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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落怀安 **内容提 ...

  •   第十三章雪落怀安

      西路比魏老六说的还难走。

      过了青河县,官道渐渐被山势逼窄。冬日河水退去以后留下大片灰白色的滩石,雪落在上面,远远望去平整洁净,真正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高低不平的冻坑。

      车轮走得很慢。

      偶尔陷进雪里,前后几个伙计便一起下来推车。牲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混着人的呼喝声,刚腾起来便被风吹散。

      元昭起初还骑着马。

      走出十余里以后,她自己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陶七娘。

      从断桥那里回来以后,陶七娘明显比平日沉默。她仍旧走在商队前面,仍旧会在每隔十余里时停下来看看车轴、牲口和天色,可她看路的次数少了,看身后的次数却多了。

      第四次的时候,元昭终于走到她身边。

      “后面有人?”

      陶七娘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看。”

      “看路。”

      “路在前面。”

      陶七娘这才偏过脸。

      元昭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青褐色袄子,外罩灰狐皮短氅,头发只用木簪绾住。连日风雪将她原本过于白净的肤色磨去几分,鼻尖冻得微红,唇色却仍然很淡。

      这身衣服已经是陶七娘特意挑过的。

      可她仍然不像商户人家的女儿。

      倒不全因为容貌。

      漂亮的姑娘哪里都有。

      真正藏不住的,是她看人的方式。

      寻常人在怀疑别人时,总会下意识多看几眼,眼神追着人走,生怕漏掉什么。元昭却很少这样。

      她只看一次。

      然后记住。

      断桥上的斧痕如此。

      陶七娘回头的次数也是如此。

      “阿蘅。”

      “嗯?”

      “有时候人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元昭想了想。

      “可人若不够聪明,死得可能更快。”

      陶七娘看了她一眼。

      半晌,竟笑了。

      “谁教你的?”

      元昭也笑。

      “这几日。”

      她没有再追问。

      陶七娘却在她走开以后,慢慢敛去了笑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坡。

      那里只有风。

      枯草伏在积雪下,一层一层往远处铺去。

      可从青河县出来以后,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身后。

      是前面。

      仿佛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知道这支商队会走这里。

      ---

      午后,雪停了。

      天却没有亮起来。

      云压在山脊上,沉得仿佛再低一些,便会碰到两侧枯黑的树梢。

      魏老六在前头骂了一声。

      第三辆车又陷了。

      左轮整个卡进一处被薄雪遮住的泥坑,车身歪向一边,车上装的是几箱药材和两匹绢,分量不算最重,可若硬拽,轮轴很可能先断。

      几个伙计围过去。

      元昭也走近了些。

      “别站这里。”

      陶七娘头也没抬。

      “为什么?”

      “帮不上忙。”

      元昭:“……”

      她现在已经知道,陶七娘说话通常不留情面。

      更糟的是,多半有道理。

      于是她真的退开了。

      刚退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不是商队里的马。

      声音从山路另一头来。

      很轻。

      众人起初都没有在意。

      只有陶七娘抬了头。

      元昭也转过身。

      山道弯处,一骑从薄雾似的雪气里慢慢出来。

      青骢。

      马上是个年轻男人。

      他没有急着靠近。

      到了离商队二十余丈的地方,反而勒了一下缰绳。

      马停得很稳。

      元昭第一眼先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手搭在缰绳上,指骨修长,虎口有一层很薄的旧茧。

      不像商人。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她抬起眼。

      然后才真正看清那个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形很高,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灰窄袖衣,外披旧氅,肩头落着一层尚未融尽的薄雪。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缠过旧布,连马鞍都极寻常,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值得多看。

      偏偏人很难不多看。

      不是因为他生得如何惊人。

      至少元昭最初并没有这样想。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与身上的一切都不太相称。

      衣服旧。

      刀旧。

      马具也旧。

      可他坐在马上时,肩背很直,不是读书人刻意端出来的仪态,也不是富家子弟自幼被礼法拘出的端正。

      更像一种长久以后形成的习惯。

      即使四下无人,也不会塌下去。

      眉骨很清,鼻梁挺直,风从侧面吹来时,将额前一缕被雪打湿的黑发吹开,露出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立刻看她。

      先看车。

      再看牲口。

      然后扫过山势。

      最后才落到人身上。

      元昭心里那一点异样更重了。

      这个人不是在看热闹。

      他在数。

      多少辆车。

      多少匹马。

      多少个人。

      有没有兵器。

      有没有伤员。

      几乎是同时,裴朔也看见了她。

      第一眼其实没有什么特别。

      年轻女子。

      十九上下。

      穿得普通。

      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除此之外,没有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移开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那个女子也看向了他。

      裴朔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虽然她确实漂亮。

      甚至在这样一群赶了数日路、满身风尘的商旅中,漂亮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她没有躲。

      陌生男子骑马从荒僻山道出现,腰间带刀,商队里几个女人已经本能地往人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

      也没有盯着他的刀。

      她先看他的手。

      然后看马。

      最后才看脸。

      裴朔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二十余丈雪地碰了一下。

      都很短。

      又同时移开。

      像是谁都没有认真看过谁。

      ---

      魏老六已经站起来。

      “前面的兄弟!”

      裴朔没有应。

      魏老六又喊:

      “去怀安?”

      这一次他点了一下头。

      “顺路搭把手?”

      陶七娘皱眉。

      显然不赞成。

      魏老六压低声音:“再不弄出来,今晚都别走了。”

      陶七娘没有说话。

      裴朔却已经翻身下马。

      动作很轻。

      元昭看着他落地。

      心里那一点“不像商人”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宫中羽林卫下马也很利落。

      可不是这样。

      她说不出区别在哪里。

      只觉得这个人脚落在雪地上的一瞬,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仿佛他不是从马上下来。

      只是换了一个站着的地方。

      裴朔把缰绳随手绕在路旁一截枯木上,走到车边。

      “怎么陷的?”

      魏老六指给他看。

      “底下是冻泥,硬拉怕断轴。”

      裴朔蹲下。

      没有碰车轮。

      先看车辙。

      又拨开坑边的雪。

      “不是冻泥。”

      魏老六一愣。

      裴朔用刀鞘往下一压。

      雪层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冰裂开。

      底下竟是空的。

      “旧水沟。”

      他说。

      陶七娘走过来。

      “能过么?”

      “车不能。”

      “人呢?”

      “能。”

      “绕?”

      裴朔抬头看了一眼山势。

      “不用。”

      他说,“卸一半货,把左轮垫起来。前面二十步有石。”

      魏老六半信半疑地过去。

      果然有。

      几个人搬石头回来。

      裴朔始终没碰那些货箱,只站在车轮旁指了两处位置。

      元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再往右半尺。”

      众人都回头。

      包括裴朔。

      元昭指着车轮。

      “右边。”

      魏老六不明白。

      “为什么?”

      “车是往左陷的。”

      “所以?”

      “若只垫左轮,起来以后车身会往右压。”

      她看了一眼右侧。

      “那边雪下面也空。”

      裴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有说话。

      魏老六拿木棍探了探。

      果然陷进去一截。

      “还真是。”

      他嘀咕一句。

      元昭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裴朔却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比方才久一点。

      元昭察觉到了。

      “怎么?”

      裴朔收回视线。

      “没什么。”

      “你刚才看我了。”

      魏老六:“……”

      陶七娘也看了她一眼。

      裴朔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问。

      片刻,他道:

      “姑娘看得很准。”

      “你也看见了。”

      “嗯。”

      “那为什么不说?”

      “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发现。”

      元昭一怔。

      随即明白他在逗人。

      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看起来冷得很。

      说话倒有些坏。

      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心肠一般。”

      裴朔看她。

      “怎么说?”

      “既然知道,还等着别人摔第二次。”

      “摔不死。”

      “所以?”

      “记得久。”

      元昭看了他两息。

      “受教。”

      语气十分客气。

      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裴朔竟有一点想笑。

      没有笑出来。

      只是低头帮魏老六把石块往里踢了半寸。

      ---

      车终于被抬出来时,天色已经往晚处沉。

      魏老六拍了拍手上的泥,问裴朔:

      “兄弟怎么称呼?”

      “裴慎。”

      元昭正在低头整理袖口。

      动作没有停。

      裴。

      北地姓裴的人很多。

      可她还是下意识记住了。

      “河东裴氏?”

      陶七娘问。

      裴朔道:“算不上。”

      答得很自然。

      没有解释。

      “做什么生意?”

      “马。”

      魏老六立刻来了兴趣。

      “马贩子?”

      裴朔:“嗯。”

      元昭看了一眼他的青骢。

      “你卖马?”

      裴朔也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姑娘好像不信。”

      “信。”

      “你刚才看我的马了。”

      这一次轮到元昭安静。

      裴朔原样把她方才的话还了回来。

      魏老六忍不住笑了一声。

      元昭抬眼。

      夕光很淡,从云层后透出来,恰好落在男人侧脸上。

      他眼尾很平,神色也淡。

      偏偏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让整张脸忽然年轻了几分。

      元昭原本以为他至少二十四五。

      这一刻才发现,也许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些讨厌。

      又并不真正让人生厌。

      “我只是觉得,”她慢慢道,“卖马的人,一般不会只带一匹马。”

      “卖完了。”

      “这么巧?”

      “生意好。”

      “账呢?”

      裴朔看她。

      “什么?”

      “卖完那么多马,总该有账。”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点。

      陶七娘抬眼。

      元昭自己也意识到问得太快。

      可话已经出口。

      裴朔却没有半点慌乱。

      “丢了。”

      “在哪里?”

      “路上。”

      “银子呢?”

      “也丢了。”

      “……”

      元昭看着他。

      裴朔神色坦然。

      她终于确定。

      这个人根本没打算认真骗她。

      或者说——

      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

      并不在意这个身份经不经得起她盘问。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有资格真正查他。

      这个认知让元昭心里微微一动。

      裴朔却忽然问:

      “姑娘呢?”

      “什么?”

      “做什么生意?”

      “药材。”

      “哪一味?”

      元昭:“……”

      陶七娘闭了一下眼。

      魏老六低头忍笑。

      元昭这几日学了不少。

      可陶七娘教她的是如何看货、如何认银、如何在关卡前不露怯。

      没有人告诉她自家这几车药究竟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

      “很多。”

      “比如?”

      “……”

      裴朔终于笑了。

      极淡。

      却是真的。

      元昭耳根莫名有一点热。

      不是羞。

      是恼。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姑娘看得很准。”

      又是这句。

      元昭彻底不想理他了。

      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黄芪。”

      她停住。

      “什么?”

      “第一辆车。”

      裴朔道,“第二辆是党参,第三辆最里面那箱是甘草。”

      元昭回头。

      “你怎么知道?”

      “闻的。”

      “卖马的还懂药?”

      “略懂。”

      元昭看了他一会儿。

      “裴公子的生意做得很杂。”

      “姑娘也不像卖药的。”

      两个人的视线重新碰上。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移开。

      裴朔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生得很好。

      眼尾是平的,并不挑,也没有寻常美人刻意描摹出的柔媚。瞳仁却很清,黑白分明,安静看人时,甚至会给人一种过分端正的错觉。

      可若真的与她对视久了,便会发现那份端静只是表象。

      她眼底始终有东西在动。

      不是慌乱,也不是好奇。

      是思量。

      她在看他,也在判断他。方才那些看似随意的话,她大约一句也没有随意听过。

      裴朔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

      不是见过。

      至少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是那平直的眼尾,那种明明生得清秀,却偏偏因为看人太静而显出几分不肯轻易亲近的神态,让他脑海深处似有什么极旧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太快。

      没等他抓住,便散了。

      元昭也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

      比远处更深。

      里面没有多少情绪。

      却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个人习惯了先把所有东西收进去,等看清以后,再决定拿出哪一部分给别人。

      她忽然觉得,他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些可笑。

      裴慎不卖马。

      阿蘅也不卖药。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站在雪地里,各自拿着一个漏洞百出的身份,却又都很有礼貌地没有拆穿对方。

      最后还是元昭先开口。

      “阿蘅。”

      裴朔微微挑眉。

      “什么?”

      “名字。”

      她道,“你方才不是问我?”

      裴朔看着她。

      “哪个蘅?”

      元昭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原本是谢临川随口替她取的。

      第一次带她出宫去怀远坊时,他嫌“沈姑娘”听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闺秀,路过药铺,正好看见门外晒着一簸箕杜蘅,便随口道:

      “那就叫阿蘅。”

      后来青蘅听说,还气了半日,说谢临川连假名都懒得认真想。

      元昭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却第一次被人认真问:

      哪个蘅?

      她想了一下。

      “杜蘅的蘅。”

      裴朔的目光很轻地停了一瞬。

      蘅。

      这个音莫名熟悉。

      不是因为眼前的人。

      更像许多年前,在哪里听过。

      可那感觉太轻。

      还未来得及抓住,魏老六已经在前头喊:

      “走了!”

      元昭转身。

      “阿蘅姑娘。”

      她回头。

      裴朔站在原地。

      “什么?”

      “你的马。”

      元昭低头。

      才发现自己方才牵着的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路边,正低头啃一丛枯草。

      “……”

      裴朔眼里那点笑意又出现了。

      元昭面无表情地过去牵马。

      经过他身边时,道:

      “裴公子。”

      “嗯?”

      “你确实很讨厌。”

      裴朔看着她。

      “很多人这么说。”

      “那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她牵马走了。

      裴朔站在雪地里,第一次真的笑了一下。

      ---

      原本只是一次偶遇。

      至少元昭这样以为。

      商队重新启程以后,那个叫裴慎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一次头。

      山路上已经没人了。

      青骢也不见了。

      陶七娘走在她旁边。

      “舍不得?”

      元昭转过脸。

      “什么?”

      “回头看什么?”

      “看路。”

      陶七娘似笑非笑。

      “路在前面。”

      元昭:“……”

      她终于发现陶七娘记仇。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不对。”

      “比如?”

      元昭想了想。

      “他的手。”

      “手?”

      “虎口和食指都有茧,右手比左手重。不是握笔,也不是牵马。”

      “刀?”

      “或者弓。”

      陶七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元昭继续道:

      “他的马也不对。”

      “哪里?”

      “太听话。”

      陶七娘看她。

      “好马不都听话?”

      “不一样。”

      元昭摇头。

      “宫——”

      她骤然停住。

      陶七娘没说话。

      元昭很自然地改口:

      “我从前见过军马。那匹青骢见生人不避,听见车轴断裂也没有惊,主人松开缰绳以后始终停在原处。”

      “所以?”

      “训练过。”

      陶七娘沉默片刻。

      “还有么?”

      “他走路的时候从来不把右边留给陌生人。”

      这一次,陶七娘真正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就这些?”

      “还有。”

      元昭低声道,“他看人的时候,会先看手。”

      “为什么?”

      “看有没有兵器。”

      陶七娘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觉得他是谁?”

      元昭摇头。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离远些。”

      “嗯。”

      她答得很快。

      却又忍不住回想方才那个人的脸。

      裴慎。

      姓裴。

      会看路。

      懂马。

      用刀。

      大约出身行伍。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似乎应该让她想到某个人。

      可北地裴氏旁支甚多,军中姓裴的人更不止一个。

      何况——

      元昭垂下眼。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长什么样。

      十余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她没有继续想。

      ---

      裴朔却没有走远。

      商队离开以后,他重新回到那处陷车的雪坑。

      方才人多。

      有些东西不方便看。

      他蹲下来,拨开车轮碾碎的冰。

      下面果然有一道旧木槽。

      木头已经黑了。

      边缘却有新近撬动过的痕迹。

      裴朔用刀尖挑开。

      一小块铁片落出来。

      雁首。

      尾后六痕。

      第六痕很新。

      和山道上的一样。

      他看了片刻。

      抬头。

      商队已经走远。

      这条西路不是临时绕出来的。

      有人知道青河桥会断。

      也有人提前在这里重新标记了第六道。

      所以那座桥不是为了拦住这支商队。

      恰恰相反。

      是为了让某些人走上这条路。

      裴朔站起来。

      目光落向远处。

      阿蘅。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站的位置。

      始终在人群中间。

      不是前。

      也不是后。

      看似没有人保护她。

      可每当陌生人靠近,总会有不同的人不着痕迹地换位置。

      卖货的。

      赶车的。

      还有远处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的脚印。

      四个人。

      不。

      至少四个。

      裴朔眼神慢慢沉下去。

      一个普通药材商的女儿,不会有人这样护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另一个名字。

      元昭。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

      裴朔自己都静了一瞬。

      随后便否了。

      昭宁公主若真离宫,萧承昀留在上京的人不会毫无消息。

      更何况眼前这个姑娘的路引他方才在魏老六收拾东西时瞥见过一眼。

      河东商户陶氏旁支。

      三年前便已经登记在册。

      不是临时伪造。

      她手上的薄茧也并非这几日才有。

      不像一个从未离开过宫城的公主。

      最重要的是——

      昭宁公主身边有一个叫青蘅的贴身女官。

      萧承昀曾提过。

      若她要给自己取假名,又怎么会偏偏叫“阿蘅”?

      太显眼。

      反而不可能。

      裴朔压下那个荒唐的猜测。

      大约只是某个身份不低、因为家事不得不随商队北上的世家女子。

      至于是什么身份——

      与他无关。

      他低头看手里的雁铁。

      这才是他该查的东西。

      可片刻之后,他还是抬了一次眼。

      山道尽头早已没有那支商队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问:

      **账呢?**

      然后被他反问得一句药名都答不上来。

      裴朔垂眼。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麻烦。

      他想。

      萧承昀那个妹妹若真跑出来,大概也就这么麻烦。

      ---

      天黑以前,商队到了鹿鸣驿。

      说是驿,早已废了。

      如今只剩一间供过路商旅歇脚的旧院。

      陶七娘进去看了一圈,决定留宿。

      元昭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她下马时腿又软了一下。

      这次没有人看见。

      至少她以为没有。

      她刚把缰绳交给小满,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声。

      两声。

      不急。

      元昭回头。

      青骢从暮色里出来。

      马上的男人肩头又落了一层雪。

      裴朔。

      元昭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裴朔翻身下马。

      “顺路。”

      “你不是去怀安?”

      “这里也是。”

      元昭看了一眼西边。

      “怀安在东南。”

      裴朔:“……”

      元昭终于笑了。

      很浅。

      却明显带着报复成功的愉快。

      “裴公子的路,好像不太顺。”

      裴朔看她片刻。

      “阿蘅姑娘不是不会看舆图么?”

      “谁说我不会?”

      “卖药的通常不用看。”

      “卖马的倒需要?”

      “马跑得远。”

      “账丢得也远。”

      裴朔安静了一瞬。

      这次是真被她堵住了。

      元昭眼里的笑意更深。

      暮色将她的轮廓柔下来。

      她一路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落在颊边,鼻尖仍旧冻红,眼睛却亮。

      裴朔忽然有一瞬失神。

      很短。

      短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停住。

      直到身后传来破风声。

      极轻。

      却太快。

      裴朔脸上的神情骤然消失。

      “低头。”

      元昭甚至没有听清。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扣住她肩头。

      力道极重。

      整个人被猛地带向一侧。

      她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与此同时——

      “笃!”

      一支短箭钉进她方才站着的门柱。

      箭尾仍在震。

      院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然后彻底乱了。

      “有刺客!”

      陶七娘厉喝。

      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元昭只觉得眼前一暗。

      裴朔的旧氅从她头顶掠过去。

      他将她往墙后一推。

      “进去。”

      元昭没有动。

      “阿蘅!”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元昭抬头。

      也是第一次看见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变了。

      不是慌。

      是冷。

      极冷。

      方才那个会故意逗她、被她一句“账丢得也远”堵得说不出话的年轻男人,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裴朔已经拔刀。

      缠着旧布的刀鞘落在雪里。

      刀身出鞘的一瞬,暮色里掠过一道极冷的光。

      元昭终于明白自己先前为什么觉得他不像商人。

      不是因为手。

      不是因为马。

      甚至不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

      而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时,始终像是知道刀会从哪里来。

      第三支箭破空而至。

      这一次,不是冲她。

      是裴朔。

      他侧身避开。

      几乎同时,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落地。

      不是商队的人。

      元昭瞳孔微缩。

      暗处有人。

      裴朔也听见了。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有人在护她。

      而且不止一个。

      下一瞬,院外有人吹了一声极短的哨。

      三长一短。

      裴朔的动作骤然停了一刹。

      那声音——

      他听过。

      不是今日。

      不是怀安。

      是很多年前。

      朔州军中。

      可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第四支箭已经越过院墙。

      这一次,箭尖指向的仍然是元昭。

      裴朔转身。

      元昭只看见他朝自己过来。

      然后是雪。

      刀光。

      骤然逼近的风。

      还有一滴很热的血,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

      不是她的。

      再抬头时,裴朔已经挡在她身前。

      右臂衣袖裂开一道口子。

      血沿着手腕慢慢往下淌。

      他却像没有感觉。

      只是看着院墙外越来越深的暮色。

      “进去。”

      这一次,元昭没有反驳。

      她往后退了一步。

      却没有立刻走。

      “裴慎。”

      他没有回头。

      “嗯。”

      “你流血了。”

      “看见了。”

      “疼么?”

      裴朔终于偏了一下脸。

      “现在问这个?”

      元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大概因为那滴血还在她手背上。

      太热了。

      热得不像这个冬天里的东西。

      “随便问问。”

      她说。

      裴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竟笑了。

      不是方才雪地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只有一下。

      “那就不疼。”

      他说。

      下一刻,他提刀走进了雪里。

      元昭站在门后。

      手背上的那滴血慢慢沿着指骨滑下来。

      她没有擦。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低下头。

      窗外有人交手。

      陶七娘在叫人关门。

      小满被母亲抱进后院。

      远处马匹受惊,不断嘶鸣。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她却忽然想起一个毫不相干的细节。

      刚才裴慎让她低头时——

      没有叫她姑娘。

      也没有叫阿蘅姑娘。

      只叫了:

      **阿蘅。**

      那两个字落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从前曾经这样叫过。

      元昭站在昏暗的门后。

      过了片刻,终于抬手。

      慢慢擦掉了手背上的血。

      可那一点温度没有立刻散。

      院外风雪又起。

      而雪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马嘶。

      紧接着——

      是刀刃撞上另一把刀的声音。

      元昭抬起眼。

      这一回,她没有退得更深。

      她走到了窗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雪落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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