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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月不知 元昭与裴朔 ...

  •   第十五章山月不知

      雪在后半夜停了。

      天亮时,山坳里反而比落雪时更冷。

      昨夜燃过的几堆火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炭,偶尔有尚未熄尽的暗红从灰烬底下透出来。商队的人起得很早,没人多说话,各自收拾车马。经历鹿鸣驿那场伏杀以后,连魏老六都少了平日里的闲话,只蹲在车旁,一根一根检查轮辐。

      元昭从车里下来时,脚刚踩到地上,便觉得小腿一阵酸麻。

      她扶了一下车辕。

      动作很轻。

      可还是被人看见了。

      “腿疼?”

      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昭回头。

      裴朔站在不远处,正低头重新系护腕。

      他已经换过昨日染血的衣裳,仍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右臂伤处藏在袖中,只从动作里看得出那只手不太使力。

      元昭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你先管好自己的。”

      “看来是疼。”

      “没有。”

      裴朔抬眼。

      “嗯。”

      元昭如今已经很熟悉他这个“嗯”了。

      通常不是相信。

      只是懒得拆穿。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讨厌的本事——明明话不多,却总能让人觉得自己被他说了很多。

      “只是坐车坐久了。”

      她解释。

      “骑马呢?”

      “也疼。”

      “那就走路。”

      元昭看着他。

      “裴公子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伤员的?”

      “你伤了?”

      “……”

      她转身就走。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马蹄踩雪的声音。

      青骢被牵到她身边。

      元昭停住。

      裴朔把缰绳递过来。

      “骑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马?”

      “嗯。”

      “为什么?”

      “稳。”

      “我的也很稳。”

      裴朔看向不远处那匹陶七娘替她买来的枣红马。

      恰好此时,那马被魏老六扛着的一捆柴吓了一跳,猛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元昭:“……”

      裴朔没有说话。

      可她觉得他已经说完了。

      她伸手接过缰绳,又忽然停住。

      “那你呢?”

      “走。”

      “伤着还走?”

      “右手伤了,不是腿。”

      元昭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腿。

      裴朔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要检查?”

      “……”

      元昭翻身上马。

      她决定今天早上不要再跟他说话。

      ---

      青骢的确很稳。

      甚至稳得有些不像寻常的马。

      它不怕车声,也不怕路旁突然滚落的碎石,走在结冰的山道上,会自己寻找最不滑的位置落蹄。元昭最初还握紧缰绳,后来渐渐松下来。

      裴朔走在马旁。

      没有替她牵。

      也没有刻意照看。

      仿佛只是恰好与她同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元昭才问:

      “它叫什么?”

      裴朔没反应过来。

      “谁?”

      “马。”

      “没名字。”

      元昭低头摸了摸青骢的鬃毛。

      “跟你这么久,没有名字?”

      “马一定要有名字?”

      “人都有。”

      “人也有没名字的。”

      “谁?”

      “刚出生的时候。”

      元昭低头看他。

      “裴慎。”

      “嗯?”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人抬杠?”

      裴朔想了想。

      “看人。”

      “又是看人。”

      “嗯。”

      “那我是哪一种?”

      他侧过脸。

      冬日晨光从山脊后透出来,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大约因为一夜未眠,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倦色,却不显狼狈,反倒将平日那种过分锋利的冷意磨去一些。

      他看了她一会儿。

      “问题多的。”

      元昭已经料到。

      “你昨日说过了。”

      “那就记性好的。”

      “还有呢?”

      裴朔忽然笑了一下。

      “阿蘅姑娘很想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元昭怔了怔。

      这个问题竟让她一时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父皇眼里,她是最受宠的小女儿。

      母后眼里,她永远还不够大。

      哥哥眼里,她聪明、麻烦,又需要保护。

      谢临川大约觉得她胆子太大,陆令徽觉得她心软,姑母觉得她知道得太少。

      宫里的人看她,却不是看元昭。

      他们先看见的是昭宁公主。

      再看见皇后的女儿。

      皇帝最疼爱的幼女。

      雍王的妹妹。

      最后,或许才是她。

      可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这些。

      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于是她忽然有一点好奇。

      不是公主的她,在一个陌生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

      “随口问问。”

      她说。

      裴朔没有拆穿。

      过了一阵,忽然道:

      “聪明。”

      元昭低头看他。

      “还有?”

      “胆子大。”

      “还有?”

      “麻烦。”

      “……”

      她就知道。

      裴朔却继续道:

      “不会做生意。”

      “这个不算。”

      “不会骑马。”

      “我会。”

      “骑得一般。”

      “裴慎。”

      “嗯。”

      “你可以不说了。”

      他果然不说了。

      走出很远,元昭忽然听见他又开口。

      “还有。”

      她不想理。

      过了一会儿,还是问:

      “什么?”

      裴朔看着前路。

      “心不坏。”

      风从山谷里吹来。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常,平常得仿佛只是顺手补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评价。

      元昭却许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青骢的鬃毛。

      “你才认识我一天。”

      “所以只是暂定。”

      “还会改?”

      “看表现。”

      元昭终于笑了。

      “那裴公子在我这里,也只是暂定。”

      “什么?”

      她想了想。

      “嘴坏。”

      “还有?”

      “来路不明。”

      “还有?”

      “很会骗人。”

      “彼此。”

      “但是——”

      她停住。

      裴朔等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

      元昭低头看他。

      “也不算坏人。”

      裴朔没有笑。

      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次,元昭竟听出一点真正的接受。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山路很长。

      马蹄落在雪上,一步一步。

      有些认识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姓名,不是家世,也不是一句郑重其事的“我相信你”。

      只是两个都不肯轻易信人的人,在彼此都说着假话的时候,先相信了对方一点无关身份的东西。

      ---

      临近午时,山势开始陡起来。

      按照裴朔昨夜画出的路线,他们需要避开白石岭,从西侧旧仓道绕行。

      这条路荒废多年。

      魏老六最初不肯走。

      “车过不去。”

      裴朔道:“前面能过。”

      “你走过?”

      “很多年前。”

      “多少年?”

      裴朔顿了一下。

      “十来年。”

      魏老六瞪他。

      “十来年你多大?”

      “十岁上下。”

      “……”

      魏老六转头看陶七娘。

      “七娘,这人靠不靠谱?”

      陶七娘还没说话。

      元昭坐在青骢上,慢悠悠道:

      “暂定靠谱。”

      裴朔抬眼。

      元昭面不改色。

      陶七娘看了看他们。

      “什么暂定?”

      “没什么。”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陶七娘眉梢动了一下。

      没有追问。

      最终还是走了旧仓道。

      起初确实难行。

      几辆车几乎贴着山壁过去,最窄处甚至要卸下一边货物,由人扛过去再重新装车。

      元昭也下来帮忙。

      她抱起一只不大的药箱。

      刚走两步,手上一轻。

      箱子被人拿走了。

      裴朔单手提着。

      “我拿得动。”

      “看出来了。”

      “那你抢什么?”

      “走快点。”

      “你伤的是右手。”

      “我用左手。”

      “你——”

      裴朔已经走了。

      元昭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右臂。

      昨日她包的布藏在袖下,看不见。

      但她记得那道伤有多长。

      她追上去。

      “给我。”

      “什么?”

      “箱子。”

      “为什么?”

      “你伤着。”

      “说过了,右手。”

      “失血不分左右。”

      裴朔脚步停了一下。

      元昭趁机去拿箱子。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都顿了一瞬。

      她的手很凉。

      他的却很热。

      不是方才血落在她手背上那种灼人的热,而是常年握刀的人掌心粗粝的温度。

      元昭先松开。

      裴朔也移开手。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碰触。

      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

      最终还是裴朔先开口。

      “你拿前面。”

      元昭抬眼。

      “什么?”

      他把箱子横过来。

      “一个人一边。”

      她没想到他会退让。

      “你不是嫌我走得慢?”

      “这样快一点。”

      “你还是觉得我走得慢。”

      “嗯。”

      元昭握住箱子的另一边。

      “你以后最好别娶妻。”

      裴朔脚步一顿。

      “为什么?”

      “会被气死。”

      “谁?”

      “你妻子。”

      裴朔似乎想了想。

      “那不娶。”

      他说得太自然。

      元昭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前走。

      身后魏老六恰好听见最后两句,笑了一声。

      “年轻人话别说太早。”

      裴朔没回头。

      元昭却莫名觉得耳根有一点热。

      她低头看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

      她忽然觉得解释反而更奇怪。

      “算了。”

      裴朔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

      真正进入旧仓道以后,路反而好走起来。

      两侧山壁渐低。

      午后的日光照进谷底,将积雪映出一层淡金。

      这里曾经是军粮道。

      虽然废弃多年,仍能看见沿途留下的旧痕。

      半截埋进土里的拴马石。

      已经倒塌的烽棚。

      山壁上被风雪磨得几乎认不出的里程刻记。

      元昭看得很仔细。

      “你小时候来过?”

      她问。

      裴朔道:“嗯。”

      “跟谁?”

      他沉默了一下。

      “父亲。”

      元昭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家人。

      “你父亲也做马生意?”

      “不是。”

      “那做什么?”

      裴朔看她一眼。

      “你问得很多。”

      元昭识趣地不再问。

      可走出一段以后,裴朔自己开口了。

      “带兵。”

      她脚步慢了一瞬。

      姓裴。

      北地。

      父亲带兵。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产生联想。

      但河东裴氏数代从军,旁支与旧部遍布北境。

      还远远不足以说明什么。

      元昭没有露出异样。

      “所以你也从军?”

      “做过。”

      “现在呢?”

      “卖马。”

      元昭侧过脸。

      裴朔神色十分平静。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身份?”

      “方便。”

      “方便在哪里?”

      “没人愿意跟马贩子多说话。”

      “可我说了很多。”

      “所以你不是普通人。”

      话落下来,两个人同时安静。

      裴朔没有看她。

      元昭也没有。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他们彼此默许的那条线一点点。

      过了片刻,元昭才问: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暂时不知道。”

      “猜过么?”

      “猜过。”

      “什么?”

      裴朔看着前路。

      “世家女。”

      “为什么?”

      “你的手。”

      元昭下意识低头。

      她已经特意让青蘅替她磨过指腹,甚至在临行前跟陶七娘学着整理了几日药材,掌心留下了一点薄薄的粗糙。

      “我的手怎么了?”

      “假的。”

      她心里一紧。

      “什么假的?”

      “茧。”

      裴朔道,“新磨的。”

      元昭没说话。

      他又道:

      “但你右手中指有旧茧。”

      她怔住。

      “写字留下的。”

      元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地方确实有一层很薄的茧。

      她从小写字多。

      从未注意过。

      “普通商户女子也会写字。”

      “会。”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世家女?”

      裴朔侧头看她。

      “你昨日看见死人以后,没有先看死人。”

      “那我看什么?”

      “看他的衣料、鞋、手和兵器。”

      元昭没有回答。

      “普通人看见尸体,会先怕。”

      “我也怕。”

      “但你习惯先找答案。”

      他顿了顿。

      “这是有人教过的。”

      元昭心里微动。

      父皇教她看奏疏。

      哥哥教她看人。

      姑母教她不要相信表面的答案。

      谢临川教她在市井里先看出口。

      没有一个人真正教过她“如何看尸体”。

      可所有这些东西,最终都留在了她身上。

      她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我也猜过你。”

      裴朔看她。

      “说说。”

      “北境军中长大。父亲身份不低。你熟悉朔州附近的旧军道,会认军马,会用刀,也会看行军留下的痕迹。”

      裴朔神色没有变化。

      元昭继续道:

      “你不只是做过军中之人。”

      “为什么?”

      “因为昨晚那两个保护我的人。”

      她第一次主动承认那些暗卫是保护她的。

      “你听见他们的哨音,停了一下。”

      裴朔眼神终于微微沉了。

      元昭看见了。

      却没有逼近。

      她只是道:

      “你认识那种哨。”

      “听过。”

      “在哪里?”

      “北境。”

      “所以我猜对了。”

      “猜对一半。”

      “另一半呢?”

      “以后再说。”

      元昭没有追。

      她点点头。

      “好。”

      裴朔看了她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会说。”

      “聪明。”

      “暂定?”

      他终于笑了。

      “这条不用暂定。”

      ---

      傍晚,他们在旧仓附近停下。

      所谓雁门旧仓,已经只剩几堵残墙。

      仓顶早塌了。

      墙缝里长满枯草。

      魏老六带人检查过,确认没有埋伏,才把车赶进去。

      元昭下马以后,才发现自己今天竟没有昨日那么累。

      大概青骢确实好骑。

      她把缰绳递给裴朔。

      “还你。”

      裴朔接过。

      青骢却没有立刻跟他走。

      它低头碰了一下元昭的肩。

      元昭一怔。

      又摸了摸它的额头。

      “它好像挺喜欢我。”

      裴朔道:“因为你轻。”

      “……”

      “马省力。”

      元昭收回手。

      “我就不该夸你的马。”

      裴朔牵马走了。

      走出几步。

      忽然道:

      “青崖。”

      “什么?”

      “它的名字。”

      元昭愣住。

      “你不是说没有?”

      裴朔没有回头。

      “刚想起来。”

      “名字还能忘?”

      “很久没人叫。”

      元昭站在原地。

      看着那匹青骢跟在他身后。

      “青崖。”

      她试着叫了一声。

      马竟真的回头。

      裴朔也停了。

      元昭看着他。

      “骗子。”

      他似乎笑了一下。

      没反驳。

      ---

      夜里,旧仓升起了火。

      陶七娘煮了一锅很稀的粟粥。

      元昭吃了半碗。

      实在吃不下。

      她从小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嫌弃。

      只是胃里不习惯。

      她把碗放下时,恰好看见裴朔坐在残墙另一侧。

      他吃得很快。

      没有挑。

      元昭想起哥哥信里那一句: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粟。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不能因为一个姓裴、一个朔州、一碗粟,就把所有东西都往那个人身上套。

      太荒唐。

      更何况——

      她小时候认识的裴朔是什么样?

      她已经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很讨厌。

      比眼前这个还讨厌。

      会抢她的木雁。

      会故意不让她赢。

      她摔倒以后也不扶,只站在旁边说:

      **自己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上京。

      她也渐渐长大。

      名字偶尔从哥哥口中出现,从边报里出现,从父皇与大臣的谈话里出现。

      可那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裴家少将军。

      北境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将领之一。

      而不是白露台下那个惹她哭的小少年。

      元昭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粥。

      她不知道裴朔如今长什么样。

      更不会因为眼前一个姓裴的男人,就认定是他。

      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

      ---

      裴朔却在另一边看她。

      不是一直看。

      只是在她低头时看了一眼。

      她没吃多少。

      裴朔知道。

      世家小姐。

      他心里这个判断又重了一分。

      而且不是普通世家。

      普通富贵人家的女儿,不会有至少四名训练有素、出自旧北境体系的暗卫一路跟随。

      他昨夜曾经怀疑她是元昭。

      那个念头今天仍旧出现过一次。

      尤其在她说“敢说的人不多”的时候。

      可还是不对。

      路引是真的。

      陶七娘对她虽然保护,却没有宫人面对皇族时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谨慎。

      最重要的是——

      他认得沈皇后身边旧卫的联络方式。

      如果昭宁公主真的离京,暗中护送她的人绝不会只用这一套。

      至少还有凤翎卫。

      昨夜没有。

      所以不是。

      也许是沈氏旁支。

      或者与皇后有关的世家女。

      裴朔收回目光。

      这已经足够麻烦。

      没必要再往更麻烦的地方猜。

      ---

      后半夜,裴朔去查旧仓。

      元昭没有睡。

      她看见他离开。

      犹豫片刻,也披上斗篷跟了出去。

      走出不到百步。

      前面的人停下。

      “回去。”

      元昭站住。

      “你背后长眼睛?”

      “脚步声。”

      “我已经走得很轻。”

      “所以更明显。”

      “为什么?”

      裴朔转过身。

      月色落在雪地上。

      今晚难得放晴。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正常走路的人不会每一步都想着怎么不出声。”

      元昭沉默。

      她又学到了一件事。

      “你去哪?”

      “看仓。”

      “我也去。”

      “危险。”

      “鹿鸣驿也危险。”

      “所以?”

      “我不是还活着?”

      裴朔看了她一会儿。

      “你平时都这么说服别人?”

      “有时候。”

      “有用?”

      “通常有。”

      “看来你家里人确实很让着你。”

      元昭笑了一下。

      “所以你让不让?”

      “不让。”

      他转身。

      元昭跟上。

      裴朔又停。

      她也停。

      “阿蘅。”

      “嗯?”

      “我说回去。”

      “我听见了。”

      “那你还跟?”

      “听见不等于答应。”

      月光下,裴朔看着她。

      半晌,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道:

      “跟紧。”

      元昭唇角弯了一下。

      “好。”

      ---

      旧仓后面有一条废弃的石阶。

      雪很厚。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裴朔每走一步,都会先用刀鞘探一下积雪。

      元昭起初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第三层石阶忽然塌下去一角。

      她才明白。

      “踩我踩过的位置。”

      他说。

      元昭点头。

      这一次很听话。

      走到一处转弯时,积雪底下忽然滑了一下。

      她身体失去平衡。

      下意识伸手。

      裴朔回身。

      一把握住她手腕。

      元昭整个人撞到他身前。

      两个人都停住。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很淡的药味。

      是陶七娘昨日用的金疮药。

      还有一点风雪里的冷气。

      裴朔的手很稳。

      扣在她腕上。

      却没有立刻松。

      不是因为别的。

      他在等她站稳。

      “好了。”

      元昭低声道。

      裴朔松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继续往下走。

      可元昭发现自己的手腕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中。

      裴朔也把左手重新搭回刀上。

      谁都没有回头。

      这种时候若说一句什么,反而会显得刻意。

      所以什么都不说。

      反倒更清楚。

      ---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埋在雪里的门。

      裴朔拨开积雪。

      门锁已经锈死。

      他没有破锁。

      只蹲下来检查。

      元昭站在他身后。

      “有人来过。”

      裴朔抬头。

      “怎么看出来的?”

      她指着门旁。

      “雪。”

      墙根积雪很厚。

      唯独门右侧有一小块颜色更深。

      像是被翻动以后重新盖回去。

      裴朔看了一眼。

      “不错。”

      元昭蹲下来。

      “暂定?”

      “这次算真的。”

      她笑了一下。

      裴朔拨开那处雪。

      底下露出一截麻绳。

      顺着绳子往外拉。

      一只油布包被拖出来。

      很小。

      里面没有银钱。

      没有信。

      只有一把谷物。

      元昭看着。

      “粟。”

      裴朔没有说话。

      她伸手捻起一粒。

      忽然想起萧承昀的家书。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那封信当时她只当作示警。

      可若哥哥写的不只是暗语呢?

      如果“裴家”“马”“粟”本身也有意义?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怎么了?”

      裴朔问。

      元昭回过神。

      “没什么。”

      她没有告诉他。

      还不能。

      裴朔也没有追问。

      他捻开一粒谷壳。

      闻了闻。

      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北地粟。”

      “那是哪里?”

      “河东。”

      元昭皱眉。

      “河东的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的北境军仓?”

      “这正是问题。”

      裴朔将粟重新包好。

      就在此时,元昭忽然看见油布内侧有字。

      “等等。”

      她伸手。

      裴朔停住。

      油布已经旧得发黑。

      上面原本什么也看不清。

      可月光斜着照下来时,有几处墨痕浮出来。

      元昭将布展开。

      不是字。

      是一列数字。

      六。

      十一。

      三。

      二十七。

      后面还有一个极小的——

      **白。**

      两个人同时安静。

      裴朔看着那个字。

      元昭也看着。

      谁都没有提白露台。

      因为谁先提,谁就会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

      过了很久。

      裴朔问:

      “认识?”

      元昭抬眼。

      “你呢?”

      “问你。”

      “我也问你。”

      两个人隔着一块旧油布对视。

      月光从残墙的缝隙间落下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笑。

      他们终于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彼此秘密的边缘。

      裴朔知道她认识那个“白”。

      元昭也知道——

      他同样认识。

      可最终,两个人都没有往前走那一步。

      裴朔将油布折起来。

      “回去。”

      元昭站起身。

      “明日呢?”

      “继续北上。”

      “去朔州?”

      “嗯。”

      她点头。

      走出两步。

      忽然听见身后的人问:

      “阿蘅。”

      “嗯?”

      “你真的只是去找东西?”

      元昭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肩上。

      很久以后,她才说:

      “裴慎。”

      “嗯。”

      “你也真的只是卖马么?”

      裴朔没有回答。

      元昭笑了一下。

      “所以别问。”

      她继续往前。

      裴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片刻,也跟了上去。

      ---

      回到营地时,火已经快灭了。

      元昭走到自己的车前。

      裴朔忽然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药。

      “什么?”

      “擦手。”

      元昭低头。

      这才发现方才拨雪时,右手食指被碎石划开一道细口。

      不深。

      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这个也要擦?”

      “嗯。”

      “你自己的伤都没管好。”

      “药还有。”

      元昭接过。

      纸包很小。

      还带着他衣襟里的温度。

      她捏在手里。

      忽然问:

      “裴慎。”

      “嗯。”

      “你对每个同行的人都这样?”

      裴朔看她。

      “哪样?”

      元昭原本想说——

      借马。

      挡箭。

      替她拿箱子。

      记得她手上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小伤口。

      可真要一件件说出来,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她只道:

      “没什么。”

      裴朔也没有追问。

      “早点睡。”

      他转身。

      “裴慎。”

      他又停下。

      元昭站在车旁。

      “你的药。”

      “什么?”

      “右臂。”

      她指了一下。

      “记得换。”

      裴朔低头看了一眼。

      “嗯。”

      “别又说没事。”

      他抬眼。

      元昭看着他。

      火已经很暗了。

      只剩一点将熄的红,将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裴朔忽然想起昨夜。

      又想起更早以前。

      白露台下。

      那个他已经快忘记长相的小姑娘。

      他没有再说“没事”。

      只道:

      “知道了。”

      ---

      元昭上了车。

      车帘落下。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才摊开掌心。

      那包药还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她与裴慎认识不过两日。

      不知道他的真名。

      不知道他的来处。

      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查青河桥,也不知道他与北境旧军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很确定——

      这个人对她说过的假话,比真话多。

      可她竟已经开始相信一些与这些都无关的东西。

      比如箭来的时候,他会挡。

      比如山路塌下去以前,他会先踩。

      比如他说“跟紧”,便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后面。

      这种信任很危险。

      因为它没有证据。

      也没有承诺。

      元昭将药收进袖中。

      却没有扔。

      ---

      车外。

      裴朔重新坐回火边。

      他拆开右臂的布。

      果然又裂了。

      他低头换药。

      包扎到一半时,忽然发现原来那块布最里面打着一个很奇怪的结。

      不是军中常用的结。

      也不像陶七娘会打的。

      是元昭昨日第一次替他包伤时留下的。

      歪。

      却很紧。

      裴朔看了一会儿。

      本来应该扔进火里。

      最后却随手放在了旁边。

      夜色很深。

      风从旧仓残墙间穿过去。

      火苗被压得只剩细细一线。

      远处有人守夜。

      近处车马无声。

      两个各自怀着秘密的人,就这样隔着一堆将熄的火,第一次没有急着猜测对方究竟是谁。

      有些事,在知道名字以前,反而更容易看清。

      譬如一个人会不会在箭来时回头。

      会不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仍守在最后。

      又譬如——

      当一个谎言说得足够久,真正先泄露身份的,往往并不是姓名。

      裴朔低头系紧新的绷带。

      旧布安静地躺在手边。

      他最终没有将它丢进火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山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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