轻时想必也是极明艳的,如今年岁与宫廷将那份明艳收敛下去,只剩下一种不动声色的端肃。

      元昭进去时,她正低头看一份尚宫局送来的册子。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皇后没有立刻抬头。

      “起来。”

      元昭站起身。

      皇后又看完两行,才把册子合上。

      “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碧粳粥、蒸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盘切得极薄的蜜渍山药。

      元昭坐下以后,皇后看了她一眼。

      “昨夜没睡?”

      “睡了。”

      皇后的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元昭顿了顿。

      “睡得不太好。”

      “嗯。”

      皇后没有追问。

      宫人上前盛粥。

      母女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元昭原以为母后会先提昨夜的事,可沈皇后始终没有开口。她甚至问了一句寿春殿今日的赏梅宴元昭还去不去。

      元昭拿着银匙,半晌没答。

      “怎么?”

      “母后觉得我应该去?”

      皇后夹了一筷山药。

      “为什么不去?”

      元昭看着她。

      “哥哥昨夜才离京。”

      “所以呢?”

      “所以我今日去赏梅?”

      沈皇后抬眼。

      “今日原定赏梅,昨日雍王获罪,若你今日闭门不出,旁人会如何想?”

      “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你是公主。”

      “公主连哥哥走了难过都不行?”

      皇后没有动怒。

      她只是放下筷子。

      “可以。”

      元昭怔了一下。

      “你可以难过,也可以哭,可以不吃饭,可以一夜不睡。”

      沈皇后看着她。

      “但不是给别人看。”

      暖阁里安静下来。

      元昭抿住唇。

      皇后重新拿起银箸。

      “宫里的人看你今日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朝中的人看你是否入中宫,是否去寿春殿。你今日称病,明日便有人猜皇后不满圣断;你若哭着去求你父皇,后日便有人上折,说雍王虽获罪,仍挟中宫以动圣心。”

      元昭道:“那便让他们说。”

      “然后呢?”

      元昭没有答。

      皇后的声音很淡。

      “你哥哥人在朔州,再替他添一条结党中宫的罪名?”

      元昭握着银匙的手紧了一下。

      沈皇后看见了。

      “昭昭,难过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这句话说得太冷。

      元昭抬起头。

      “母后昨夜没有去送哥哥,也是因为无用?”

      皇后的手停住。

      只有一瞬。

      元昭看见了。

      “母后。”

      沈皇后没有回答。

      窗外一株红梅被昨夜的雪压折了枝,宫人正在廊下收拾。剪刀剪过枝条,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昨夜在承天门等了很久。”

      元昭说。

      “哥哥一直在等您。”

      皇后抬眼。

      “他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元昭怔了一下。

      皇后道:“不要替旁人猜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元昭心里那点火忽然烧起来。

      “那母后为什么不去?”

      “因为不能。”

      “谁不许您去?”

      “没有人。”

      “那为什么不能?”

      皇后看了她片刻。

      “因为我是皇后。”

      又是这句话。

      元昭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做了皇后,便不能做母亲了?”

      殿里侍奉的宫人纷纷低下头。

      沈皇后的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萧元昭。”

      元昭没有退。

      母女二人隔着一张食案对视。

      片刻后,皇后忽然道:“都出去。”

      宫人无声退下。

      青蘅最后一个出去,合上门。

      暖阁只剩母女二人。

      沈皇后看着她。

      “你以为昨夜承天门外有多少双眼睛?”

      元昭没有回答。

      “羽林卫、内侍省、御史台,除此之外,还有你父皇的人,中书省的人,宁王府的人,甚至可能有朔州来的人。”

      元昭神色微变。

      皇后继续道:“你是他的妹妹,年纪轻,兄妹感情又好。你去送他,至多落一句任性。可我若去,便不是母亲送儿子。”

      “那是什么?”

      “是中宫送雍王。”

      元昭安静下来。

      沈皇后道:“景珩是长,承昀是嫡。你父皇一日不立东宫,这两个字便一日有人拿来做文章。朝中那些人争的是国本,不会管我昨夜站在承天门下时究竟是皇后,还是一个送儿子的母亲。”

      元昭垂下眼。

      长。

      嫡。

      不过两个字。

      她从小便知道,却从没有觉得这两个字有多重。

      宁王萧景珩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

      雍王萧承昀则是中宫所出的嫡子。

      父皇至今未立储君,朝中有关东宫归属的争论却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只是那些奏疏从来送不到昭阳殿来,父皇也不许人在她面前议论储位,她便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前朝那些大臣们争执不休的事情。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发现,那两个字原来可以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萧承昀身上。

      也落在母后身上。

      “朝廷里没有那么多母亲、儿子、兄长、妹妹。”皇后道,“至少别人看见的时候,没有。”

      这句话落下来,元昭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含章门。

      那座她小时候可以随意出入的紫宸殿,第一次在她面前关上。

      原来门并不是昨夜才有。

      只是她从前站在门里面。

      所以看不见。

      皇后拿起茶盏。

      元昭忽然问:“母后信哥哥通敌么?”

      茶盏停在唇边。

      “圣旨已经下了。”

      “我问的不是圣旨。”

      “那你问什么?”

      “我问您。”

      沈皇后看着她。

      元昭一字一句道:“您信不信哥哥通敌?”

      很久没有声音。

      窗外积雪从梅枝上坠下来,扑簌一声落在地上。

      沈皇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粥凉了。”

      元昭没有动。

      “您不信。”

      皇后抬眼。

      “我什么都没说。”

      “正因为您什么都没说。”

      元昭看着她,“若您信,刚才便会告诉我,雍王有罪。”

      沈皇后沉默片刻。

      忽然问:“昨夜你去了内侍省?”

      元昭心里一跳。

      “没有。”

      沈皇后的视线慢慢落到她右手。

      元昭低头。

      不知何时,她已经用拇指转起了那枚白玉指环。

      皇后道:“放开。”

      元昭的手停住。

      “你十岁起撒谎便转戒指,到十九岁还没有改。”

      元昭松开手。

      沉默一会儿,索性道:“去了。”

      “看见什么?”

      元昭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宫门簿。”

      “还有?”

      “少了一页。”

      皇后神色不变。

      “还有?”

      “陈琮。”

      这一次,元昭一直盯着母亲。

      她终于看见沈皇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极轻。

      很快便松开。

      “母后认识他。”

      不是疑问。

      沈皇后将茶盏放下。

      “前朔州转运使,朝中认识他的人很多。”

      “为什么有人撕掉宫门簿?”

      “不知道。”

      “他为什么在昨夜入京?”

      “不知道。”

      “哥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名字便——”

      “昭昭。”

      皇后打断她。

      元昭停住。

      “陈琮的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哥哥昨夜让我不要只查是谁害他。”

      皇后的眼神骤然变了。

      元昭立刻察觉。

      “您知道他在查什么。”

      沈皇后没有回答。

      “母后。”

      “够了。”

      她声音仍不高,却已经没有余地。

      元昭第一次发现,母亲真正动怒时反而不会提高声音。

      沈皇后看着她,许久道:“今日去寿春殿赏梅。明日照常去崇文馆听讲。后日若你姑母召你出宫,也照常去。”

      “我不去。”

      “你去。”

      “为什么?”

      “因为从今日开始,你做的每一件反常之事,都会有人替你解释。”

      元昭冷笑了一下。

      “所以我应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装。”

      皇后道。

      “是让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元昭忽然怔住。

      沈皇后没有再解释。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

      “吃完。”

      “我不饿。”

      “昨夜也没吃。”

      “母后怎么知道?”

      皇后淡淡道:“你昭阳殿里那点事,还瞒不过我。”

      元昭低下头。

      面前的粥确实已经凉了。

      沈皇后叫人进来换。

      等宫人重新端来热粥,她忽然亲手夹了一块蒸酥到元昭碗里。

      “吃。”

      元昭没有动。

      皇后看她一眼。

      “你哥哥若知道你为他饿出病来,只会觉得你蠢。”

      元昭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才不会。”

      “会。”

      “您又替他猜没说出口的话。”

      皇后顿住。

      元昭也顿住。

      母女二人对视片刻。

      沈皇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倒会拿我的话堵我。”

      元昭低头吃了一口蒸酥。

      有些甜。

      她其实没有胃口,却还是慢慢吃完了。

      快用完早膳时,皇后忽然道:“昨日你去了白露台?”

      元昭抬头。

      “嗯。”

      “做什么?”

      “找桂花。”

      皇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十月底找桂花?”

      “去年那株开得晚。”

      “找到了?”

      “没有。”

      “自然找不到。”

      元昭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母后知道那株?”

      皇后没回答,只道:“台后石阶年久,雪天湿滑,这几日别去。”

      “那里是不是要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去?”

      沈皇后抬眼。

      元昭立刻道:“好,我不问了。”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

      “你小时候没有这么多为什么。”

      “小时候问了你们也不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

      “也没有。”

      皇后又不说话了。

      元昭低头喝粥。

      却在心里记下了。

      母后知道白露台后那株晚桂。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记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她记住了。

      寿春殿的梅宴仍旧开了。

      昨夜宫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到了午后,寿春殿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梅枝换了新瓶,帘幕熏过香,暖阁里摆着新摘的佛手与金橘。几位宗室女眷早早到了,见元昭进来,纷纷起身。

      没有人提雍王。

      越是如此,越显得人人都知道。

      元昭坐下不到一刻,便已经听了三遍“今年的雪来得早”,两遍“寿春殿的红梅开得好”,还有一位郡王妃问她今日的玉簪是哪里做的。

      元昭一一答了。

      神色甚至比平日更温和。

      沈皇后说得对。

      她越想知道什么,越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想知道。

      宴过一半,外间忽然有人唱了一声:“宁王殿下到——”

      殿中说笑声有一瞬极轻的停顿。

      轻得仿佛只是众人同时换了一口气。

      元昭却听见了。

      萧景珩从殿外进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是皇帝长子。今日穿一身玄青圆领袍,腰间只束了一条白玉革带,外罩墨狐裘。雪落在肩头,进殿时尚未化尽。

      元昭已经有两日没有见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同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或许其实没有。

      萧景珩的眉目一向更像郑贵妃,鼻梁很直,眼窝比萧承昀略深,唇却生得薄,笑起来时那一点薄意便被遮去大半。他少年时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好相貌,如今过了二十七,轮廓渐渐褪去少年人的柔和,站在满殿珠翠之间,竟有一种不甚张扬的压迫感。

      只是元昭从前很少这样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他首先是大哥哥。

      而不是宁王。

      萧景珩先向寿春长公主见礼,又同几位宗亲寒暄,最后才走到元昭身边。

      “昭昭。”

      元昭抬眼。

      “宁王殿下。”

      萧景珩正要落座,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片刻,他仍在她身侧坐下。

      “一夜不见,倒同我生分了。”

      元昭端起茶盏。

      “如今宫里最怕旁人多想。我若还像小时候一样追着你叫大哥哥,明日不知又有人要替我解释出什么。”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

      “皇后娘娘教你的?”

      元昭指尖停在杯沿。

      “大哥哥觉得呢?”

      这一声“大哥哥”出来,他反倒没有立刻说话。

      元昭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

      小时候却不是。

      她刚学会说话时,“大哥哥”三个字叫不清楚,常常只叫一个“大”字。萧景珩每回听见都要应,萧承昀为此笑过他许多次,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养了只会唤人的八哥。

      后来元昭长大,礼数渐多。

      “大哥哥”慢慢成了“皇兄”,再后来偶尔玩笑,也会直呼一声“宁王”。

      有些称呼什么时候不再叫了,人自己往往并不知道。

      萧景珩垂眼取了一枚案上的金橘。

      “小时候叫得比谁都勤,如今倒拿来刺我。”

      元昭看着他剥开橘皮。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右手虎口却有一道淡白的旧疤。元昭记得那伤。

      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学骑马,马忽然受惊,萧景珩从旁勒住缰绳,掌心被缰绳磨得鲜血淋漓。

      那时她吓得大哭。

      萧景珩自己手上都是血,还蹲下来哄她。

      “别哭,没摔着就好。”

      后来萧承昀知道了,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整整半年不许她再碰那匹马。

      很多年过去,伤疤竟还在。

      元昭移开视线。

      “小时候大哥哥也没有送二哥哥去朔州。”

      萧景珩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

      元昭也看着他。

      周围仍有人说笑。

      寿春长公主正同一位王妃论新得的梅瓶,隔着几席,有人在笑今年上京哪家的梅园开得最好。

      他们坐在人群里。

      谁都没有压低到刻意的程度。

      却也只有彼此听得见。

      “是你父皇送他去的。”萧景珩道。

      “昨夜你在紫宸殿么?”

      “在。”

      他答得很快。

      元昭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停了一下。

      “你赞成父皇贬哥哥?”

      萧景珩看着她。

      “赞成。”

      元昭怔住。

      她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甚至没有一点辩解。

      “为什么?”

      “朝中有人呈上朔州军报、转运司账册,还有承昀私下调动边仓粮草的手令。三样东西同时指向一个亲王,若连问都不问,朝廷规矩便成了摆设。”

      “所以你信他通敌?”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赞成?”

      萧景珩将剥开的橘子放在面前的小碟里。

      “因为这是两回事。”

      元昭看着他。

      “什么两回事?”

      “相信一个人,与朝廷该如何处置一件事,是两回事。”

      “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萧景珩语气平静,“只是不愿意听懂。”

      元昭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所以哥哥昨夜被夺了仪仗,冒着大雪去朔州,在你看来,只是朝廷该有的处置?”

      萧景珩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盯着他。

      “若昨日被查的是你呢?”

      萧景珩抬眼。

      “我也该去。”

      元昭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还是一个已经在朝堂上待了太久的人最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这让她更加恼怒。

      “你们说话都这样么?”

      “哪样?”

      “永远让人挑不出错。”

      萧景珩静了一瞬。

      “昭昭。”

      “别叫我。”

      “那叫昭宁殿下?”

      元昭冷冷看他。

      萧景珩唇边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没了。

      他把方才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

      “先吃。”

      元昭没动。

      “我不想吃。”

      “小时候不是最爱这个?”

      “我十九了。”

      “十九便不吃橘子了?”

      元昭忽然很想把那碟橘子推回去。

      手伸出去,却看见他虎口那道旧疤。

      动作便停了一下。

      萧景珩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元昭最后还是没有吃。

      她问:“陈琮呢?”

      萧景珩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只是一瞬。

      元昭看得很清楚。

      “你知道他。”

      “前朔州转运使,知道他的人很多。”

      和母后一模一样的回答。

      元昭忽然笑了。

      “大哥哥。”

      萧景珩看她。

      “你们是不是连话都是提前对好的?”

      “谁们?”

      “你、母后、父皇,还有昨夜紫宸殿里所有的人。”

      萧景珩没有笑。

      “你见过陈琮?”

      “没有。”

      “那便不要找他。”

      元昭心里微沉。

      “为什么?”

      萧景珩拿起茶盏,却没有喝。

      “昭昭,这几日不要出宫。”

      “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们都很喜欢这句话。”

      萧景珩看了她片刻。

      “若你还肯叫我一声大哥哥,便听我这一次。”

      元昭与他对视。

      “若我不肯呢?”

      萧景珩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也别出去。”

      元昭忽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警告她,还是在保护她。

      她甚至不确定,这两者是否一定有什么分别。

      “你知道哥哥在查什么,是不是?”

      萧景珩没有回答。

      “大哥哥。”

      这一次她叫得很轻。

      萧景珩眼底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元昭道:“你若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帮他?”

      四周仍是丝竹与谈笑。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元昭怔住。

      萧景珩却已经起身。

      远处寿春长公主正在叫他。

      他整了整衣袖,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昭昭。”

      元昭抬头。

      “别碰陈琮的事。”

      “这是大哥哥告诉我的,还是宁王殿下告诉我的?”

      萧景珩看着她。

      良久,他道:

      “有分别么?”

      元昭没有回答。

      萧景珩也没有等。

      他转身走入人群。

      有人起身向他敬酒,他接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元昭听不见,只看见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他仍是那个素有贤名、待人温厚的皇长子。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元昭低下头。

      案上那枚橘子已经剥好了。

      橘络也被仔细择去大半。

      这是萧景珩从小的习惯。

      她小时候嫌橘络苦,他每次替她剥橘子,都要择得干干净净。

      元昭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吃。

      梅宴散得早。

      元昭没有直接回昭阳殿。

      她让青蘅遣了肩舆,自己沿太液池慢慢往西走。

      “殿下。”

      青蘅跟在后面,“皇后娘娘今早才说……”

      “她说雪天别去。”

      “现在地上还有雪。”

      元昭伸出手。

      天上已经不落了。

      只有檐上偶尔被风吹下来的碎雪。

      青蘅看了一眼天。

      无话可说。

      白露台离寿春殿不远。

      石阶上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扫去大半,大约是元昭早晨吩咐送猫食的缘故,台下放着一只浅口瓷碟,里面剩着一点鱼肉。

      猫不在。

      元昭蹲下来。

      “吃过了。”

      青蘅道:“看来尚食局还是知道猫吃什么。”

      元昭笑了一下。

      “比你懂。”

      “奴婢本来也没养过。”

      元昭站起来。

      白露台比宫中别处冷。

      临水的一面没有宫墙遮挡,风从太液池上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气。两株老桂覆着薄雪,枝头只剩零星几片深绿的叶。

      元昭绕到台后。

      “殿下找什么?”

      “晚桂。”

      青蘅一时无言。

      元昭回头:“怎么?”

      “奴婢以为殿下今日不会再找了。”

      “来都来了。”

      她拨开一根低垂的枝条。

      自然还是没有。

      往里走两步,便到了旧石栏。

      石栏年久,表面被风雨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生出细小裂纹。

      元昭无意间低头。

      看见一个字。

      很浅。

      歪歪扭扭。

      昭。

      她怔了一下。

      青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谁刻的?”

      元昭盯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了。

      “我。”

      “殿下?”

      “小时候。”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石面冰凉。

      那年她大概七岁。

      具体为什么刻已经忘了,只记得用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钉。她蹲在这里刻了半日,手都磨红了,萧承昀回来以后看见,告诉她毁坏宫室要挨二十杖。

      她当时信了。

      吓得要哭。

      后来——

      元昭的手停住。

      在“昭”字旁边,还有一个字。

      比她那个工整许多。

      昀。

      她看着它。

      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画面慢慢回来。

      七岁的她用袖子死死挡着石栏。

      “怎么办?”

      十五岁的萧承昀蹲在她旁边。

      “知道怕了?”

      “母后会打我吗?”

      “二十杖。”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萧承昀大概没想到她真哭,顿时慌了,哄了半天没用,最后从她手里拿走铁钉。

      “行了。”

      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昭”旁边刻了一个字。

      “现在哥哥也犯了。”

      元昭抽抽噎噎地看他。

      “那母后打谁?”

      “一个十杖。”

      她想了想。

      觉得还是很多。

      于是哭得更厉害。

      后来萧承昀给她买了一包桂花糖。

      她才勉强原谅他。

      元昭望着石栏,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青蘅问:“旁边是雍王殿下刻的?”

      “嗯。”

      “怎么从来没听殿下说过?”

      “我忘了。”

      是真的忘了。

      若不是今日看见,她大概永远不会想起来。

      青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元昭用手指沿着那个“昀”字慢慢描了一遍。

      刻得并不深。

      十余年风雨过去,边缘已经模糊了。

      可还看得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宫里昨夜收走了哥哥的仪仗。

      雍王府今日大概也已经撤去亲王规制。

      朝廷的邸报很快会送往各州,各处都会知道雍王获罪。

      可这里还有一个“昀”。

      没有人来得及收走。

      元昭蹲了一会儿,起身时,余光忽然扫见另一侧。

      “这是什么?”

      青蘅低头。

      “像是划痕。”

      离“昀”字约半尺远的地方,有几道很浅的旧痕。

      风化得比另外两个字更厉害,只依稀看得出似乎曾经也是一个字。

      元昭凑近。

      “你看像什么?”

      青蘅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

      元昭也没看出来。

      大概只是孩童胡乱刻的。

      宫里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皇子公主来过这里。

      她很快移开目光。

      “走吧。”

      两人沿石阶下台。

      走到一半,元昭忽然停下。

      台下站着一个人。

      内侍省少监曹元。

      他不知来了多久。

      今日没有提灯,只撑着一柄旧青伞。雪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比昨夜看起来更疲惫。

      元昭看见他,并不意外。

      “曹少监。”

      曹元行礼。

      “殿下。”

      “来找我的?”

      “是。”

      “父皇知道我在这里?”

      “陛下不知道。”

      元昭挑了挑眉。

      曹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圣旨。

      是一枚很小的木牌。

      他递给元昭。

      “有人托老奴给殿下。”

      元昭没有接。

      “谁?”

      曹元道:“陈琮。”

      风从太液池上吹来。

      桂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元昭看着他掌心那枚木牌。

      半晌没有动。

      曹元也没有催。

      木牌不过两寸长,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只极简陋的鸟。

      或者说——

      一只雁。

      元昭终于伸手接过。

      木牌冰冷。

      背面只有三个字。

      永泰行。

      她抬头。

      “陈琮在哪里?”

      曹元看着她。

      “死了。”

      元昭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昨夜。”

      “怎么死的?”

      “畏罪自尽。”

      元昭没有说话。

      曹元低声道:“今日卯初,尸首已经送出宫。”

      元昭忽然想起母后早晨那句话。

      陈琮的事,到此为止。

      还有萧景珩。

      别碰陈琮的事。

      三个人都知道陈琮。

      三个人都不肯告诉她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木牌。

      “他什么时候把这个交给你的?”

      “昨夜。”

      “为什么给我?”

      “他没有说。”

      “他认识我?”

      “应当不认识。”

      “那为什么是我?”

      曹元沉默。

      元昭抬眼。

      “曹少监。”

      老人终于道:“他临死以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曹元看着她。

      “给白露台的人。”

      元昭怔住。

      风吹过旧台。

      身后的两株老桂轻轻作响。

      她忽然回头。

      石栏上的两个字仍在那里。

      昭。

      昀。

      还有更远一点,那道已经几乎看不清的旧痕。

      元昭站了片刻。

      再低头时,掌心那枚木牌已经被她握得发热。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方才问她的那一句。

      有分别么?

      大哥哥。

      宁王。

      一个人分明只有一张脸,为什么站在不同地方,便会像成了不同的人。

      她从前不明白。

      如今也仍旧不明白。

      “青蘅。”

      “奴婢在。”

      “回昭阳殿。”

      她将木牌收入袖中,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没有再回头。

      白露台下那碟给狸奴留下的鱼肉还剩一点。

      风过时,一只不知躲在哪里的灰猫从老桂后钻出来,警惕地看了几人一眼。

      等人走远,才轻轻跳上石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庭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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