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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市井藏锋 元昭借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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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市井藏锋
清河大长公主府在永宁坊。
从宫城往南不过三坊,若骑马,半个时辰也用不了。可大长公主不喜欢府邸离宫墙太近,当年先帝赐宅时,她在几处宅院里挑了这一座,旁人都以为是因为园中那片从前朝留下的竹林,只有元昭后来听姑母自己说过,真正的缘故是府门朝南。
“每日开门,先看见的是人间,不是宫城。”
那时元昭十五岁,没听懂。
她坐在廊下剥莲蓬,随口问:“宫城不也是人间?”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
如今元昭坐在出宫的马车里,忽然想起这句话。
车轮碾过朱雀门外的石板。
她掀开帘子一角。
上京已经放晴。
昨夜那场雪在宫里尚且洁白,到了城中,却早被车马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水。街边商铺陆续开门,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车旁过去,蒸笼揭开时,白汽一下漫上来,隔着帘缝都能闻见麦香。
元昭多看了一眼。
青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殿下饿了?”
“没有。”
“那您看什么?”
“看炊饼。”
“炊饼有什么好看的?”
元昭放下车帘。
“宫里的不像这样。”
“哪里不像?”
她想了一会儿。
“太圆了。”
青蘅没明白。
元昭也说不清。
宫里尚食局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一样大小,一样颜色,连芝麻撒在哪里似乎都有规矩。方才那小贩笼里的炊饼却有圆有扁,有一个边缘甚至烤焦了。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样的东西似乎更香。
马车驶过长街。
今日用的是公主出宫的仪驾,虽已尽量从简,前后仍有十余名护卫。路上行人远远看见仪仗,纷纷避让。元昭透过帘缝看出去,方才还拥挤的街道像被水从中间分开,空出一条宽阔的路。
她忽然觉得无趣。
“青蘅。”
“嗯?”
“你小时候在街上见过公主的车驾么?”
青蘅想了想。
“见过。”
“谁?”
“清河大长公主。”
“然后呢?”
“我娘把我拉到路边跪着。”
元昭转头。
“要跪?”
青蘅看她一眼。
“殿下以为呢?”
元昭没有说话。
她又掀开帘子。
外面果然有人跪着。
有个卖糖人的老人跪得慢,手里的竹架歪在一旁,一个糖人掉在雪水里。他身边的小孙子大约只有五六岁,被祖父按着脑袋,也跪在泥里。
马车很快过去。
元昭却一直回头看。
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视野里。
她放下帘子。
青蘅道:“怎么了?”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若没有仪仗,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跪?”
“您若没有仪仗,谁知道您是公主?”
元昭没有回答。
车内安静下来。
青蘅看她片刻,忽然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总问些从前不问的事?”
元昭靠在车壁上。
“从前没看见。”
青蘅没有再说话。
马车出了朱雀大街,转入永宁坊。
清河大长公主府的门前果然没有多少排场。
两尊石兽还是先帝赐宅时留下的,风吹雨淋几十年,鼻子都磨平了一只。门上悬着“大长公主府”的匾额,字是先帝亲笔,倒还端正威严。
车刚停稳,府里已经有人迎出来。
不是管家。
是清河大长公主本人。
她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赭红色狐裘,头发只用一支乌木簪挽着,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元昭一下车,她便皱眉。
“瘦了。”
元昭行礼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母每回见我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回都不长肉。”
“我昨日还吃了两块蒸酥。”
“你母后逼的?”
元昭抬头。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转身往里走。
“进来,外头冷。”
元昭跟上。
走了两步,姑母忽然道:“你哥哥走前见过你?”
元昭脚步微顿。
“见过。”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回头看她一眼。
元昭下意识想去碰右手的白玉环。
手刚抬起来,便想起陆令徽前日的话。
她硬生生停住。
清河大长公主将这一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先吃茶。”
公主府里的茶室设在竹林旁。
冬日竹叶未凋,雪压在枝头,偶尔被风吹落,簌簌打在窗纸上。
案上没有宫中那套繁复茶器,只有一只粗陶炉,炉上煮着水。
元昭坐下以后,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袖口束得很窄,头发用玉冠束起。他原本正在低头擦一柄短刀,听见脚步才抬起眼。
元昭停住。
那男子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片刻。
他先把短刀收回鞘中,起身行礼。
“臣谢临川,见过昭宁殿下。”
元昭认得这个名字。
羽林中郎将谢衡之子。
也是上京出了名的一个——
麻烦。
她十五岁那年曾在曲江见过谢临川。
那时他刚从西北回来,与几个世家子弟赛马,有人不慎撞翻了礼部侍郎家的车,他非但不赔礼,还当街说那辆车“停得比他祖坟还正”。
后来被谢衡吊起来打了一顿。
这件事在上京传了半年。
元昭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谢临川道:“臣也想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坐下。
“我叫来的。”
元昭看姑母。
“为什么?”
“他欠我钱。”
谢临川纠正:“不是欠,是借。”
“什么时候还?”
“等有。”
“那就是欠。”
谢临川闭嘴。
元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正好也看她。
眼底似乎有一点笑。
元昭移开目光。
清河大长公主给自己倒茶。
“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吃茶吧?”
元昭没有立刻答。
谢临川很识趣地起身。
“臣去看马。”
“坐下。”
清河大长公主道。
谢临川又坐下。
元昭看姑母。
“他不用出去?”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今日要借的东西,他有。”
元昭心中一跳。
清河大长公主抬眼。
“不是要借身份么?”
茶室里安静下来。
元昭盯着姑母。
“您怎么知道?”
“你昨日忽然答应来我这里吃茶,我就知道你有事。”
“为什么?”
“你若真想我,早来了。”
元昭一时无言。
谢临川低头喝茶,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元昭转头。
“你笑什么?”
“臣没有。”
“你明明笑了。”
“臣只是觉得茶烫。”
清河大长公主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三,能不能少说几句废话?”
两个人都不说了。
元昭看向姑母。
“您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帮我?”
“我还没说要帮。”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先说你要做什么。”
元昭沉默。
她想起哥哥的话。
谁也不要信。
又想起母后的话。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是她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什么也不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木牌。
是一张纸。
上面画着木牌正面的雁纹,背面写了“永泰行”三个字,连左下角那个缺口也照原样描了出来。
清河大长公主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
谢临川也看见了。
他的反应更快。
“哪里来的?”
元昭立刻看向他。
谢临川意识到自己失言,闭上嘴。
元昭却没有放过。
“你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好奇。”
元昭盯着他。
谢临川坦然回望。
“殿下若觉得臣撒谎,可以看臣的手。”
元昭一怔。
他抬起右手。
手上没有戒指。
元昭脸色微变。
“谁告诉你的?”
谢临川终于笑了。
“上京知道殿下一撒谎就转戒指的人,大概比殿下以为的多。”
“谢临川。”
“臣在。”
“你——”
“好了。”
清河大长公主打断两人。
她拿起那张纸。
“东西从哪里来的?”
元昭道:“不能说。”
“谁给你的?”
“也不能说。”
“与你哥哥有关?”
元昭没有回答。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片刻。
“承昀走前让你查的?”
“不是。”
这一次元昭答得很快。
因为是真的。
清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那就是你自己要查。”
元昭仍旧没有说话。
姑母把纸放回案上。
“永泰行三年前就关了。”
元昭猛地抬头。
“您知道?”
“知道。”
“它是什么地方?”
“脚店。”
“我知道是脚店。”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一眼。
“既然知道,还问我?”
“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地方。”
茶炉里的水开始沸。
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清河大长公主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谢临川。
“你说。”
谢临川皱眉。
“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
谢临川把茶盏放下。
“永泰行表面是脚店,替北来的商旅存货、雇车、找客栈。真正做的是北路的转货。”
元昭问:“什么叫转货?”
“上京有些东西不能明着运出去,北边也有些东西不能明着运进来。盐、铁、药材、马匹,甚至军械。”
元昭脸色微变。
“私运军械?”
“也不全是私运。”
谢临川道,“边地的事情没有上京律令写得那么干净。有时候朝廷来不及拨粮,军镇会先从商队借;有时候买马的官价太低,边军便托商号暗中加价。朝廷知道一些,地方瞒一些,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元昭想起顾闻昨日的话。
谁写的。
写给谁。
什么没有写。
她问:“永泰行替谁做事?”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问题。”
“什么意思?”
“谁都做。”
“谁都做?”
“官府、商人、边军、世家。”
谢临川顿了顿。
“只要给得起钱。”
元昭低头看那只画出来的雁。
“所以它只是一个走私的商号?”
“若只是走私,不值得你姑母把我叫来。”
清河大长公主终于开口。
元昭抬头。
姑母道:“永泰行还有一样生意。”
“什么?”
“送信。”
元昭心中一动。
“什么信?”
“不能走驿站的信。”
清河大长公主说得很平静。
“商人的账,边将的私书,官员不愿落在驿簿上的消息。北路千里,朝廷驿站最快,但最快的路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路。”
元昭忽然明白了。
“木牌。”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你有?”
元昭没有回答。
这一次,姑母却没有追问。
谢临川道:“永泰行的木牌不是身份牌。”
“那是什么?”
“路引。”
元昭看向他。
“牌子上的缺口代表线路。若你那张纸没有画错,左下角一缺——”
他伸手点了一下。
“走的是北线。”
“到哪里?”
谢临川沉默片刻。
“朔州。”
元昭没有动。
茶炉里的水终于沸透。
蒸汽沿壶嘴涌出来。
她却觉得茶室忽然冷了。
陈琮。
朔州。
萧承昀。
永泰行。
所有原本散开的东西,第一次在她面前接到了一起。
“为什么三年前关了?”
元昭问。
谢临川没有回答。
清河大长公主也没有。
元昭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
姑母拿起茶盏。
“知道一点。”
“什么?”
“三年前,北境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丢了三万石军粮。”
元昭皱眉。
“三万石?”
“账上说是遭了雪灾,道路断绝,粮车翻入山谷。”
“然后呢?”
“然后那批粮在半年后,出现在了北狄人的营地。”
元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负责运粮?”
“朔州转运司。”
“陈琮?”
“那年他是转运使。”
元昭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琮后来会被罢官。
可又有哪里不对。
“既然军粮流到了北狄,陈琮为什么只是罢官?”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一眼。
“问得好。”
谢临川道:“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那证明了谁?”
“谁也没有。”
“这么大的案子,就这样没了?”
“没有没。”
谢临川笑意很淡。
“查了七个月,死了十一人,贬了六个官,最后定了一个转运副使监守自盗。”
“他认了?”
“认了。”
“然后?”
“狱中畏罪自尽。”
元昭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又是这四个字。
畏罪自尽。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想到什么了?”
元昭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那间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不是逼问。
只是等待。
可她仍然没有说出陈琮已经死了。
也没有拿出那枚真正的木牌。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隐瞒并不一定意味着不信任。
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件事情一旦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
“我要去怀远坊。”
她说。
青蘅一直站在她身后,此刻终于忍不住。
“殿下。”
清河大长公主倒没有意外。
“现在?”
“现在。”
“穿着这个去?”
元昭低头。
她今日虽未着公主礼服,却仍穿了一身宫制锦衣,发间簪白玉步摇,腰佩双鱼玉带。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所以我要借身份。”
清河大长公主终于笑了。
“你倒想得周全。”
她转头。
“临川。”
谢临川已经知道接下来没有好事。
“殿下。”
“你带她去。”
元昭与谢临川同时开口。
“不行。”
“为什么是我?”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两人。
“因为她不能带公主府的人去,你又正好不像好人。”
谢临川沉默片刻。
“这算理由?”
“算。”
元昭道:“我可以自己去。”
“你知道怀远坊从哪道门进?”
元昭不说话了。
“知道平码市午后什么时候收市?”
不说话。
“知道脚店和客栈有什么分别?”
还是不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你连上京的炊饼都没自己买过,拿什么自己去?”
元昭一怔。
“姑母怎么知道我看炊饼?”
“你的车从朱雀街过来的时候,我的人看见了。”
元昭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似乎什么都瞒不过别人。
谢临川站起来。
“臣可以带殿下去。”
元昭看他。
“条件呢?”
谢临川扬眉。
“殿下觉得臣帮人一定有条件?”
“你不像没有的人。”
“……”
清河大长公主笑出了声。
谢临川看了元昭片刻。
“那便算殿下欠臣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以后再说。”
“若是我做不到的呢?”
“那便换一个。”
“违律的事不做。”
“好。”
“害人的事不做。”
“好。”
“牵连我哥哥的事不做。”
谢临川看她一眼。
“好。”
元昭伸出手。
谢临川看着那只手。
“做什么?”
“击掌。”
“殿下还信这个?”
“你不敢?”
谢临川笑了一下。
伸手同她轻轻击了一掌。
他的掌心有薄茧。
元昭下意识看了一眼。
不像上京那些只握笔和酒杯的世家公子。
谢临川已经收回手。
“殿下什么时候走?”
“现在。”
“那得先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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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谢临川站在公主府侧门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半晌没说话。
元昭皱眉。
“怎么?”
“没什么。”
“你在笑。”
“臣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笑。”
谢临川终于转过脸去。
元昭低头看自己。
她换了一身青布窄袖袄裙,外罩半旧的褐色披风,头发也拆了宫髻,只在脑后挽成一个寻常发髻,用木簪固定。
衣裳是清河大长公主年轻时身边侍女留下的旧物。
尺寸竟意外合适。
只是元昭从没穿过这样粗的布料,总觉得袖口有些扎。
“哪里不对?”
她问。
谢临川忍了一会儿。
“都不对。”
“什么意思?”
“哪家普通姑娘腰上挂和田白玉?”
元昭低头。
她忘了摘玉佩。
摘下来交给青蘅。
谢临川又道:“手。”
元昭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太干净。”
“难道要我去泥里滚一圈?”
“倒也不用。”
谢临川从墙边花盆里抹了一点土。
元昭立刻退后。
“你敢。”
他停住。
两个人对视。
谢临川叹气。
“殿下。”
元昭伸出手。
“我自己来。”
她沾了一点土,抹在指节上。
太轻。
谢临川看不过去。
“不是画眉。”
他抓住她手腕,在她掌心又抹了一点。
元昭整个人僵了一下。
谢临川也很快意识到不妥,立即松开。
“冒犯。”
元昭低头看手。
没有说什么。
青蘅却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
谢临川转开话题。
“还有走路。”
“走路也有问题?”
“殿下走路的时候,别人会给你让路。”
“那不是因为仪仗么?”
“不是。”
“为什么?”
“你从小就觉得别人会让。”
元昭愣住。
谢临川道:“普通人在街上走路,要躲车、躲马、躲挑担子的,还得躲喝醉的。”
元昭看他。
“怎么躲?”
“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
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
“什么?”
“别叫我谢公子。”
“那叫什么?”
“表哥。”
元昭脸色一变。
“为什么?”
“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逛怀远坊,总得有个说法。”
“兄长不行?”
“我姓谢,你姓什么?”
元昭被问住。
她还没想过这个。
谢临川道:“姓姜吧。”
“为什么姓姜?”
“方才喝茶时看见姜了。”
元昭:“……”
“名字?”
谢临川想了想。
“阿昭。”
“不行。”
“为什么?”
“太接近真名。”
“那你自己取。”
元昭沉默片刻。
“阿蘅。”
身后的青蘅抬头。
谢临川也回头看了青蘅一眼。
“你倒省事。”
元昭不理他。
“走吧。”
谢临川笑了一下。
“是,阿蘅表妹。”
元昭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名字从另一个人口中叫出来,可以这样欠揍。
---
他们没有乘车。
从永宁坊走到怀远坊,要穿过两条大街。
起初元昭还走得很从容。
不到一刻钟,她就明白谢临川为什么说她不会走路了。
一个挑柴的人从旁边挤过去,扁担差点撞到她肩上。
元昭本能地停住。
后面卖菜的妇人立刻撞上来。
“姑娘怎么走路的?”
元昭下意识道:“你——”
谢临川一把将她拉到旁边。
“对不住。”
妇人瞪了他们一眼,走了。
元昭难以置信。
“她撞我。”
“是你忽然停。”
“她还骂我。”
“所以呢?”
元昭张了张嘴。
所以什么?
若在宫里,自然有人……
她忽然不说了。
谢临川看她一眼。
“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
“前面还有更挤的。”
事实证明他没有骗她。
怀远坊比朱雀街乱得多。
这里离西市近,住的大多是商贾、脚夫、胡商和做小买卖的人。街边铺子一间挨一间,卖胡饼的、卖皮货的、卖香料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炭烟、羊肉、酒、马粪与香料的味道。
元昭第一次闻见这样复杂的上京。
她起初皱眉。
走了一会儿,又觉得新鲜。
一个胡商站在路边卖彩色琉璃珠,她多看了两眼。
谢临川已经走过去。
发现她没跟上,又退回来。
“喜欢?”
“不喜欢。”
“那你看什么?”
“宫里的琉璃不是这个颜色。”
“宫里的贵。”
“这个呢?”
“三文一颗。”
元昭下意识摸腰。
空的。
她的钱袋也交给青蘅了。
谢临川看着她。
“想买?”
“不想。”
“真的?”
“真的。”
谢临川已经掏出三文钱。
元昭皱眉。
“我说了不要。”
“我买。”
“你买珠子做什么?”
谢临川从胡商手里挑了一颗深青色的。
“好看。”
他说完随手塞进袖子。
元昭看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
再往前走,街道渐窄。
谢临川终于停下来。
“到了。”
元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间很小的铺面。
门已经封了。
牌匾还在,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泰”字,其余字迹都被风雨磨掉。
门前堆着两只破竹筐。
若不是特意来找,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是永泰行。
元昭站了一会儿。
“进去。”
谢临川没动。
“怎么?”
“有人。”
元昭心里一紧。
“哪里?”
“对面。”
她下意识要回头。
谢临川忽然抬手,按住她肩膀。
“别看。”
元昭僵住。
他的声音很低。
“卖酒的铺子,最里面那桌。”
“什么人?”
“不知道。”
“在看我们?”
“从我们进这条街就在看。”
元昭心跳快了一点。
“怎么办?”
谢临川却忽然笑起来。
“表妹。”
“什么?”
下一刻,他俯身靠近。
元昭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别动。”
他从袖中取出方才买的那颗琉璃珠。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珠子插进她发间。
动作极快。
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她。
“现在笑。”
元昭看着他。
“什么?”
“你跟表哥出来逛街,表哥刚给你买了珠子。”
“我为什么要笑?”
“因为对面的人在看。”
元昭咬牙。
然后笑了。
笑得很假。
谢临川低声道:“殿下笑得像要杀我。”
“我现在确实想。”
“那也比刚才自然。”
他转身,像是真的带表妹逛街一般,往旁边卖蜜饯的小摊走。
元昭跟上。
两个人从永泰行门前走过去。
谁也没有停。
谢临川买了一包糖渍梅子。
元昭忍不住问:“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跟上来。”
“若不跟呢?”
“那就回去。”
元昭皱眉。
“永泰行还没进去。”
谢临川递给她一颗梅子。
“吃。”
“我不——”
“吃。”
元昭接过来。
刚咬一口,酸得眉头都皱了。
谢临川看她。
“现在自然多了。”
元昭终于明白。
“你故意的?”
“没有。”
“谢临川。”
“表哥。”
元昭瞪他。
谢临川却忽然敛了笑。
“来了。”
元昭心里一沉。
身后果然响起脚步声。
不快。
不慢。
一直隔着十几步。
谢临川继续往前。
“别回头。”
“嗯。”
“前面巷口左转。”
“然后?”
“跑。”
元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跑。”
“你方才不是说普通人走路要——”
“现在普通人也会跑。”
到了巷口。
谢临川忽然抓住她手腕。
“走。”
两个人猛地拐进小巷。
身后脚步骤然加快。
元昭从来没有在上京街巷里这样跑过。
裙摆碍事,地上还有未化的雪水。她跑出十几步便差点滑倒,谢临川一把将她拽住。
“抬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闭嘴!”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竟是一堵墙。
元昭脸色一变。
“没路了。”
谢临川却没有停。
“有。”
他踩上墙边一只废弃木箱,翻身跃上矮墙。
元昭站在下面。
“……”
谢临川蹲在墙头向她伸手。
“上来。”
元昭看了一眼墙。
又看他。
“我不会。”
谢临川像是第一次听见公主殿下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不会什么。
愣了一瞬。
身后脚步已经逼近。
“踩箱子。”
元昭踩上去。
“手给我。”
她伸手。
谢临川一把握住,将她拉上墙头。
元昭还没坐稳,便看见巷口出现一道黑影。
那人蒙着脸。
手里有刀。
不是跟踪。
是来杀人的。
元昭脸色瞬间白了。
谢临川也看见了。
他神色彻底冷下来。
“跳。”
墙另一边足有一人多高。
元昭看了一眼。
“不行。”
“我接你。”
“你——”
“跳!”
那人已经冲到墙下。
谢临川先翻身下去。
元昭听见刀刃出鞘的声音。
她闭了一下眼。
跳了下去。
没有落到地上。
一双手稳稳接住她。
巨大的冲力让两个人同时后退半步。
元昭下意识抓住谢临川肩膀。
近得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谢临川低头。
“能站么?”
元昭点头。
他立即松手。
“跑。”
身后那人已经翻过墙。
谢临川拔刀。
元昭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握刀的样子。
方才那个一路同她斗嘴、买琉璃珠、故意骗她吃酸梅的人像忽然不见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往前走。”
“那你呢?”
“别管。”
蒙面人已经落地。
刀光从暮色里劈下来。
元昭没有走。
她看见谢临川侧身避开,窄刃出鞘,刀锋擦过对方手腕。
血一下溅到墙上。
蒙面人闷哼一声。
却没有退。
第二刀竟不是攻谢临川。
是朝元昭来的。
谢临川脸色骤变。
“低头!”
元昭本能蹲下。
刀锋从她头顶掠过。
发间那颗深青色琉璃珠被刀锋带落。
啪的一声。
摔在地上。
碎了。
谢临川反手一刀,逼退来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
蒙面人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竟毫不恋战,转身翻墙而去。
谢临川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刀尖还有血。
直到确定脚步声远去,才收刀。
元昭仍蹲在墙边。
谢临川走过来。
“伤到了?”
她摇头。
“哪里疼?”
“没有。”
“手给我。”
元昭伸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谢临川皱眉。
“这叫没有?”
“只是擦伤。”
“谁方才说箭擦的也算伤?”
元昭愣住。
“什么?”
谢临川也顿了一下。
“没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帕子,替她缠住手。
元昭看着他的手。
动作很熟练。
“你经常受伤?”
“偶尔。”
“你不是羽林中郎将的儿子么?”
“所以?”
“上京也要天天打架?”
谢临川抬眼。
“殿下以为羽林军是站在宫门口给人看的?”
元昭不说话了。
谢临川系好帕子。
“回府。”
“永泰行呢?”
“今日不能去了。”
“可是——”
“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查。”
元昭看向那堵墙。
“刚才那个人是冲谁来的?”
谢临川没有回答。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只是冲永泰行来的,他们不会第二刀越过谢临川,直取她。
“他们认识我?”
“未必。”
“那为什么杀我?”
谢临川看她片刻。
“也许不是杀你。”
“什么意思?”
“灭口。”
“有什么分别?”
“杀你,是知道你是谁。”
他将刀收入鞘中。
“灭口,是不在乎你是谁。”
元昭忽然觉得后者更冷。
她低头。
地上那颗琉璃珠碎成了三瓣。
深青色的碎片落在脏污雪水里,竟仍然很好看。
元昭蹲下去。
谢临川皱眉。
“做什么?”
她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瓣。
“你的三文钱。”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殿下还记得?”
“我又不是傻子。”
“那倒未必。”
元昭抬头。
谢临川已经转身。
“走吧。”
“你刚才说什么?”
“臣说天快黑了。”
“谢临川。”
“表哥。”
“你再叫一次试试。”
他的笑声从巷口传过来。
元昭站在原地,忽然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低头看见手背上那道伤。
又不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碰到刀。
原来刀锋掠过的时候,没有话本里写的寒光万丈。
只有一阵很快的风。
快到人甚至来不及害怕。
她把那片碎琉璃收进袖中,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临川。”
前面的人回头。
“怎么?”
“刚才那声竹哨是谁吹的?”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元昭看着他。
“不是你的人,对么?”
巷中安静下来。
远处市坊的喧闹隔着几重院墙传来,已经很模糊。
谢临川没有回答。
元昭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蒙面人不是因为打不过谢临川才走。
是因为有人示警。
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甚至有人不想让她死。
她忽然回头看向永泰行所在的方向。
暮色已经笼罩怀远坊。
无数屋脊层层叠叠。
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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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酒肆二楼的窗户缓缓合上。
屋内没有点灯。
一个男人站在窗后。
手中握着一枚很小的竹哨。
身后有人低声问:
“为什么救她?”
男人没有回答。
“上头说了,永泰行的线已经废了。无论谁来查,都不必留。”
男人仍旧看着窗外。
“她不是来查永泰行的。”
“那是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这一次,男人沉默得更久。
楼下有人收摊。
木板一块一块合上,街上的光便一点点少下去。
男人终于转身。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去告诉北边。”
“说什么?”
“雁牌已经现身。”
身后那人一惊。
“在谁手里?”
男人望向窗外。
谢临川与那青衣女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一个不该拿到它的人。”
“要报名字么?”
“不必。”
“那北边怎么知道是谁?”
男人将竹哨收入袖中。
“他们会知道。”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还有。”
“什么?”
“今日的事不要报京里。”
“为什么?”
“京里有人不想让这只雁飞出去。”
“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回答。
推门离去。
桌上剩着半壶冷酒。
酒盏旁压着一张已经烧去大半的纸。
纸上只剩两个尚未被火舌吞掉的字。
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