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九份

98、第 98 章 林听背着单

　　林听背着单肩挎包，跟着拥挤的人群走进阶梯教室，密密麻麻的座位一层一层半环状排列，讲台上四块被隔开的黑板铺满了整个墙面。
　　年轻的教授手上拿着支钢笔，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间教室，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安静下来。
　　“Hey，Ting~”
　　窃窃私语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叫住了林听，她是Iris——林听公寓房东的女儿。
　　两个人读同一所大学，一个是翻译专业的交换生一个是致力于生态保护的全A学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Iris刚从农场回来，宽大的草帽遮住了整张脸，黑色皮革背带裤上沾的全是泥土，提着铁桶和铲子就要和林听拥抱，林听被吓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还以为是在楼道里躲雨的流浪汉。
　　和Iris打过招呼后，林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今天的讲座有两个学分，几乎所有人都是“慕名”而来。
　　大片的玻璃窗外被雾霾和阴云笼罩，八月的光景没有一点阳光。
　　林听无聊地翻开本厚重的全英名著，文章中晦涩的名词，让她艰难到托起下巴。
　　很多人都怨声载道，说没有阳光的天气总是让人心情抑郁，但林听却很平静，她喜欢走在湿润的沥青路上，看着被细风卷起的叶子，大片亮透的橘红色，裸露出的脉络带着某种渴求的生机。
　　突然盖在书本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林朔发来的语音消息。
　　林听戴上蓝牙耳机，按照以往的经验按到了最小的音量。
　　“我求求你了姑奶奶，把夏夕弄走吧，我真受不了他了，一想你就来找我喝酒，你说他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借酒消愁不是傻吗，喝醉了就犯病，大半夜跑去划船说要去找你，我真是连哄带骗才把人扛走，我说我给你打个视频吧，他死拦着不要，说会打扰到你，我真是没招了……”
　　这是她离开半个月后，数不清第几次收到林朔的吐槽了，前几天还是在机场外面把人拖走的。
　　林听看了眼腕表，这个点夏夕应该已经睡了，她今天放学回去刚好有个分析报告要做，结束后差不多可以给夏夕通个电话。
　　全是年轻人的公寓楼，凌晨灯火通明的窗户比比皆是。
　　这边的房子都是八十平开放式的布局，卧室客厅连在一起，能住得起的留学生基本上非富即贵。
　　空荡的楼道里传出几声争吵，应该是房东阿姨半夜起来，又撞见了擅自带人回来过夜的住户。
　　林听合上电脑，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桌上的时钟刚好过了两点，夏夕今天上早课，不知道昨晚喝醉了会不会早点醒。
　　音乐的前奏刚响起几秒，夏夕还在睡梦中就翻身开始找床上的手机，他只给林听设置了来电铃声，所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还没醒？”
　　夏夕艰难地把自己的眼皮扒开，沙哑的声音还带着迷糊的困意。
　　“听到你的声音就醒了。”
　　“头疼吗？”
　　夏夕翻身趴在枕头上的动作突然愣住，昨晚是喝醉后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现在还真有点头疼。
　　“为什么又去喝酒？”
　　“我……你怎么知道？”
　　“不想我知道？”
　　“没有！就是……想你了，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害怕影响到你。”
　　“影响我什么？”
　　“让你分心。”
　　林听看着窗外偶尔有车灯闪烁过的夜色，语气都轻了下来。
　　“夏夕，如果你告诉我，你很想我，我会感觉很幸福的。”
　　“那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通话声戛然而止，夏夕看着被挂掉的电话，还以为是自己误触了，结果没有半秒钟，林听就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两个人的背景一个白天一个黑夜，夏夕看着灯光昏暗下的林听，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怎么看上去这么疲惫？”
　　“现在是凌晨两点诶。”
　　夏夕这才反应过来，他刚睡醒差点忘记了该死的时差。
　　“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醒啊。”
　　林听看着夏夕愧疚到把头埋出了屏幕外，淡淡抿起了嘴角。
　　“是在写作业，多用了点时间，完成后刚好打给你。”
　　“那一定很累吧。”
　　“还好，太投入就忘记了时间，还是担心你会比较累。”
　　“对不起，我错了。”
　　夏夕默默把脸凑到屏幕跟前，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心脏埋怨自己，他不想成为林听的麻烦。
　　林听看着他突然黯然的神色，差点没忍住要动摇。
　　“需要我给你买机票吗？”
　　“不用！我自己买！”
　　夏夕眼眶里明显闪过惊喜，可以去见她了吗，但这种兴奋很快就被理智强拉着冷静了下来。
　　他没忘记林听为什么要离开，也没忘记盛默说过的话，他不能这样无所顾忌的再次闯进林听的生活，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等过段时间，护照和签证都还没办呢，我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会再这样了，你好好生活，别担心我。”
　　林听抱起膝盖，缓缓把手机凑近。
　　“别再一个人偷偷不开心了，随时打给我，不会嫌你烦的。”
　　“我知道，快去睡觉吧，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夏夕语气温柔，满脸宠溺地对着屏幕，直到挂断后才垂头丧气，一头倒在枕头上苦苦哀嚎，真不知道自己在坚强什么，明明就适应不了没有林听的生活，每天过得都是艰难和痛苦。

　　异国的冬天来的悄无声息，极夜的日子冷漠又漫长。
　　林听裹着围巾提着一大袋速冻食品走进家门，比起高中时的生活，这里除了不合口的饭菜，其他都还可以应付。
　　当地的人们入冬后很少出门逛街，昏暗的街道上满是萧条。林听周末喜欢窝在公寓里看各种无聊的长寿剧，但每次都会被Iris逮到，她敲门的声音干脆利落，整个人都是能量充足的状态，她常常拉着林听一起去农场帮忙。
　　坐在颠簸的皮卡车上，驶进被湖泊和森林环绕的原始地带，红墙灰顶的小木屋背靠远处冰封的荒原和雪山随意坐落，那是林听从未见过的景色，空气中冷冽的寒风，满是扑面而来的纯净，震撼中直抵人的内心。
　　林听穿着身黑色的背带工服，跟着Iris忙前忙后，就连修围栏刷油漆的技术活也学得有模有样。
　　等到暴雪来临时，要给圈舍储备好足够的干草，然后坐上当地人的雪地摩托，一起去森林里巡查，确保没有迷路的驯鹿。
　　晚上一群人在木屋里围着壁炉，听着Iris侃侃而谈，畅聊地球未来要面对的生态困境，林听捧着滚烫的浆果汁，内心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中无比平静，她渐渐喜欢上了农场的生活。
　　大概也是因为忙碌和充实，不停地汲取知识和接纳新鲜事物，她的内心慢慢充盈，有了支撑起身体的力量，就像是自然地生出了丰满的羽翼。
　　她开始在路过的花店买两束特价的鲜花，看着摆在桌上的陶瓷花瓶，思考起房间的陈设，家具是不是要多添些，她喜欢用细毛线手工编织的地毯和一坐下就会陷进去的云朵沙发。
　　她不再跟着别人一起买同样的午饭，而是根据当天的心情点餐，托着温热的餐盒坐在公共区域里，和同学们一起讨论今天冬季流行的大衣款式，她觉得自己喜欢黑色的高领长款，然后第二天就把它挂进了衣橱里。
　　在无意中，她做了很多选择，每一次细小的决定，都在积累着她可以完全照顾好自己的信心。她一步一步随着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在尝试和感受中，知道了哪些是会让自己开心的，哪些是会让自己难过的，她彻底拿回了所有的主动权，更加肯定了自己，也肯定了存在的意义，当身体充斥着源源不断的能量后，自我是不需要去寻找的。

　　在这伟大的互联网时代，夏夕一日三餐，就连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和林听报告。
　　他每天靠着相隔时差的对话，度过了分别最难熬的阵痛期。
　　夏夕把林听在农场和朋友的合照，一张张打印出来摆在了书桌上，他看着照片里林听一次比一次明朗鲜活的笑容，自己也有了继续向前的动力。
　　大二的专业课渐渐到了关键的基础阶段，几乎每节课上都有全新的知识点，模型设计和制图作业简直就是压下来的一座大山，距离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每个人都忙到脚不沾地。
　　只有夏夕背着把吉他还有空出去兼职，回来后的作业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室友都疑惑为什么他画作业的时候看上去一点都不痛苦，夏夕托起手一脸臭屁地说道，“可能是喜欢吧，每次做的时候只有成就感，从来没感觉到累过。”
　　他拿起墙上挂着的运动挎包，一会儿还要去健身房打卡锻炼。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只是前段时间，林朔来他宿舍看到了桌上的照片，随口感慨了一句，站在林听旁边的男生，那个肩宽和身材比陆离舟还好看……
　　陆离舟的名字，在夏夕的耳朵里，就是能瞬间点燃的□□。
　　他把生活排的满满当当，却依旧填不上林听的那块空缺，他看着银行账户上不断上涨的余额，默默计算着够买几趟往返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