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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天门雪 承熙二十九 ...

  •   承熙二十九年十月廿七,上京初雪。

      雪起在未时。

      起初不过疏疏几粒,落在紫宸殿前的丹墀上,转眼便化了。至申后,北风渐紧,宫城上空愈发阴沉,檐角悬着的铜铃一阵紧似一阵地响。等暮鼓自承天门上传来,天地间已尽是纷纷扬扬的白。

      太液池西岸有一座旧台,也被雪覆了大半。

      那台建得早,前朝时原是秋日观星承露之处,本朝修葺宫城后另建了观象台,那里便渐渐冷落下来。承露铜盘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两株老桂生在石阶两侧,年岁久了,枝干虬曲,倒比台上的殿宇更有精神。

      宫里仍循旧名称它白露台。

      春夏无人问津,到了八九月桂花开时,偶尔有妃嫔宫人过去坐坐;待到入冬,太液池风大,便更少见人。

      元昭午后才从那里回来。

      她原是去折桂枝的。

      白露已过了一个多月,桂花自然早谢了,青蘅劝她不必白跑一趟,她却偏说去年看见台后有一株晚桂,兴许还剩几枝。结果花没有寻见,倒踩了一脚枯叶,回来时袖口还沾着两片,宫人替她解披风时才抖落下来。

      她也不在意。

      昭阳殿中地龙烧得正暖,她从中宫回来后原本只说歇半刻,连发髻也没有卸,侧身卧在临窗的矮榻上翻一本南朝旧集。

      书翻到一半,不知何时落在手边。

      这一觉竟睡到了掌灯。

      元昭醒时,先闻见了橘子的味道。

      博山炉里仍燃着沉水香,旁边的小银炉上却搁着两个烤橘,果皮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焦,酸甜气味压过了香气。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人说话。

      这倒有些奇怪。

      她从小住昭阳殿,宫里人都知道她睡眠浅,午憩时不许喧哗,可也没有安静到这个地步。尚食局该来问晚膳了,掌衣女官也该来取明日赴寿春殿所穿的衣裳,便是这些人都被拦在外头,青蘅也总该守着。

      元昭伸手摸了一下榻边。

      手炉已经凉了。

      “青蘅。”

      片刻后,外间才有人应:“殿下醒了?”

      帘子掀开,青蘅提灯进来。

      她今年二十四,比元昭年长五岁,十五岁便在昭阳殿当差,后来因做事妥帖,被皇后亲自点到元昭身边。这些年元昭出宫、入苑、随驾秋狩,几乎都带着她,主仆虽有尊卑,彼此性情却早已熟稔。

      可青蘅今日走得比往常快。

      灯搁在案上时,底座磕出很轻的一声。

      元昭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酉正二刻。”

      她皱了皱眉:“我睡了这么久?”

      “殿下这几日夜里都睡得迟,皇后娘娘又说让您好生养一养,奴婢便没有叫醒。”

      “母后说的?”

      青蘅迟了一瞬。

      “是。”

      元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低头穿鞋。

      脚落在地砖上,她忽然又问:“今日尚食局没来?”

      “来过。”

      “人呢?”

      “奴婢让他们把膳食温着。”

      “青砚呢?”

      “在外头。”

      “玉殊?”

      “也在外头。”

      元昭抬头。

      “既然都在外头,殿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

      青蘅正替她理披帛,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只这一滞,元昭便不再问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青蘅忙道:“殿下,外头冷。”

      元昭已经推开窗。

      北风卷着雪沫直扑进来,案边灯火倏然一晃。宫道覆了一层薄白,几个内侍正提灯匆匆往东走,远处又有一队羽林卫沿夹道过去,甲叶在雪光里泛着沉沉的冷色。

      元昭看了一会儿。

      “今日不是休朝么?”

      青蘅低声道:“是。”

      “承天门为何还开着?”

      青蘅没有答。

      元昭又问:“紫宸殿今日召了谁?”

      “殿下……”

      “中书令去了没有?”

      青蘅脸色微白。

      元昭回过头:“门下侍中呢?”

      青蘅终于跪了下去。

      “殿下。”

      元昭的手从窗框上慢慢收回来。

      “出了什么事?”

      青蘅伏在地上,良久才道:“申时初,御史台的人去了崇义坊。”

      崇义坊。

      雍王府。

      窗外的雪仍往殿里飘。

      一片落在元昭袖上,很快化成深色的一点。

      “哥哥呢?”

      “奴婢不知道。”

      “雍王府出了什么事?”

      “御史台的人到后不久,禁军便封了坊门,王府长史、属官皆不许出入。宫里只说……陛下召雍王殿下入宫问话。”

      “什么时候?”

      “酉初。”

      “人已经进宫了?”

      “是。”

      “母后呢?”

      “皇后娘娘申末便去了紫宸殿。”

      元昭沉默片刻。

      “所以不叫醒我,是谁的意思?”

      青蘅没有作声。

      元昭看着她,已经明白。

      她关上窗。

      屋里重新暖下来,可方才被风吹散的沉水香一时还聚不拢,灯焰轻轻晃着。

      “替我更衣。”

      青蘅抬头。

      “殿下,陛下有旨,今夜请您留在昭阳殿。”

      “我知道。”

      “那……”

      “我只是更衣。”

      青蘅与她对视片刻,到底没再劝。

      元昭没有穿公主常服,只让人取了一件石青窄袖袍,外罩玄狐大氅。青蘅替她束腰带时,她忽然问:“哥哥今日是不是原本说要来?”

      “是。雍王府早晨遣人传过话,说殿下若午后无事,雍王殿下来陪您用晚膳。”

      “他说想吃什么没有?”

      青蘅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仍答:“蟹黄毕罗。”

      元昭低头看着腰间玉带。

      “前日才吃过。”

      “雍王殿下一向喜欢。”

      “喜欢也不能顿顿吃。”

      她说得寻常。

      青蘅却忽然低下头去。

      元昭看见了。

      “你别这样。”

      “殿下……”

      “哥哥只是被召去问话。”

      “是。”

      “问完便回来了。”

      元昭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随后抬手从妆台上拿了一枚白玉指环,套在右手食指上。

      这是十五岁及笄时母后给她的。玉质极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宁”字。她平日并不日日戴,只是今日不知为什么,拿起来便没有再放回去。

      “走吧。”

      ---

      从昭阳殿到紫宸殿并不算近。

      宫城循前朝旧制,前朝后寝,殿宇层叠。元昭平日出入多乘肩舆,今日却没有叫人备辇。

      雪已经没过鞋面。

      青蘅撑伞跟在后面,几次想把伞往她那边送,风一吹便又偏了。元昭索性伸手将伞推回去。

      “你自己遮。”

      “殿下——”

      “我戴着风帽。”

      她走得很快。

      沿途比平日多了许多羽林卫。

      凡她经过,宫人皆退到道旁行礼,没有人敢抬头。往日她从这里走,总有人远远便笑着请安,胆子大的小黄门还会趁青蘅不注意,将尚食局新做的糖糕藏在袖里递给她。

      今日却没有。

      整座宫城像忽然学会了屏息。

      走过太液池东岸时,元昭下意识往西看了一眼。

      风雪太密,白露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午后她还在那里。

      那时天尚未落雪。

      她站在台下翻了半天枯枝,终于承认那株所谓的晚桂今年根本没有开。青蘅笑她白走一趟,她不服气,绕到台后去找,结果在石栏下看见一只冻得发抖的狸奴。

      宫里野猫不少,那只却格外瘦。

      元昭蹲下来喂了半块酥饼。

      狸奴吃完便跑了。

      连谢都没有。

      她当时还对青蘅说:“白眼狼。”

      青蘅说:“一只猫,哪里知道谢恩。”

      元昭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不过几个时辰。

      那半块酥饼,那只狸奴,那些无关紧要的枯桂枝,竟像隔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

      “走吧。”

      ---

      到了含章门,两名羽林卫横枪拦路。

      守门的中郎将周恕已经迎上来,单膝跪下。

      “臣见过昭宁殿下。”

      元昭停住。

      她认得周恕。

      去年秋狩时,她的白马突然受惊,是周恕从旁替她勒住缰绳。事后她叫人赏过他一壶御酒。

      “我要见父皇。”

      周恕低头:“陛下今夜不见外人。”

      元昭看了他一眼。

      “我是外人?”

      周恕一时无言。

      “母后在里面么?”

      “在。”

      “中书令?”

      “在。”

      “门下侍中?”

      “在。”

      “枢密使?”

      “也在。”

      元昭缓缓道:“那便不是不见外人,是不见我。”

      雪落在周恕肩甲上,很快积出薄薄一层。

      “请殿下恕罪。”

      元昭没有再往前。

      她从含章门向内望去。

      门后御道笔直,尽头便是紫宸殿。殿前灯火辉煌,隔着风雪仍看得见重檐下成排的宫灯,甚至隐约可见丹墀前来往的人影。

      幼时她常去那里。

      七岁那年,她曾趁父皇议政,躲到御座后吃一碟樱桃煎。吃到最后一颗,不慎将盛果核的小银碟踢翻,叮的一声落在金砖上,满殿朝臣顷刻无声。

      父皇回头看见她,也未发怒,只伸手将她从御座后捞出来,抱到膝头。

      “昭昭听得懂他们在争什么么?”

      她满嘴蜜渍樱桃,只顾摇头。

      父皇笑了。

      “听不懂好。”

      满殿诸臣也跟着笑。

      父皇低头替她擦掉唇边一点糖渍。

      “朕的昭昭,一辈子都不必听懂这些。”

      那时元昭只觉得父皇待她极好。

      如今再站在含章门外,她忽然第一次觉得,那座从小出入的紫宸殿竟也有门。

      门这种东西,并不总是修来给人走的。

      有时只是为了告诉人,哪里不能去。

      她收回目光。

      “周恕。”

      “臣在。”

      “哥哥什么时候入宫?”

      “酉初二刻。”

      “从哪道门?”

      “承天门。”

      “随从几人?”

      “二人。”

      “现在还在紫宸殿?”

      周恕沉默片刻。

      “是。”

      元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人在这里。

      她转身。

      青蘅跟了两步,有些意外:“殿下回去么?”

      “嗯。”

      走出十余步,元昭忽然道:“去尚食局。”

      青蘅一怔:“殿下饿了?”

      “有一点。”

      她答得自然。

      青蘅却慢慢停住了。

      尚食局在紫宸殿西北。

      后面有一条夹道,正通内侍省。

      元昭回头:“怎么不走?”

      青蘅压低声音:“殿下,若被陛下知道……”

      元昭脚下一顿。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做一件父皇不愿她做的事。

      她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白玉指环,指腹沿着温润的玉面转了半圈。

      随后松开。

      “那便不要让父皇知道。”

      ---

      内侍省后廊有一扇小门。

      前年夏日暴雨,廊柱受潮,修缮以后门闩一直不好使。

      元昭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她和萧承昀曾为找一只从西苑跑丢的狸奴,把这一带翻了个遍。

      也是哥哥发现的。

      萧承昀当时敲了敲那扇门,又用指节敲了一下她额头。

      “记住,别告诉旁人。”

      元昭捂着脑门:“为什么?”

      “宫里多知道一条路,总没有坏处。”

      “我要那么多路做什么?”

      萧承昀想了想。

      “逃命。”

      她当时觉得晦气,追着他打了半条廊。

      最后狸奴没有找到,两个人反而因为擅闯内侍省,被母后一起罚抄了十遍《内训》。

      萧承昀写得快,抄完以后看她还剩六遍,便替她写了两篇。

      结果第二日被母后一眼认出来。

      兄妹两个又各加五遍。

      想到这里,元昭的脚步慢了一瞬。

      青蘅低声问:“殿下?”

      “没事。”

      她推开门。

      值房里没人。

      元昭没有点大灯,只让青蘅守在门外,自己借桌边一盏旧灯翻找今日宫门出入簿。

      她不熟悉内侍省规制,好在亲王奉诏入宫必有记录,很快便找到承天门簿。

      申时三刻,御史中丞杜衡入宫。

      申时五刻,枢密副使韩廷舒入宫。

      酉初,中书令谢崇、门下侍中徐延入宫。

      酉初二刻——

      雍王萧承昀奉诏入宫,随从二人。

      元昭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片刻。

      随后向下。

      再下一条却不是朝臣。

      朔州军使崔让,押解要犯一人,奉枢密院令,自玄德门入。

      朔州。

      她盯着这两个字。

      忽然想起今年上元的一件小事。

      那晚萧承昀来昭阳殿守岁,两人坐在廊下烤橘子。哥哥随手翻一本北地游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朔州今年的粮价不大对。”

      元昭正用银签拨炭。

      “贵了?”

      “便宜了。”

      她笑:“便宜还不好?”

      萧承昀也笑。

      “边关粮贵不好,太便宜,也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

      萧承昀却忽然伸手越过她,将火上的橘子拿起来。

      “因为你又要把橘子烤糊了。”

      她当时只顾着抢橘子,便把朔州粮价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那句被忘了近一年的闲话,却忽然清清楚楚浮上来。

      元昭翻过下一页。

      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人撕去。

      不是旧损。

      纸茬尚新,断处参差。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点墨。

      还没有干透。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

      元昭猛地回头。

      门边站着一个老太监。

      深青内侍服,腰背微佝,手中提着宫灯。

      内侍省少监曹元。

      他在宫中四十余年,父皇尚为皇子时便已随侍左右。

      元昭缓缓合上簿册。

      “曹少监。”

      曹元看了一眼她染墨的手指,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殿下不该来这里。”

      元昭问:“那我该在哪里?”

      “昭阳殿。”

      “做什么?”

      曹元沉默。

      “等?”

      老人终于道:“等陛下的旨意。”

      元昭望着他。

      “若父皇一直没有旨意呢?”

      曹元抬眼。

      他的眼睛已有些浑浊,目光却仍然清明。

      元昭忽然从里面看见一种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怜悯。

      “殿下,”曹元低声道,“有些事不知道,未必不好。”

      元昭安静了一会儿。

      “父皇从前也这样说。”

      曹元微怔。

      “可我今日觉得,他未必总是对的。”

      她将簿册放回去,从曹元身边经过。

      走到门口,又停下。

      “朔州押进来的是什么人?”

      曹元没有立刻回答。

      “前朔州转运使,陈琮。”

      “犯了什么罪?”

      “不知。”

      “人在哪里?”

      “不知。”

      “那一页是谁撕的?”

      曹元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殿下回去吧。”

      元昭看了他片刻。

      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出去。

      走出数步,身后忽然又传来曹元的声音。

      “昭宁殿下。”

      元昭回头。

      老人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内。

      “今夜雪大。”

      他说。

      “有些路不好走。”

      元昭望着他。

      “所以便不走了么?”

      曹元怔了一下。

      她已经转身离去。

      ---

      亥时二刻,紫宸殿终于散了。

      昭阳殿的晚膳已经热过三回。

      一碗碧粳粥,两样小菜,酥酪,还有一笼蟹黄毕罗。

      是萧承昀早晨说想吃的。

      元昭坐在案前,没有动。

      青蘅也不劝。

      外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个小内侍从雪里跑进来,进殿便跪。

      “殿下,紫宸殿有旨。”

      元昭抬眼。

      “说。”

      那内侍伏在地上。

      “雍王殿下夺亲王仪仗,削食邑三千户,停领中书事,即日起离京,赴朔州巡边自省。”

      元昭低头看着桌上的毕罗。

      仍是热的。

      “罪名呢?”

      内侍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我哥哥犯了什么罪?”

      殿中极静。

      炉中炭火轻轻爆开一声。

      那内侍终于将额头抵在地上。

      “私通朔庭。”

      元昭很久没有说话。

      私通朔庭。

      通敌。

      再往下便是谋逆。

      四个字说起来这样轻,真正落在人身上,却足以压垮一座王府。

      青蘅已经变了脸色。

      元昭却只觉得荒唐。

      她甚至没有怀疑过。

      萧承昀会通敌,这件事本身就荒唐到不值得怀疑。

      “什么时候走?”

      “旨意是今夜出京。”

      元昭终于抬头。

      “今夜?”

      窗外风声正紧。

      “这样的雪?”

      无人回答。

      元昭站起身。

      ---

      承天门开时,已近子时。

      雪比黄昏更大。

      羽林卫两列持火而立,北风从洞开的门外灌入宫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雪粒落进火中,一点一点熄灭。

      元昭站在长阶上。

      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有人从宫道尽头走来。

      萧承昀。

      他已经换下亲王服。

      没有金冠,没有紫袍,也没有往日跟随身后的王府属官,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外披黑氅,身后跟着两个旧随从。

      元昭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宫开府那日。

      那时承天门外车马塞道,宗室百官皆来相贺,父皇亲自送他出宫。她不肯让哥哥走,偷偷钻进雍王府车驾,藏在软垫后面,以为只要没人发现,便可以跟着一起出去。

      萧承昀上车以后掀开帘子,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妹妹,愣了许久。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元昭气得踢他。

      他最后还是把她抱下车。

      那时她抓住他衣袖问:“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住宫里了?”

      萧承昀蹲下来。

      “是。”

      她眼圈立刻红了。

      他又道:“但哥哥明日便来看你。”

      “真的?”

      “真的。”

      第二日,他果然来了。

      后来这些年也是如此。

      哥哥会离开,会出京,会奉旨去很远的地方,却总会回来。

      萧承昀走到阶下,看见她。

      脚步微顿。

      “昭昭。”

      元昭一路都没有哭。

      听见这一声,眼睛却忽然热起来。

      她忍住了。

      萧承昀走到她面前,先看了一眼她被雪沾湿的裙角。

      “怎么出来了?”

      “你要走。”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承昀沉默片刻。

      “来不及。”

      元昭盯着他。

      “骗人。”

      他竟笑了一下。

      “嗯。”

      承认得太快,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准备了一路的问题忽然都堵在喉间。

      陈琮是谁。

      朔州出了什么事。

      是谁告了他。

      父皇信不信。

      母后为什么没有来送。

      哥哥究竟查到了什么。

      可这些问题忽然都没有眼前这个人重要。

      元昭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哥哥。”

      “嗯。”

      “你没有做。”

      萧承昀低头看她。

      “你没有通敌。”

      不是问。

      萧承昀看了妹妹许久,伸手替她拂去发间一点落雪。

      他的手很冷。

      “昭昭,回去以后,不要查这件事。”

      元昭怔了一下。

      “为什么?”

      “不要去御史台,也不要找杜衡。父皇今夜见过谁,母后知道什么,都不要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萧承昀没有回答。

      “陈琮是谁?”

      这一回,他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极细。

      可元昭从小看他长大,不会错过。

      “你认识陈琮。”

      “昭昭。”

      “今日有人从朔州押他进京,宫门簿少了一页。哥哥,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萧承昀看着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押送的禁军已经等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还是去查了。”

      “你不告诉我,我便自己查。”

      “这么大了,脾气倒一点没改。”

      “你也没改。”

      元昭道:“小时候你说药不苦,我喝完哭了半日。后来每次你说没事,我都知道未必没事。”

      萧承昀怔了一下。

      随即失笑。

      “还记着?”

      “记一辈子。”

      “那倒是哥哥的罪过。”

      元昭本来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一点。

      “所以告诉我。”

      萧承昀低头看着她。

      雪落在他的眉睫上,他没有拂。

      “若一定要查,便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只查是谁害我。”

      元昭微怔。

      萧承昀缓缓道:

      “去查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害我。”

      她没有听懂。

      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萧承昀又道:“还有,若有一天你查得越深,反而越不知道该信谁,那便谁也不要信。”

      元昭望着他。

      片刻后问:

      “你呢?”

      萧承昀沉默。

      这一回沉默得很久。

      久到元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笑了。

      还是她最熟悉的那个笑。

      小时候她摔坏母后最喜欢的玉盏,他就是这样笑着替她认错;夏夜打雷,她怕得睡不着,他也这样坐在榻边陪她到天亮。

      可他说:

      “尤其是我。”

      元昭怔住。

      远处终于有人上前,低声提醒:“殿下,时辰到了。”

      萧承昀抽回袖子。

      转身走下两级石阶,又忽然停住。

      元昭以为他还有话。

      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只铜手炉,递给她。

      “拿着。”

      元昭低头。

      手炉尚热。

      “你呢?”

      “我要骑马。”

      “骑马便不冷?”

      萧承昀看她一眼。

      “至少比站在这里哭暖和。”

      元昭立刻抬眼。

      “谁哭了?”

      “嗯。”

      他点头。

      “没哭。”

      元昭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她低头握紧手炉。

      再抬头时,萧承昀已经走下长阶。

      “哥哥。”

      他停住。

      没有回头。

      元昭原本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到了嘴边,却没有问。

      最后只说:

      “早点回来。”

      萧承昀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像许多年前第一次出宫开府时那样,朝她轻轻摆了摆。

      “好。”

      他继续向前。

      禁军随行。

      火把渐渐远去。

      元昭一直站在承天门下,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风雪里。

      手中的铜炉仍暖。

      热意一点一点透过掌心。

      宫门却已经缓缓合拢。

      沉重的门轴声传得很远。

      青蘅走上前。

      “殿下,回吧。”

      元昭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问:

      “哥哥早晨说要来吃蟹黄毕罗,是不是?”

      “是。”

      “尚食局还留着么?”

      “留着。”

      元昭点点头。

      “回去吧。”

      她转身往昭阳殿走。

      经过太液池时,雪势稍稍小了一些。

      远处白露台已经全白了。

      元昭忽然停下。

      青蘅以为她累了。

      “殿下?”

      元昭望了一会儿。

      “今日那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样冷,应当寻地方躲起来了。”

      “嗯。”

      元昭收回目光。

      “走吧。”

      走出几步,她又道:

      “明日叫人送些吃的过去。”

      青蘅应道:“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

      宫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多久又被新雪覆盖。

      谁也没有再说话。

      回到昭阳殿以后,那笼毕罗已经凉了。

      宫人问要不要再热。

      元昭解下大氅,把哥哥留下的手炉放到案上。

      “不必了。”

      她坐下来。

      良久,又改了主意。

      “先别撤。”

      “是。”

      那一夜雪一直没有停。

      第二日清晨,青蘅推门进来时,看见元昭已经醒了。

      窗外天色尚青。

      案上的铜手炉早已凉透,那笼蟹黄毕罗也原封未动。

      元昭披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昨夜从内侍省带回来的一小片纸。

      是那张被撕掉的簿页边缘,不知何时黏在了她袖口上。

      上面只留下半个墨字。

      她看了许久。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白玉指环旁的小匣。

      青蘅站在门边。

      “殿下今日还去白露台么?”

      元昭抬头。

      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原本答应要给那只狸奴送吃的。

      “去。”

      她说。

      “先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青蘅问:“送什么?”

      元昭看向案上那笼已经凉透的毕罗。

      片刻后,她道:

      “鱼干吧。”

      “猫不吃这个。”

      青蘅忍不住笑:“奴婢叫人去尚食局问问。”

      元昭也笑了一点。

      “那你问。”

      青蘅转身出去。

      元昭重新望向窗外。

      雪后的宫城很静。

      太液池方向隐约露出白露台一角。

      她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去。

      昨夜尚有许多事情没有想明白。

      朔州。

      陈琮。

      那张被人撕掉的宫门簿。

      还有哥哥临走前那句——

      不要只查是谁害我。

      元昭慢慢转了一下指间的白玉环。

      窗外积雪从檐角坠落。

      新的一日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承天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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