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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月不知 元昭与裴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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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山月不知
雪在后半夜停了。
天亮时,山坳里反而比落雪时更冷。
昨夜燃过的几堆火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炭,偶尔有尚未熄尽的暗红从灰烬底下透出来。商队的人起得很早,没人多说话,各自收拾车马。经历鹿鸣驿那场伏杀以后,连魏老六都少了平日里的闲话,只蹲在车旁,一根一根检查轮辐。
元昭从车里下来时,脚刚踩到地上,便觉得小腿一阵酸麻。
她扶了一下车辕。
动作很轻。
可还是被人看见了。
“腿疼?”
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昭回头。
裴朔站在不远处,正低头重新系护腕。
他已经换过昨日染血的衣裳,仍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右臂伤处藏在袖中,只从动作里看得出那只手不太使力。
元昭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你先管好自己的。”
“看来是疼。”
“没有。”
裴朔抬眼。
“嗯。”
元昭如今已经很熟悉他这个“嗯”了。
通常不是相信。
只是懒得拆穿。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讨厌的本事——明明话不多,却总能让人觉得自己被他说了很多。
“只是坐车坐久了。”
她解释。
“骑马呢?”
“也疼。”
“那就走路。”
元昭看着他。
“裴公子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伤员的?”
“你伤了?”
“……”
她转身就走。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马蹄踩雪的声音。
青骢被牵到她身边。
元昭停住。
裴朔把缰绳递过来。
“骑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马?”
“嗯。”
“为什么?”
“稳。”
“我的也很稳。”
裴朔看向不远处那匹陶七娘替她买来的枣红马。
恰好此时,那马被魏老六扛着的一捆柴吓了一跳,猛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元昭:“……”
裴朔没有说话。
可她觉得他已经说完了。
她伸手接过缰绳,又忽然停住。
“那你呢?”
“走。”
“伤着还走?”
“右手伤了,不是腿。”
元昭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腿。
裴朔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要检查?”
“……”
元昭翻身上马。
她决定今天早上不要再跟他说话。
---
青骢的确很稳。
甚至稳得有些不像寻常的马。
它不怕车声,也不怕路旁突然滚落的碎石,走在结冰的山道上,会自己寻找最不滑的位置落蹄。元昭最初还握紧缰绳,后来渐渐松下来。
裴朔走在马旁。
没有替她牵。
也没有刻意照看。
仿佛只是恰好与她同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元昭才问:
“它叫什么?”
裴朔没反应过来。
“谁?”
“马。”
“没名字。”
元昭低头摸了摸青骢的鬃毛。
“跟你这么久,没有名字?”
“马一定要有名字?”
“人都有。”
“人也有没名字的。”
“谁?”
“刚出生的时候。”
元昭低头看他。
“裴慎。”
“嗯?”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人抬杠?”
裴朔想了想。
“看人。”
“又是看人。”
“嗯。”
“那我是哪一种?”
他侧过脸。
冬日晨光从山脊后透出来,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大约因为一夜未眠,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倦色,却不显狼狈,反倒将平日那种过分锋利的冷意磨去一些。
他看了她一会儿。
“问题多的。”
元昭已经料到。
“你昨日说过了。”
“那就记性好的。”
“还有呢?”
裴朔忽然笑了一下。
“阿蘅姑娘很想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元昭怔了怔。
这个问题竟让她一时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父皇眼里,她是最受宠的小女儿。
母后眼里,她永远还不够大。
哥哥眼里,她聪明、麻烦,又需要保护。
谢临川大约觉得她胆子太大,陆令徽觉得她心软,姑母觉得她知道得太少。
宫里的人看她,却不是看元昭。
他们先看见的是昭宁公主。
再看见皇后的女儿。
皇帝最疼爱的幼女。
雍王的妹妹。
最后,或许才是她。
可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这些。
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于是她忽然有一点好奇。
不是公主的她,在一个陌生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
“随口问问。”
她说。
裴朔没有拆穿。
过了一阵,忽然道:
“聪明。”
元昭低头看他。
“还有?”
“胆子大。”
“还有?”
“麻烦。”
“……”
她就知道。
裴朔却继续道:
“不会做生意。”
“这个不算。”
“不会骑马。”
“我会。”
“骑得一般。”
“裴慎。”
“嗯。”
“你可以不说了。”
他果然不说了。
走出很远,元昭忽然听见他又开口。
“还有。”
她不想理。
过了一会儿,还是问:
“什么?”
裴朔看着前路。
“心不坏。”
风从山谷里吹来。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常,平常得仿佛只是顺手补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评价。
元昭却许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青骢的鬃毛。
“你才认识我一天。”
“所以只是暂定。”
“还会改?”
“看表现。”
元昭终于笑了。
“那裴公子在我这里,也只是暂定。”
“什么?”
她想了想。
“嘴坏。”
“还有?”
“来路不明。”
“还有?”
“很会骗人。”
“彼此。”
“但是——”
她停住。
裴朔等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
元昭低头看他。
“也不算坏人。”
裴朔没有笑。
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次,元昭竟听出一点真正的接受。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山路很长。
马蹄落在雪上,一步一步。
有些认识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姓名,不是家世,也不是一句郑重其事的“我相信你”。
只是两个都不肯轻易信人的人,在彼此都说着假话的时候,先相信了对方一点无关身份的东西。
---
临近午时,山势开始陡起来。
按照裴朔昨夜画出的路线,他们需要避开白石岭,从西侧旧仓道绕行。
这条路荒废多年。
魏老六最初不肯走。
“车过不去。”
裴朔道:“前面能过。”
“你走过?”
“很多年前。”
“多少年?”
裴朔顿了一下。
“十来年。”
魏老六瞪他。
“十来年你多大?”
“十岁上下。”
“……”
魏老六转头看陶七娘。
“七娘,这人靠不靠谱?”
陶七娘还没说话。
元昭坐在青骢上,慢悠悠道:
“暂定靠谱。”
裴朔抬眼。
元昭面不改色。
陶七娘看了看他们。
“什么暂定?”
“没什么。”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陶七娘眉梢动了一下。
没有追问。
最终还是走了旧仓道。
起初确实难行。
几辆车几乎贴着山壁过去,最窄处甚至要卸下一边货物,由人扛过去再重新装车。
元昭也下来帮忙。
她抱起一只不大的药箱。
刚走两步,手上一轻。
箱子被人拿走了。
裴朔单手提着。
“我拿得动。”
“看出来了。”
“那你抢什么?”
“走快点。”
“你伤的是右手。”
“我用左手。”
“你——”
裴朔已经走了。
元昭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右臂。
昨日她包的布藏在袖下,看不见。
但她记得那道伤有多长。
她追上去。
“给我。”
“什么?”
“箱子。”
“为什么?”
“你伤着。”
“说过了,右手。”
“失血不分左右。”
裴朔脚步停了一下。
元昭趁机去拿箱子。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都顿了一瞬。
她的手很凉。
他的却很热。
不是方才血落在她手背上那种灼人的热,而是常年握刀的人掌心粗粝的温度。
元昭先松开。
裴朔也移开手。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碰触。
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
最终还是裴朔先开口。
“你拿前面。”
元昭抬眼。
“什么?”
他把箱子横过来。
“一个人一边。”
她没想到他会退让。
“你不是嫌我走得慢?”
“这样快一点。”
“你还是觉得我走得慢。”
“嗯。”
元昭握住箱子的另一边。
“你以后最好别娶妻。”
裴朔脚步一顿。
“为什么?”
“会被气死。”
“谁?”
“你妻子。”
裴朔似乎想了想。
“那不娶。”
他说得太自然。
元昭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前走。
身后魏老六恰好听见最后两句,笑了一声。
“年轻人话别说太早。”
裴朔没回头。
元昭却莫名觉得耳根有一点热。
她低头看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
她忽然觉得解释反而更奇怪。
“算了。”
裴朔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
真正进入旧仓道以后,路反而好走起来。
两侧山壁渐低。
午后的日光照进谷底,将积雪映出一层淡金。
这里曾经是军粮道。
虽然废弃多年,仍能看见沿途留下的旧痕。
半截埋进土里的拴马石。
已经倒塌的烽棚。
山壁上被风雪磨得几乎认不出的里程刻记。
元昭看得很仔细。
“你小时候来过?”
她问。
裴朔道:“嗯。”
“跟谁?”
他沉默了一下。
“父亲。”
元昭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家人。
“你父亲也做马生意?”
“不是。”
“那做什么?”
裴朔看她一眼。
“你问得很多。”
元昭识趣地不再问。
可走出一段以后,裴朔自己开口了。
“带兵。”
她脚步慢了一瞬。
姓裴。
北地。
父亲带兵。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产生联想。
但河东裴氏数代从军,旁支与旧部遍布北境。
还远远不足以说明什么。
元昭没有露出异样。
“所以你也从军?”
“做过。”
“现在呢?”
“卖马。”
元昭侧过脸。
裴朔神色十分平静。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身份?”
“方便。”
“方便在哪里?”
“没人愿意跟马贩子多说话。”
“可我说了很多。”
“所以你不是普通人。”
话落下来,两个人同时安静。
裴朔没有看她。
元昭也没有。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他们彼此默许的那条线一点点。
过了片刻,元昭才问: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暂时不知道。”
“猜过么?”
“猜过。”
“什么?”
裴朔看着前路。
“世家女。”
“为什么?”
“你的手。”
元昭下意识低头。
她已经特意让青蘅替她磨过指腹,甚至在临行前跟陶七娘学着整理了几日药材,掌心留下了一点薄薄的粗糙。
“我的手怎么了?”
“假的。”
她心里一紧。
“什么假的?”
“茧。”
裴朔道,“新磨的。”
元昭没说话。
他又道:
“但你右手中指有旧茧。”
她怔住。
“写字留下的。”
元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地方确实有一层很薄的茧。
她从小写字多。
从未注意过。
“普通商户女子也会写字。”
“会。”
“那你凭什么说我是世家女?”
裴朔侧头看她。
“你昨日看见死人以后,没有先看死人。”
“那我看什么?”
“看他的衣料、鞋、手和兵器。”
元昭没有回答。
“普通人看见尸体,会先怕。”
“我也怕。”
“但你习惯先找答案。”
他顿了顿。
“这是有人教过的。”
元昭心里微动。
父皇教她看奏疏。
哥哥教她看人。
姑母教她不要相信表面的答案。
谢临川教她在市井里先看出口。
没有一个人真正教过她“如何看尸体”。
可所有这些东西,最终都留在了她身上。
她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我也猜过你。”
裴朔看她。
“说说。”
“北境军中长大。父亲身份不低。你熟悉朔州附近的旧军道,会认军马,会用刀,也会看行军留下的痕迹。”
裴朔神色没有变化。
元昭继续道:
“你不只是做过军中之人。”
“为什么?”
“因为昨晚那两个保护我的人。”
她第一次主动承认那些暗卫是保护她的。
“你听见他们的哨音,停了一下。”
裴朔眼神终于微微沉了。
元昭看见了。
却没有逼近。
她只是道:
“你认识那种哨。”
“听过。”
“在哪里?”
“北境。”
“所以我猜对了。”
“猜对一半。”
“另一半呢?”
“以后再说。”
元昭没有追。
她点点头。
“好。”
裴朔看了她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会说。”
“聪明。”
“暂定?”
他终于笑了。
“这条不用暂定。”
---
傍晚,他们在旧仓附近停下。
所谓雁门旧仓,已经只剩几堵残墙。
仓顶早塌了。
墙缝里长满枯草。
魏老六带人检查过,确认没有埋伏,才把车赶进去。
元昭下马以后,才发现自己今天竟没有昨日那么累。
大概青骢确实好骑。
她把缰绳递给裴朔。
“还你。”
裴朔接过。
青骢却没有立刻跟他走。
它低头碰了一下元昭的肩。
元昭一怔。
又摸了摸它的额头。
“它好像挺喜欢我。”
裴朔道:“因为你轻。”
“……”
“马省力。”
元昭收回手。
“我就不该夸你的马。”
裴朔牵马走了。
走出几步。
忽然道:
“青崖。”
“什么?”
“它的名字。”
元昭愣住。
“你不是说没有?”
裴朔没有回头。
“刚想起来。”
“名字还能忘?”
“很久没人叫。”
元昭站在原地。
看着那匹青骢跟在他身后。
“青崖。”
她试着叫了一声。
马竟真的回头。
裴朔也停了。
元昭看着他。
“骗子。”
他似乎笑了一下。
没反驳。
---
夜里,旧仓升起了火。
陶七娘煮了一锅很稀的粟粥。
元昭吃了半碗。
实在吃不下。
她从小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不是嫌弃。
只是胃里不习惯。
她把碗放下时,恰好看见裴朔坐在残墙另一侧。
他吃得很快。
没有挑。
元昭想起哥哥信里那一句: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粟。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不能因为一个姓裴、一个朔州、一碗粟,就把所有东西都往那个人身上套。
太荒唐。
更何况——
她小时候认识的裴朔是什么样?
她已经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很讨厌。
比眼前这个还讨厌。
会抢她的木雁。
会故意不让她赢。
她摔倒以后也不扶,只站在旁边说:
**自己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离开上京。
她也渐渐长大。
名字偶尔从哥哥口中出现,从边报里出现,从父皇与大臣的谈话里出现。
可那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裴家少将军。
北境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将领之一。
而不是白露台下那个惹她哭的小少年。
元昭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粥。
她不知道裴朔如今长什么样。
更不会因为眼前一个姓裴的男人,就认定是他。
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
---
裴朔却在另一边看她。
不是一直看。
只是在她低头时看了一眼。
她没吃多少。
裴朔知道。
世家小姐。
他心里这个判断又重了一分。
而且不是普通世家。
普通富贵人家的女儿,不会有至少四名训练有素、出自旧北境体系的暗卫一路跟随。
他昨夜曾经怀疑她是元昭。
那个念头今天仍旧出现过一次。
尤其在她说“敢说的人不多”的时候。
可还是不对。
路引是真的。
陶七娘对她虽然保护,却没有宫人面对皇族时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谨慎。
最重要的是——
他认得沈皇后身边旧卫的联络方式。
如果昭宁公主真的离京,暗中护送她的人绝不会只用这一套。
至少还有凤翎卫。
昨夜没有。
所以不是。
也许是沈氏旁支。
或者与皇后有关的世家女。
裴朔收回目光。
这已经足够麻烦。
没必要再往更麻烦的地方猜。
---
后半夜,裴朔去查旧仓。
元昭没有睡。
她看见他离开。
犹豫片刻,也披上斗篷跟了出去。
走出不到百步。
前面的人停下。
“回去。”
元昭站住。
“你背后长眼睛?”
“脚步声。”
“我已经走得很轻。”
“所以更明显。”
“为什么?”
裴朔转过身。
月色落在雪地上。
今晚难得放晴。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正常走路的人不会每一步都想着怎么不出声。”
元昭沉默。
她又学到了一件事。
“你去哪?”
“看仓。”
“我也去。”
“危险。”
“鹿鸣驿也危险。”
“所以?”
“我不是还活着?”
裴朔看了她一会儿。
“你平时都这么说服别人?”
“有时候。”
“有用?”
“通常有。”
“看来你家里人确实很让着你。”
元昭笑了一下。
“所以你让不让?”
“不让。”
他转身。
元昭跟上。
裴朔又停。
她也停。
“阿蘅。”
“嗯?”
“我说回去。”
“我听见了。”
“那你还跟?”
“听见不等于答应。”
月光下,裴朔看着她。
半晌,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道:
“跟紧。”
元昭唇角弯了一下。
“好。”
---
旧仓后面有一条废弃的石阶。
雪很厚。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裴朔每走一步,都会先用刀鞘探一下积雪。
元昭起初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第三层石阶忽然塌下去一角。
她才明白。
“踩我踩过的位置。”
他说。
元昭点头。
这一次很听话。
走到一处转弯时,积雪底下忽然滑了一下。
她身体失去平衡。
下意识伸手。
裴朔回身。
一把握住她手腕。
元昭整个人撞到他身前。
两个人都停住。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很淡的药味。
是陶七娘昨日用的金疮药。
还有一点风雪里的冷气。
裴朔的手很稳。
扣在她腕上。
却没有立刻松。
不是因为别的。
他在等她站稳。
“好了。”
元昭低声道。
裴朔松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继续往下走。
可元昭发现自己的手腕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中。
裴朔也把左手重新搭回刀上。
谁都没有回头。
这种时候若说一句什么,反而会显得刻意。
所以什么都不说。
反倒更清楚。
---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埋在雪里的门。
裴朔拨开积雪。
门锁已经锈死。
他没有破锁。
只蹲下来检查。
元昭站在他身后。
“有人来过。”
裴朔抬头。
“怎么看出来的?”
她指着门旁。
“雪。”
墙根积雪很厚。
唯独门右侧有一小块颜色更深。
像是被翻动以后重新盖回去。
裴朔看了一眼。
“不错。”
元昭蹲下来。
“暂定?”
“这次算真的。”
她笑了一下。
裴朔拨开那处雪。
底下露出一截麻绳。
顺着绳子往外拉。
一只油布包被拖出来。
很小。
里面没有银钱。
没有信。
只有一把谷物。
元昭看着。
“粟。”
裴朔没有说话。
她伸手捻起一粒。
忽然想起萧承昀的家书。
**裴家旧马尚健,只是近来不肯食粟。**
那封信当时她只当作示警。
可若哥哥写的不只是暗语呢?
如果“裴家”“马”“粟”本身也有意义?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怎么了?”
裴朔问。
元昭回过神。
“没什么。”
她没有告诉他。
还不能。
裴朔也没有追问。
他捻开一粒谷壳。
闻了闻。
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是北地粟。”
“那是哪里?”
“河东。”
元昭皱眉。
“河东的粮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弃的北境军仓?”
“这正是问题。”
裴朔将粟重新包好。
就在此时,元昭忽然看见油布内侧有字。
“等等。”
她伸手。
裴朔停住。
油布已经旧得发黑。
上面原本什么也看不清。
可月光斜着照下来时,有几处墨痕浮出来。
元昭将布展开。
不是字。
是一列数字。
六。
十一。
三。
二十七。
后面还有一个极小的——
**白。**
两个人同时安静。
裴朔看着那个字。
元昭也看着。
谁都没有提白露台。
因为谁先提,谁就会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
过了很久。
裴朔问:
“认识?”
元昭抬眼。
“你呢?”
“问你。”
“我也问你。”
两个人隔着一块旧油布对视。
月光从残墙的缝隙间落下来。
这一次,谁都没有笑。
他们终于第一次真正碰到了彼此秘密的边缘。
裴朔知道她认识那个“白”。
元昭也知道——
他同样认识。
可最终,两个人都没有往前走那一步。
裴朔将油布折起来。
“回去。”
元昭站起身。
“明日呢?”
“继续北上。”
“去朔州?”
“嗯。”
她点头。
走出两步。
忽然听见身后的人问:
“阿蘅。”
“嗯?”
“你真的只是去找东西?”
元昭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肩上。
很久以后,她才说:
“裴慎。”
“嗯。”
“你也真的只是卖马么?”
裴朔没有回答。
元昭笑了一下。
“所以别问。”
她继续往前。
裴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片刻,也跟了上去。
---
回到营地时,火已经快灭了。
元昭走到自己的车前。
裴朔忽然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药。
“什么?”
“擦手。”
元昭低头。
这才发现方才拨雪时,右手食指被碎石划开一道细口。
不深。
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这个也要擦?”
“嗯。”
“你自己的伤都没管好。”
“药还有。”
元昭接过。
纸包很小。
还带着他衣襟里的温度。
她捏在手里。
忽然问:
“裴慎。”
“嗯。”
“你对每个同行的人都这样?”
裴朔看她。
“哪样?”
元昭原本想说——
借马。
挡箭。
替她拿箱子。
记得她手上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小伤口。
可真要一件件说出来,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她只道:
“没什么。”
裴朔也没有追问。
“早点睡。”
他转身。
“裴慎。”
他又停下。
元昭站在车旁。
“你的药。”
“什么?”
“右臂。”
她指了一下。
“记得换。”
裴朔低头看了一眼。
“嗯。”
“别又说没事。”
他抬眼。
元昭看着他。
火已经很暗了。
只剩一点将熄的红,将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裴朔忽然想起昨夜。
又想起更早以前。
白露台下。
那个他已经快忘记长相的小姑娘。
他没有再说“没事”。
只道:
“知道了。”
---
元昭上了车。
车帘落下。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才摊开掌心。
那包药还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她与裴慎认识不过两日。
不知道他的真名。
不知道他的来处。
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查青河桥,也不知道他与北境旧军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很确定——
这个人对她说过的假话,比真话多。
可她竟已经开始相信一些与这些都无关的东西。
比如箭来的时候,他会挡。
比如山路塌下去以前,他会先踩。
比如他说“跟紧”,便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后面。
这种信任很危险。
因为它没有证据。
也没有承诺。
元昭将药收进袖中。
却没有扔。
---
车外。
裴朔重新坐回火边。
他拆开右臂的布。
果然又裂了。
他低头换药。
包扎到一半时,忽然发现原来那块布最里面打着一个很奇怪的结。
不是军中常用的结。
也不像陶七娘会打的。
是元昭昨日第一次替他包伤时留下的。
歪。
却很紧。
裴朔看了一会儿。
本来应该扔进火里。
最后却随手放在了旁边。
夜色很深。
风从旧仓残墙间穿过去。
火苗被压得只剩细细一线。
远处有人守夜。
近处车马无声。
两个各自怀着秘密的人,就这样隔着一堆将熄的火,第一次没有急着猜测对方究竟是谁。
有些事,在知道名字以前,反而更容易看清。
譬如一个人会不会在箭来时回头。
会不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仍守在最后。
又譬如——
当一个谎言说得足够久,真正先泄露身份的,往往并不是姓名。
裴朔低头系紧新的绷带。
旧布安静地躺在手边。
他最终没有将它丢进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