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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灯照刃 鹿鸣驿伏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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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寒灯照刃
第一滴血落在雪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鹿鸣驿的院墙不高,年久失修,墙头几处砖石已经塌了。暮色压下来以后,墙外的荒坡与远山连成一片晦暗的青灰,风卷着细雪掠过枯树,乍看什么都没有。
裴朔提刀走出去。
元昭站在窗后,没有退。
陶七娘已经让魏老六带人关了院门,又将几个不会武的伙计和妇人赶进后院。有人撞翻了水桶,半桶水泼在青砖上,顷刻结起一层薄冰。马匹受惊,隔着马厩的木栏不断踢踏,铃铛乱响。
一切都很乱。
元昭却渐渐静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越是害怕,反而越能看清东西。
方才一共四箭。
第一箭从东南来,直取她心口。
第二箭仍是她。
第三箭射向裴慎。
第四箭——
还是她。
如果只是劫货,不会这样。
如果是寻仇,也不是冲陶七娘,更不是魏老六。
是她。
有人要她死。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陌生。
怀远坊里,她已经见过一次刀。
可那一次有谢临川在,刀光来得太快,事情发生得也太快。直到回宫以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这一回不同。
她亲眼看见那支箭钉进门柱。
箭尾在她面前震了很久。
然后裴慎的血落在她手背上。
热得惊人。
元昭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被她擦掉了,只在指骨间留下很淡的一道红。
她慢慢攥紧手。
窗外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
陶七娘一把将她从窗边拽开。
“不要命了?”
元昭被拉得踉跄一步。
“我在看。”
“看什么?”
“人。”
“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不是一路。”
陶七娘动作一顿。
元昭已经重新侧过身。
她没有再靠近窗,只从窗棂与墙壁之间极窄的缝隙向外看。
雪地里影影绰绰。
裴朔在最前。
他的刀与他这个人很像。
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谢临川那种几乎带着三分戏谑的漂亮身法。他出刀很少,甚至显得过分简洁,可每一次都恰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快。
准。
而且安静。
仿佛他不是在与人厮杀,只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根本不值得浪费力气的事。
真正让元昭在意的,却是另外两个人。
他们都蒙着脸。
穿最普通的灰衣。
方才院墙外那一声闷响,便是其中一人截下了射箭的刺客。
他们在保护她。
元昭认识他们么?
不认识。
可她几乎立刻猜到了是谁的人。
母后。
临行前沈皇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在替她整理衣领时,将手停在她肩上很久。
那时元昭以为母后只是舍不得。
现在想来——
大约从她离开上京的第一日起,母后的人便一直在后面。
陶七娘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压低声音。
“你的人?”
元昭没有回答。
陶七娘看了她一眼。
“阿蘅。”
“我不知道。”
这句话不全是假。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陶七娘盯着她片刻,到底没有追问。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哨音。
三长。
一短。
元昭的目光落出去。
裴朔也停了一瞬。
很短。
若不是她一直看着,几乎不会发现。
下一刻,他反手格开迎面一刀,刀锋沿着对方腕骨擦过去。
血溅在雪上。
那名灰衣暗卫没有恋战,立刻向后撤了半步。
裴朔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方才完全不同。
不是看陌生人。
像是在确认什么。
元昭心里轻轻一沉。
他认得这个哨音。
刺客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前后不过一盏茶。
最后一个黑衣人翻过矮墙时,裴朔没有追。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右臂的血已经顺着手腕流到刀柄。
灰衣暗卫就在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
两个人隔着风雪对视。
谁也没有先动。
片刻,那暗卫向后退了一步。
裴朔忽然道:
“站住。”
那人没有站。
裴朔的刀横过去。
不是杀招。
只是拦。
灰衣人侧身避开,右手同时按上腰间短刃。
这一动,裴朔眼神彻底变了。
“谁教你的?”
对方没有回答。
裴朔又问:
“贺兰营?”
灰衣人终于抬眼。
只一瞬。
足够了。
裴朔没有继续逼。
反而收了刀。
“走吧。”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裴朔却已经转身。
灰衣人停了片刻,没入墙外雪林。
像从未出现过。
元昭在门里等他。
裴朔回来时,身上带进一阵寒气。
他的旧氅被刀划破一角,右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陶七娘皱眉。
“坐下。”
“没事。”
“再流一刻钟,你就有事了。”
裴朔看她一眼。
陶七娘已经把药箱扔到桌上。
“自己来,还是我来?”
裴朔单手解护腕。
“自己。”
元昭站在旁边。
没说话。
裴朔脱下半边外衣时,她终于看清那道伤。
箭擦过右上臂。
没有入骨。
可伤口很长,皮肉翻开,被冷风一吹,周围已经有些发白。
方才挡在她身前时,他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现在也是。
陶七娘去取热水。
魏老六正在外面清点货物。
屋里忽然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朔低头咬住布条的一端,单手想缠。
试了两次。
不太方便。
一只手伸过来。
“给我。”
裴朔抬眼。
元昭站在他面前。
“你会?”
“不会。”
“……”
“但我有两只手。”
裴朔看了她片刻。
竟无法反驳。
他把布递过去。
元昭接得很自然。
真正碰到伤口时,动作却明显慢下来。
她从来没有替人包扎过。
宫里哪怕她自己划破一根手指,也会有人拿来药、净水和最柔软的细绢。
她甚至不用看伤口。
如今一整道血淋淋的伤摆在眼前,她才发现人皮被利器划开以后,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只是“一道伤”。
血会从皮肉深处一点点往外渗。
甚至能看见里面泛白的组织。
元昭的手指微微一僵。
裴朔看见了。
“怕?”
“有一点。”
她承认得坦然。
反倒让他顿了一下。
“那还包?”
“你是替我挡的。”
“未必。”
元昭抬眼。
“什么?”
“那箭也可能射我。”
“第四支?”
“嗯。”
“箭尖朝我。”
“风会吹。”
元昭看着他。
“裴慎。”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裴朔没有回答。
元昭低下头,继续替他缠布。
第一圈有些松。
她拆了。
重新来。
第二圈太紧。
裴朔手臂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元昭立刻停住。
“疼?”
“没有。”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
“那你还问?”
“确认你是不是一直撒谎。”
裴朔低头看她。
她正垂着眼。
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层极淡的影。
离得近了,才看得出她并不像表面那么从容。脸色仍有些白,方才那场袭杀到底吓到了她,只是她不肯显出来。
她的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上。
很用力。
裴朔的目光忽然停住。
一幅极旧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很多年前。
上京。
白露台下的湖结了薄冰。
一个穿红斗篷的小姑娘站在岸边,眼圈红得厉害,偏偏不肯哭。
他问她:
“哭什么?”
她说:
“没有。”
说“没有”的时候,小手藏在袖子里,也是这样——
拇指死死压着食指。
裴朔的呼吸极轻地顿了一下。
“好了。”
元昭忽然说。
那幅画面散了。
他回过神。
右臂已经缠好。
不算漂亮。
甚至有点歪。
但很牢。
元昭退开半步。
“别动。”
“为什么?”
“我看看。”
裴朔:“……”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
大约觉得尚可。
点头。
“行了。”
裴朔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歪得不甚体面的绷带。
“阿蘅姑娘。”
“嗯?”
“你以前真的没包过?”
“没有。”
“看得出来。”
元昭抬眼。
裴朔已经移开目光。
她忽然很想把方才打好的结再勒紧一点。
忍住了。
陶七娘回来时,带回来的不只有热水。
还有一支箭。
她将箭放在桌上。
“墙外捡的。”
元昭与裴朔同时看过去。
箭很短。
不是军中制式。
箭杆被削得极细,箭羽只有两片,适合近距离伏杀。
裴朔拿起来。
看了一眼箭镞。
“河东造。”
陶七娘问:“看得出来?”
“这种三棱镞,怀安一带猎户用得多。”
元昭道:
“所以是当地人?”
“未必。”
裴朔将箭放回桌上。
“想让人以为是当地人而已。”
元昭没有说话。
她忽然伸手。
将箭翻了过来。
箭尾靠近羽毛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刮痕。
像是被什么硬物磨过。
她看了一会儿。
“不是第一次装箭。”
裴朔抬眼。
“为什么?”
“这里。”
元昭指给他看。
“如果一直配同一支弓,磨痕不会有两层。”
裴朔接过去。
果然。
一道旧痕。
一道新痕。
新痕角度更斜。
陶七娘问:“什么意思?”
元昭道:
“箭是旧的。”
裴朔接道:
“弓是新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完。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元昭看向他。
裴朔也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人故意逗谁。
陶七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所以呢?”
元昭先收回视线。
“所以有人提前准备过。”
“准备什么?”
“准备让这些箭看起来像怀安本地人的。”
裴朔把箭放下。
“而且时间不短。”
陶七娘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元昭问:
“鹿鸣驿原本在我们的路上么?”
“没有。”
“原定走哪里?”
“青河桥。”
“如果桥不断呢?”
“不会到这里。”
元昭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得门板轻轻震了一下。
她想起断桥。
斧痕。
被迫改走的西路。
陷在旧水沟里的车。
还有这座荒废多年,却恰好有人等着他们的驿站。
有一瞬,她觉得周围所有东西都像忽然换了模样。
原本以为是意外的事情,一件件被重新摆到一起。
便不再像意外。
“他们不是在鹿鸣驿发现我们的。”
她说。
陶七娘没有出声。
元昭抬起眼。
“他们在等。”
裴朔没有看她。
他正在擦刀。
一块旧布沿着刀锋慢慢擦过去,将血一点点抹掉。
元昭却知道他也想到了。
“青河桥是谁砍的?”
她问。
陶七娘道:“不知道。”
“若桥不断,我们走官道。”
“对。”
“桥断以后,你选了西路。”
“嗯。”
“谁知道你会选这里?”
陶七娘皱眉。
“跑北线的商队都知道。官道断了,不走西路便要绕三四日。”
“所以不用知道你。”
元昭轻声道。
“只需要知道——所有赶时间北上的人,都会走这里。”
裴朔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元昭看他。
“什么?”
“若只是要逼商队走西路,不必砍整座桥。”
“那——”
“桥上的斧口你看见了。”
元昭点头。
“十二处。”
“十四。”
她怔了一下。
裴朔终于抬眼。
“水下还有两处。”
“你怎么知道?”
“看过。”
“什么时候?”
“昨日。”
元昭盯着他。
“你昨日去过青河桥?”
“嗯。”
“你不是从怀安来?”
“谁说的?”
“你说你去怀安。”
“去,不等于从那里来。”
元昭静了一瞬。
“裴公子的生意,果然很绕。”
“彼此。”
这两个字一出来,元昭想起白日雪地里的那场交锋。
若是平时,她大约会反驳。
可现在没有。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在查那座桥。”
不是问。
裴朔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元昭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
裴朔将刀收入鞘中。
“阿蘅姑娘。”
“嗯?”
“知道太多,通常不是好事。”
元昭忽然笑了。
很淡。
“最近怎么人人都喜欢跟我说这句话。”
裴朔目光微动。
“还有谁?”
“一个比你更讨厌的人。”
“那挺难得。”
元昭险些被他气笑。
她别开脸。
片刻后,却又重新转回来。
“裴慎。”
“嗯。”
“断桥究竟有什么?”
裴朔沉默。
元昭也不催。
火盆里的炭烧得发红,偶尔爆开一声。
良久,他才问:
“你为什么去朔州?”
元昭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反问。
“做生意。”
“药材?”
“嗯。”
“黄芪?”
“……”
裴朔看着她。
元昭也看着他。
半晌,她道:
“你先说。”
“我先问。”
“可我先认识你。”
“不到一日。”
“那也是我先。”
裴朔竟真的思考了一下。
然后道:
“找东西。”
“什么?”
“丢了的东西。”
“马?”
“不是。”
“账?”
“也不是。”
“人?”
裴朔目光微微一顿。
元昭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追。
这就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形成的默契。
不是信任。
远远没有。
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有不能说的东西。
于是走到边界的时候,暂且停下。
元昭道:
“我也去找东西。”
裴朔问:“什么?”
“也是丢了的。”
“人?”
这一次,轮到元昭沉默。
裴朔没有再问。
外面的尸首最后只找到两个。
一个死于裴朔刀下。
另一个被暗卫带走之前服了毒。
剩下的人全退了。
魏老六骂骂咧咧地检查车马,发现货物一件没少。
“不是劫货。”
陶七娘道。
“废话。”
魏老六看了一眼元昭。
又立刻收回目光。
这支商队里没人是傻子。
只是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元昭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
陶七娘皱眉。
“你又做什么?”
“看鞋。”
“鞋有什么?”
元昭没有回答。
死人穿的是普通皂靴。
鞋底沾满泥雪。
乍看没有异常。
她伸手要碰。
另一只手先拦住她。
裴朔。
“别碰。”
“为什么?”
“有毒。”
元昭立刻收手。
裴朔用刀鞘挑开死者的衣襟。
领口内侧缝着一小片黑布。
上面没有字。
只有几道极浅的灰白色粉末。
他闻了一下。
神色忽然变了。
“怎么?”
陶七娘问。
裴朔没有答。
他从尸体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
倒出来。
几粒盐。
粗盐。
颜色发灰。
元昭看不出什么。
陶七娘却认出来了。
“朔盐?”
“不是。”
裴朔捻起一粒。
“边仓用的盐砖磨出来的。”
元昭心口微沉。
“朔州?”
裴朔抬眼看她。
“嗯。”
刺客来自北边。
或者至少——
最近去过北边。
可他们却在这里等一个北上的商队。
事情忽然变得更加古怪。
元昭看着尸体。
“如果他们从朔州来,为什么不在那里等?”
裴朔没有回答。
他在看死者的鞋底。
片刻后,忽然用刀尖挑出一样东西。
很小。
嵌在鞋跟里。
一块铁屑。
上面带着极淡的黑漆。
元昭不认识。
裴朔却认识。
他此前已经在雪路上捡到过同样的东西。
官鞍。
赵复那五骑留下的痕迹。
他原本要一路向南追到怀安的人——
来过这里。
裴朔缓缓站起身。
怀安那条线断了。
不。
不是断。
是折回来了。
有人故意留下向南的踪迹。
真正的人,却沿第六道重新北上。
鹿鸣驿不是终点。
这里只是一次交接。
他忽然明白那几处重新刻过的雁痕意味着什么。
第六道已经改向。
夜深以后,裴朔重新画了一张图。
不是舆图。
只是一张很粗糙的路线。
青河桥。
断桥。
西路。
鹿鸣驿。
再往北。
元昭站在桌旁。
“这里是什么?”
她指向鹿鸣驿之后的一点。
“白石岭。”
“再往北?”
“雁门旧仓。”
她手指停住。
“旧仓?”
“废了十几年。”
“为什么废?”
“军粮改道以后不用了。”
“现在呢?”
裴朔没有回答。
元昭看向他。
“你怀疑有人在用?”
“我没说。”
“你的图说了。”
裴朔垂眼看了一下。
竟笑了。
“阿蘅姑娘。”
“嗯?”
“你平时是不是很招人烦?”
元昭认真想了想。
“没有。”
“没人说过?”
“敢说的人不多。”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住。
裴朔也抬眼。
空气静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普通商户女子会说的话。
元昭神色没有变。
她低头看图。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人都让着我。”
补得不算高明。
裴朔却没有拆穿。
“看得出来。”
元昭抬头。
“哪里?”
“脾气。”
“我脾气很好。”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赞同。”
“你明明不是。”
“那你还问。”
元昭看了他片刻。
忽然觉得,这个人若真是个马贩子,大约早就被客人打死了。
可笑意刚到眼底,她便看见他右臂的绷带。
血又透出来了。
她的神色淡下去。
“伤口裂了。”
裴朔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还有别的。”
“比如?”
“死不了。”
元昭没有笑。
她看着那一点慢慢洇开的红。
忽然问:
“你为什么救我?”
裴朔抬眼。
火光很低。
她站在灯下,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有些皱,发间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连日奔波以后,她终于不再像一个刚刚从锦绣堆里走出来的人。
可那一瞬间,裴朔还是莫名觉得——
她不该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娇贵。
而是因为有些人似乎天生应该被很多人围着、护着,身后有灯,脚下有干净的路。
可她偏偏走到了这条满是泥雪与死人的路上。
“顺手。”
他说。
元昭点点头。
“哦。”
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她却道:
“那下次别用右手顺。”
裴朔看她。
“为什么?”
“伤着。”
她说得很自然。
说完便低头去看桌上的图。
裴朔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灯火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站在白露台下的小姑娘。
红斗篷。
平平的眼尾。
倔得要命。
明明自己快哭了,还会凶巴巴地问别人:
“你的手疼不疼?”
裴朔眉心轻轻皱起。
太久了。
久到那张脸早已经模糊。
他甚至不能确定,这究竟是记忆,还是人在疲倦以后自己拼凑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
将那张路线图卷起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陶七娘便决定离开鹿鸣驿。
“这里不能留。”
没人反对。
商队重新装车。
元昭出来时,看见裴朔正在给青骢上鞍。
她停了一下。
“你也走?”
“嗯。”
“怀安?”
裴朔拉紧腹带。
“不了。”
“为什么?”
“改道。”
元昭心里已经猜到几分。
面上却不显。
“去哪?”
裴朔抬眼。
“朔州。”
她没有立刻说话。
晨色还很暗。
雪停了一夜,远山只有一线极淡的白。
“裴公子的怀安,”她道,“走得还挺快。”
裴朔看她一眼。
“它自己跑了。”
元昭没忍住。
笑了一下。
“你骗人一直这么敷衍?”
“分人。”
“我属于哪种?”
“问得太多的。”
“那你可以不答。”
“我一直在不答。”
元昭一想。
还真是。
她索性不问了。
转身去找自己的马。
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阿蘅。”
她回头。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她。
少了“姑娘”两个字以后,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总让她觉得有一点奇怪。
并不冒犯。
只是过分自然。
“什么?”
“你们不能走白石岭。”
“为什么?”
“昨夜那些人会在那里等。”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元昭看着他。
“那走哪里?”
“旧仓道。”
“你带路?”
裴朔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也不催。
片刻后,他道:
“我走我的。”
“哦。”
“你们若恰好也走那条路——”
“也是顺路?”
裴朔顿了一下。
元昭终于把昨日的仇报回来。
她牵着马走了。
唇角有一点很浅的笑。
商队出发以后,裴朔没有加入。
他始终落在最后一辆车后。
最初二十丈。
后来三十丈。
路宽的时候远些。
进山以后近些。
元昭骑了半日马,午后腿实在酸得厉害,便进了货车。
车帘很厚。
看不见外面。
只能听声音。
车轮碾过积雪。
马铃偶尔轻响。
陶七娘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元昭忽然问:
“他还在么?”
陶七娘眼睛都没睁。
“谁?”
“后面那个。”
“哪个?”
元昭看她。
陶七娘终于睁眼。
“裴慎?”
“嗯。”
“在。”
元昭点了一下头。
没再问。
陶七娘却看着她。
“你很在意他?”
“他有问题。”
“你也有。”
元昭:“……”
“所以呢?”
“所以你们挺合适。”
元昭皱眉。
“哪里合适?”
“一样麻烦。”
元昭不理她了。
车又走了一段。
忽然进了一处狭窄山谷。
两边山势很高。
风声反而小了。
元昭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商队已经被拉成一条长线。
裴朔仍在后面。
只是比方才更远。
几乎落在谷口。
元昭看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走那么后面?”
陶七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防追兵。”
元昭的手停在帘上。
陶七娘道:
“这种谷地最怕前后夹击。若后面有人追,他那个位置最先看见。”
也最先遇见。
后半句没有说。
元昭却听明白了。
她看向远处。
隔着风雪,只能看见青骢和马背上一道深色的轮廓。
很远。
远得连脸都看不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又想起昨夜那滴落在手背上的血。
她把车帘放下。
“他不是为了我们。”
陶七娘重新闭上眼。
“我说是了?”
元昭不说话了。
裴朔确实不是为了他们。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赵复的线折回北边。
第六道重新启用。
雁门旧仓很可能已经有人。
他回朔州,是查案。
与这支商队无关。
与那个叫阿蘅的姑娘更无关。
至于落在最后——
只是因为这里视野最好。
裴朔抬眼。
前方最后一辆货车的车帘刚刚落下。
方才有人看了他很久。
他知道是谁。
青骢踏过一片薄冰。
咔嚓一声。
裴朔忽然想起昨夜那声:
裴慎。
她第一次喊他时还带着怀疑。
后来替他包扎时,却喊得自然了些。
一个假名字。
被人这样叫久了,竟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那真的是自己。
他收回目光。
右臂隐隐作痛。
风从山口灌进来,伤处被冻得发麻。
前方忽然传来车轮碾石的声音。
商队慢下来。
裴朔也勒马。
就在这时,他看见山坡上有什么东西。
很小。
一截枯枝。
被人折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他眯起眼。
下一瞬,翻身下马。
雪下埋着一块石头。
他拨开。
石面上没有雁纹。
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一只没有画完的眼睛。
裴朔的手停住。
这个记号他见过。
十二年前。
父亲书房里那张后来被烧掉的北境舆图上。
不是裴家军的记号。
也不是永泰行。
是另一批人。
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已消失。
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裴朔回头。
没有人。
只有远处山林被雪压得一片寂静。
他重新看向那枚刻痕。
石头旁边,还有一行很新的马蹄。
向北。
五骑。
其中一匹左后蹄少了一枚钉。
赵复的人。
裴朔缓缓站起来。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折回朔州。
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南下。
所谓怀安。
从一开始,就是给追踪者看的。
那日傍晚,商队没有找到驿站。
只能在一处背风山坳过夜。
没有屋顶。
几辆车围成半圈。
中间生火。
天黑以后,雪又落下来。
元昭裹着斗篷躺在车里。
其实很困。
却睡得不沉。
半夜醒过一次。
外面很静。
陶七娘睡在另一辆车上。
四周只剩守夜人的脚步。
元昭没有掀帘。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
风声。
柴火。
马偶尔喷鼻的声音。
过了很久。
咔嚓。
很远的一声。
像马蹄踩碎薄冰。
又过了一阵。
第二声。
元昭睁着眼。
没有动。
她知道那匹青骢还在后面。
也知道骑马的人没有睡。
这个认知本来不该让她觉得安心。
一个来历不明、满口假话、会用刀、认识母后暗卫哨音,甚至很可能与北境某些势力有关的男人。
怎么看都应该比那些刺客更值得提防。
可她听了一会儿。
竟没有再去计算那声音离自己的车究竟多少丈。
她慢慢闭上眼。
车外。
裴朔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右臂的绷带已经重新透出血。
他没有管。
手里是那块从山坡下挖出的石片。
未完成的眼。
五骑。
第六道。
鹿鸣驿。
所有线索都重新指向北方。
他原本与萧承昀约定十二日。
如今才过去五日。
还有时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来自赵复。
也不是那枚十二年前的旧记号。
而是这一路太顺了。
断桥恰好断在他们经过之前。
鹿鸣驿恰好有人伏杀。
赵复留下的马蹄又恰好出现在他们改走的路上。
仿佛黑暗里有一只手。
不急着杀谁。
只是耐心地挪动棋子。
一枚一枚。
让他们往北。
裴朔抬头。
商队停在雪夜里。
最后一辆车没有灯。
里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
大约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白日里她说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救我?
当时他答:
顺手。
其实不是。
第一箭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
身体已经先动了。
裴朔低下眼。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刀柄上一处很旧的凹痕。
很多年前,那把木雁也是这样从手里掉下去的。
啪的一声。
落进白露台下结着薄冰的湖。
小姑娘站在岸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却死活不肯哭。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自己以为早已忘了的事。
那只木雁落水以后,她其实没有立刻怪他。
她先看的是他的手。
因为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
她问:
“疼不疼?”
他那时怎么答的?
裴朔想了很久。
终于想起来。
他说——
“不疼。”
雪落在肩头。
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渗血的右臂。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十几年过去。
他似乎连骗人的话都没换过。
裴朔抬手,将那块石片收进怀里。
远处山林一片漆黑。
风吹过时,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深处缓慢醒来。
而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辆车。
只是把刀横在膝上,守着将熄未熄的火。
天亮以前,雪把他们来时的脚印全部埋了。
只有向北的路,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