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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城门未开 元昭与裴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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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城门未开
朔州的钟声一共响了九下。
第一声传到山岭时还很沉,像从极远的地底滚过来;到了第九声,旷野上的风已经将余音吹得支离破碎,只剩城楼上那面被北风扯紧的旗帜,在灰白天色里猎猎作响。
元昭仍坐在马上。
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甚至比平日看起来更安静,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完全松开,指节被冻得泛白,也不知究竟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面骤然出现在城门上的“雍”字旗。
裴朔没有再看她。
至少表面如此。
他勒着青崖停在她右前方半步,目光越过荒原,落在远处正在散开的骑兵身上。那些人出城以后没有向任何一条路追来,而是以城门为中心迅速向东西两侧分开,四人一队,在各处路口设卡。
动作整齐,旗号却杂。
朔州军的黑底赤纹旗在前,后面跟着兵曹的白旗,再往西,竟还有雍王府亲卫惯用的青边小旗。
裴朔的眉心极轻地压了一下。
太齐全了。
齐全得像是专门摆给人看的。
“不是哥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声音很轻。
裴朔回头。
元昭也在同一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风吹动她斗篷边缘,露出里面已经磨旧的青褐衣袖。她的脸上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只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我哥哥从前在军中待过。他说真正封城,不会这样挂旗。”
这句解释不算高明。
裴朔看了她片刻。
“你哥哥还懂军务?”
“懂一点。”
“做什么的?”
“……”
元昭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很会挑问题。
她迎着他的目光,想了想。
“替人做事。”
裴朔眉梢微动。
“替谁?”
“一个很难伺候的人。”
“官?”
“算是。”
“多大的官?”
元昭终于看他一眼。
“裴公子。”
“嗯?”
“你平时也这样盘问别人家的哥哥?”
裴朔静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
“没有。”
“那就好。”
元昭收回目光,“我还以为朔州民风如此。”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一下。
极淡。
元昭却没有笑。
她重新望向远处城门。
方才那一声“哥哥”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裴朔听见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十分慌张。
一路走到这里,他们彼此已经抓住对方太多破绽。裴慎不卖马,阿蘅也不卖药;他知道军道、旧关和北境军哨,她认识白露台,身边还有来历不明的人暗中保护。
两个人都在说谎。
到了如今,反倒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谁也没有拆穿谁,仿佛只要那层薄纸仍在,纸后藏着什么便暂且不重要。
真正让元昭不安的是——
裴朔方才看见“雍”字旗时,神情也变了。
那变化只有极短的一瞬。
若不是她恰好在看他,大约不会发现。
不是陌生人看见一座城突然戒严时的警惕。
而是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离家许久,终于看见自家门前起了火。
元昭垂下眼,没有问。
她忽然明白了裴朔昨日那句话。
**好奇和一定要知道,是两回事。**
有些分寸,别人给过她,她也应该还回去。
---
陶七娘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
她没有问元昭为什么脸色不好,只顺着裴朔的目光看了一眼城门,随即道:“不能从官道进。”
魏老六牵着马站在后面,闻言苦了脸。
“又绕?”
“你想去城门让人查?”
“咱们路引都是真的。”
“路引是真的,人未必经得起查。”
陶七娘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魏老六下意识看了一眼元昭,又看了一眼裴朔。
“也是。”
元昭:“……”
裴朔倒像没听见。
陶七娘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拨开积雪,从下面抓起一把冻硬的土,捻碎以后看了一眼。
“昨夜没有大雪。骑兵刚过去,车辙很新。东边也封了。”
裴朔道:“西边呢?”
“看不见。”
“看不见就是还没来得及封。”
陶七娘抬头。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视。
元昭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这一路上陶七娘虽然接受了裴朔同行,却从未完全信任他。她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商队里的年轻男人始终留着一分戒备,而裴朔显然也知道。
可此刻,两个人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再问对方为什么如此熟悉朔州附近的道路。
片刻后,陶七娘道:“城西有条卖柴人走的小路。”
“不能走。”
“为什么?”
“秋天塌过。”
陶七娘眼神微变。
“你怎么知道?”
裴朔神色平静。
“走过。”
“什么时候?”
“秋天。”
陶七娘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卖马的,倒是什么路都走。”
“马不认官道。”
“人呢?”
“也不一定。”
两个人谁也没有让。
元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还有别的路么?”
裴朔先移开视线。
“有。”
“哪里?”
“西北。”
陶七娘皱眉:“西北是军屯。”
“军屯以南有个废弃的皮货集,叫长宁集。十年前还算热闹,后来官道改了,冬天只剩几家客栈。”
“能进城?”
“不能。”
元昭看他。
“那去那里做什么?”
“等。”
这个字让她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裴朔看见了。
“你不喜欢等?”
“很不喜欢。”
“看出来了。”
元昭没有理会他的揶揄。
“城里若真出了事,等得越久,事情只会越糟。”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仍旧很稳,可裴朔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他沉默片刻。
“正因为城里出了事,现在进去才没有意义。”
元昭抬眼。
“为什么?”
“你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裴朔从马上俯身,捡起一小块被风吹到路边的纸。
是刚才骑兵经过时遗落的封路告示。
纸面沾了雪,只剩半边字迹。
他看了一眼,递给元昭。
“朔州军、兵曹、雍王府亲卫同时出现在城门。若真是雍王下令封城,只需要雍王手令;若是军府下令,也不该挂雍王旗。”
元昭低头看着那张纸。
裴朔继续道:“现在城外所有人看见的,却恰恰是三方同时出现。”
她慢慢明白过来。
“有人故意让别人看见。”
“至少值得怀疑。”
“看见什么?”
裴朔没有回答。
元昭自己说了出来。
“雍王与朔州军在一起。”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自己对“雍王”二字的在意。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裴朔也没有追问。
他只道:“若上京有人正等着这个消息,那么今天无论是谁从城外进去找雍王,都可能变成下一封送往上京的奏报。”
元昭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那封奏报会怎么写。
**昭宁公主私离上京,潜赴朔州,与获罪雍王暗中相会。**
不需要证明她做了什么。
只要她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
她一路最担心的是哥哥出事以后自己赶不及。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有时候赶得太及时,本身也是别人布好的局。
她沉默良久。
“去长宁集。”
陶七娘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没有反对。
---
长宁集比裴朔说的还荒。
所谓“集”,不过是十几间沿旧路搭起的土屋,屋顶压着厚厚的草毡,门前悬着被风吹得褪色的皮货幌子。冬日没有商旅,路边冻着几张剥过皮的羊架,远远便能闻见皮硝、柴烟与牲口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们到时已近午后。
陶七娘包下最里面一间小客栈。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瘸腿老人,听见有人住店,只掀了一下眼皮,开价却比上京最好的客栈还狠。
魏老六险些跟他吵起来。
“你这里连热水都没有,一间房要二百文?”
老人靠着火炉烤手。
“爱住不住。”
“二百文够我在河东——”
“那你回河东。”
魏老六噎住。
元昭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她如今已经知道二百文很贵。
至少比她离开上京时进步许多。
她正想说什么,裴朔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
掌柜终于抬眼。
“几间?”
“全要。”
魏老六:“……”
元昭也看他。
裴朔转身。
“怎么?”
“你的银子不是丢了?”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
魏老六没忍住,转过身去咳嗽。
裴朔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放下的银子。
“找回来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在哪里?”
“袖子里。”
元昭看着他。
裴朔神色如常。
“可能以前没摸到。”
她终于笑出了声。
这些天压在胸口的沉闷仿佛被那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撬开了一条很小的缝。
“裴慎。”
“嗯?”
“你以后若真去做生意,最好别卖马。”
“为什么?”
“容易饿死。”
裴朔也笑了一下。
“那卖什么?”
元昭想了想。
“卖脸。”
魏老六这次真的呛住了。
陶七娘猛地转过头。
连掌柜都抬起了眼。
元昭自己也愣了一瞬。
她本意是说他这张脸看起来至少比他编故事可靠,话出口才觉出不对。
耳根几乎立刻热起来。
偏偏裴朔没有替她解围。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总显得过分沉静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阿蘅姑娘觉得值钱?”
“……”
元昭转身便走。
“当我没说。”
身后传来魏老六终于憋不住的笑声。
她走得更快了。
直到上楼时,才听见裴朔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
“我觉得可以考虑。”
元昭没有回头。
只是上台阶时险些踩空了一阶。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她手肘。
很稳。
她站定以后,那只手便立刻松开。
“慢点。”
裴朔道。
元昭耳根还热着。
“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影响我走路。”
裴朔沉默片刻。
“这个罪名有点重。”
元昭终于回头瞪他。
他站在比她低两级的台阶上,竟仍与她差不了多少高度。旧氅上一路积下的雪已经化了,肩头颜色比别处深一些,眉目在昏暗的客栈里显得比雪地中柔和。
元昭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
而是原本太冷静的一张脸,忽然有了一点属于二十余岁年轻人的生气,反而比刻意的笑更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了半息。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确实很重。”
她说。
“所以你最好小心。”
---
午后,裴朔出了客栈。
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哪里。
元昭坐在二楼窗边,看见青崖留在马厩里,便知道他不是去远处。
她没有问。
陶七娘却在她身后道:“你看了三次。”
元昭仍望着窗外。
“这句话最近听过了。”
“谁说的?”
“一个很讨厌的人。”
陶七娘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你还看?”
“因为他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元昭终于回头。
“七娘。”
“嗯?”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陶七娘吹了吹茶面。
“不是马贩子。”
“这个我第一天就知道。”
“会刀,会弓,熟悉朔州地形,认得旧军哨,知道雁回关,还知道军屯附近哪条路秋天塌过。”
她慢慢列出来。
“要么是朔州军里的人,要么家里与朔州军关系极深。”
元昭没有说话。
陶七娘看她。
“你想到谁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确实没有一个确定的名字。
但这些日子,那些零碎细节已经在她心里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姓裴。
二十出头。
出身军中。
父亲身份不低。
熟悉朔州。
与萧承昀有某种她不知道的关系。
若再往下猜,答案其实已经不多。
可偏偏有一个名字,她一直没有让自己去碰。
裴朔。
因为太巧。
也因为太不像。
她对裴朔最后的印象停在许多年前。
一个不怎么爱说话、被她缠烦了会把木雁丢进水里的少年。
后来听见这个名字,都是从哥哥或者父皇口中。
十七岁入北营。
十九岁领轻骑。
二十一岁在鹤岭以三千骑破北狄左部。
朝中提起裴家少将军,常用的词无非那几个——骁勇,寡言,冷厉,像极了裴铮年轻时。
没有人告诉她,他会在雪地里故意看着别人差点摔倒才提醒。
也没有人说,他编谎话时如此敷衍。
更不会有人告诉她,裴朔会在黑暗的水渠里伸出手,却一句“别怕”都不说。
元昭望向窗外。
青崖低头吃草。
马鞍边挂着裴朔那把缠旧布的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人似乎也有一匹黑马。
不。
不是青骢。
而且比现在这匹矮很多。
大约只是小孩子骑的马驹。
记忆太久,颜色已经模糊。
她闭了闭眼。
“不是他。”
陶七娘一怔。
“谁?”
元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
“没什么。”
陶七娘没有追问。
可元昭心里那一点原本模糊的东西,却没有因为否认而真正散去。
---
裴朔直到天色将暗才回来。
他带回了两样东西。
一包烧饼。
一封没有署名的纸条。
烧饼还是热的。
他进门时,元昭正坐在桌前研究一张从掌柜那里买来的朔州城图。
与其说是城图,不如说是给外乡商旅看的粗略路线,上面只有几条主街和坊市。
她已经在纸上圈了三个地方。
裴朔扫了一眼。
“你想进城。”
不是问句。
元昭抬头。
“你不也想?”
裴朔把烧饼放下。
“吃东西。”
“我不饿。”
“午饭吃了多少?”
元昭停住。
“一些。”
“多少?”
“……”
裴朔看着她。
“半碗粥。”
陶七娘从旁边经过,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
元昭转头。
“七娘。”
“娘娘让我看着你。”
话说出口,陶七娘自己先停住。
裴朔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屋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炉中炭火塌落的声音。
元昭看向陶七娘。
陶七娘面色不变。
“我娘临行前。”
裴朔抬眼。
陶七娘接得极自然。
“她娘。”
裴朔:“……”
元昭:“……”
这大约是陶七娘一路以来说得最差的一句谎。
偏偏她自己毫无愧色。
裴朔看了她们片刻。
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把那包烧饼往元昭面前推了推。
“你娘说得对。”
元昭盯着他。
“你信?”
“信什么?”
“……”
他在装傻。
而且装得比陶七娘好得多。
元昭忽然觉得他们这些人都很烦。
她拿起一只烧饼。
“什么馅?”
“羊肉。”
“多少钱?”
裴朔抬眼。
元昭一本正经。
“我现在知道二百文住店很贵。”
“进步很大。”
“所以问问。”
“六文。”
她咬了一口。
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羊肉混着葱,热气一下漫出来。
比宫里的东西粗糙许多。
却意外地很好吃。
“六文。”
她重复了一遍。
“嗯。”
“上京宫——”
她及时改口,“上京有些酒楼,一碟点心要一两银子。”
“所以?”
“所以他们抢钱。”
裴朔笑了一下。
“终于知道了。”
元昭低头吃烧饼。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经常吃这个?”
“小时候。”
“你在朔州长大?”
裴朔看她一眼。
“算是。”
“为什么是算是?”
“也在别处住过。”
“哪里?”
“上京。”
她咀嚼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小时候。”
“多久?”
“几年。”
元昭没有继续问。
裴朔却忽然道:“你呢?”
“我什么?”
“在上京长大?”
“嗯。”
“从小?”
“嗯。”
“去过别处么?”
“很少。”
“宫——”
这一次轮到裴朔停住。
元昭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片刻后,裴朔面不改色地改口:
“公侯人家的姑娘,大多也很少出远门。”
元昭慢慢放下烧饼。
“裴公子。”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宫’。”
“我说‘公’。”
“……”
“公侯。”
他说得极其坦然。
元昭看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嗯。”
“我还以为你认错人了。”
裴朔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认成谁?”
元昭拿起第二块烧饼。
“不知道。”
她低下眼。
“总不能是公主。”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炉火烧得很暖。
窗纸外,北地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坐在同一张粗木桌两侧,一个叫裴慎,一个叫阿蘅。
彼此都已经走到了真相门前。
却谁也没有推门。
---
那张纸条是在元昭吃完第二只烧饼以后,裴朔才拿出来的。
上面只有六个字:
**赵复失踪,雍王被留。**
元昭的指尖瞬间停住。
“哪里来的?”
“城里。”
“谁给你的?”
裴朔没有回答。
她抬眼。
他也看着她。
片刻后,元昭把纸条放回桌上。
“好。”
裴朔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问?”
“你不会说。”
“嗯。”
“所以不浪费时间。”
他看了她一会儿。
“学得很快。”
元昭没有心情与他斗嘴。
“被留是什么意思?”
“人在军府,没有下狱,也不能随意离开。”
“谁下的令?”
“裴大将军。”
元昭眼神骤然一凝。
裴铮。
那么萧承昀至少暂时安全。
她胸口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松下去一点。
但紧接着,又有新的疑问浮上来。
“赵复怎么会失踪?”
“昨夜子时以前还在军府别院,子时三刻守卫换班,屋里已经没人了。”
“有人接应?”
“应该。”
“尸体呢?”
“没有。”
“血?”
“没有。”
“窗?”
“从里面锁着。”
元昭抬头。
“密室?”
“不是。”
裴朔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简单画出院落。
“房间只有一门一窗。门外两名守卫,窗外是高墙。”
“地下?”
“查过,没有地道。”
“屋顶?”
“雪没有动。”
元昭看着那幅极简的图。
“所以他不是昨夜走的。”
裴朔的手停住。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彼此脸上。
“什么时候换的人?”元昭问。
“你也这么想?”
“若所有出口都没人走,那失踪的就不是赵复。”
裴朔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赞许。
“昨日下午。”
“谁见过他?”
“送饭的人。”
“说过话么?”
“没有。赵复这几日情绪不好,不许人进去。”
“所以饭放门口。”
“嗯。”
元昭指尖沿着杯沿缓缓转了一圈。
“有人在昨日下午以前就把赵复换走了。”
“然后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一直在屋里。”
“直到昨夜才‘失踪’。”
“对。”
两个人一问一答。
越来越快。
陶七娘原本坐在旁边,后来索性不插话了。
元昭忽然道:“封城不是为了找赵复。”
裴朔看她。
“为什么?”
“如果只是找人,军府不会挂雍王旗。”
她盯着桌上的水痕。
“有人要让赵复的失踪与雍王绑在一起。”
裴朔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而且,”元昭抬起头,“赵复很可能根本没出城。”
“理由?”
“若我是安排这件事的人,我不会让他现在离开。”
“为什么?”
“死人只能用一次。”
裴朔眼神微沉。
元昭的声音却很平静。
“活着的赵复,可以在最合适的时候再出现。”
例如——
带着那份旧玉牒。
指认萧承昀。
或者死在一个最不该死的地方。
裴朔第一次没有因为她这种近乎冷酷的判断而意外。
相反,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真正安静下来思考的时候,有一种与她外貌极不相称的锋利。
她不是聪明得讨巧。
而是能够把情绪暂时从判断里剥出去。
方才看见雍王旗时,她明明已经慌了。
可一旦拿到线索,她又能立刻把那份慌乱压回去。
这种能力很少见。
更不像一个普通世家女。
他心里那个已经被压下去数次的名字,再一次浮了上来。
元昭。
裴朔没有让它停留太久。
因为下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
裴朔起身。
“谁?”
外面没有回答。
又敲了两下。
三长,两短。
他的神色变了。
元昭也看见了。
裴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卖皮货的旧袄,脸冻得通红。
他没有进门,只递来一只空酒囊。
裴朔接过。
少年转身就走。
元昭看着那只酒囊。
“里面有东西。”
裴朔看她。
“为什么?”
“他一路拿得太稳。”
裴朔低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这个都看?”
“跟你学的。”
他拔开酒囊塞子。
里面果然没有酒。
只有一枚折得极小的纸。
裴朔展开。
这一次,他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元昭没有问。
可他把纸递给了她。
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复最后见的人,是裴绍旧部。**
元昭看完以后,许久没有动。
裴绍。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亡故的驸马。
永泰行最初那条路的建立者。
十二年前军印之谜的源头之一。
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再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朔州。
元昭抬头。
“你知道裴绍?”
裴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
裴绍是裴朔的伯父。
这一点,元昭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裴朔,自然也不知道这句话问得有多近。
“知道。”
“认识?”
“小时候见过。”
元昭盯着他。
“你究竟是哪一支裴家的人?”
屋内骤然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绕。
也没有装作随口一问。
裴朔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很浅的一点光。
“阿蘅。”
“嗯?”
“你真的想知道?”
元昭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第一次。
答案已经离她很近。
近到只要点一下头,或许他真的会说。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
若裴朔现在问:
**你究竟是谁?**
她会说么?
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元昭垂下眼。
过了很久,她轻轻摇头。
“算了。”
裴朔看着她。
“为什么?”
“等价交换。”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所以也没有资格逼你告诉我。”
窗外的风忽然撞了一下窗棂。
屋里的灯影晃了晃。
裴朔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想从别人手里拿东西的人。
秘密。
军功。
权势。
人情。
很少有人会在答案已经递到手边时,因为自己不能给出同样的东西,而主动把手收回去。
他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很轻地动了一下。
并不剧烈。
甚至算不上陌生。
只是比水渠里她将手放进他掌心时,更深了一点。
“好。”
他说。
元昭抬眼。
“等你想说的时候。”
她怔住。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
元昭望着他,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随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也是。”
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有再躲开对方的眼睛。
---
夜深以后,元昭没有睡。
城里终于传来了陶七娘等了一整日的消息。
不是信。
只有一根系在窗外枯枝上的红线。
陶七娘看见以后,立刻将窗关上。
“联系上了。”
元昭站起来。
“谁?”
陶七娘看着她。
“雍王的人。”
她呼吸停了一瞬。
“哥哥怎么样?”
“平安。”
只有两个字。
元昭却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她扶了一下桌沿。
陶七娘没有戳破,只道:“殿下可以见他。”
“什么时候?”
“明夜。”
“哪里?”
“城南旧染坊。”
“怎么进去?”
“有人接。”
元昭点头。
她原本应该立刻开始问路线、时辰、如何避开搜查。
可安静片刻以后,她忽然看向隔壁。
那里没有声音。
裴朔大概已经睡了。
“七娘。”
“嗯?”
“明日我们什么时候走?”
陶七娘知道她问的不是去见萧承昀。
“见过雍王以后,最迟后日。”
元昭沉默下来。
这么快。
她从上京一路来到这里,盼了那么多日,终于听见哥哥平安,心里最先涌上来的当然是庆幸。
可庆幸过后,却不知为什么,又生出另一种很轻的情绪。
她想起裴朔说:
**到了朔州以后,各有各的事。**
原来真的到了。
元昭走到窗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能看见院里模糊的月光。
青崖拴在马厩。
那匹马明明不是她的,这一路却已经让她骑了太多次。
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没有问过——
裴朔究竟准备在朔州待多久。
明日见到哥哥以后,她或许就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
至于裴慎。
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假的。
她甚至不知道离开朔州以后,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元昭站了很久。
最后只道:
“知道了。”
---
隔壁房中。
裴朔并没有睡。
桌上摊着陆骁刚送来的另一张纸。
上面的消息比给元昭看的那一张多了一行。
**赵复最后所见之人,疑为裴绍旧部周桓。**
**周桓十二年前已死于白露台。**
裴朔盯着那个名字。
许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极轻的关窗声。
他抬了一下眼。
隔壁灯还亮着。
他知道她没睡。
也知道她明日大约会想办法进城。
更知道自己其实应该阻止。
城中现在太乱。
赵复失踪。
有人冒用伯父旧部的名字。
第七道重新出现。
萧承昀被留在军府。
所有东西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到了一处。
偏偏阿蘅也在这个时候来了朔州。
裴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半晌,他把纸折起来,放到烛火上。
火焰很快舔上纸角。
周桓两个字在火中蜷曲,变黑,最后只剩一点灰。
隔壁灯也终于灭了。
裴朔看了一会儿那扇暗下去的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竟然已经开始习惯确认那盏灯是不是亮着。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
比看到“周桓”这个名字时还久。
最后,他伸手熄了自己的灯。
院中彻底暗下来。
只有朔州方向仍隐约有火把的光,隔着荒原连成一条极细的线。
城门依旧紧闭。
而他们各自守了许久的秘密,却已经在这座城外,离彼此近得有些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