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九份

31、第 31 章 客厅里水晶

　　客厅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虞清婉坐在轮椅上打量着四周，从医院出来时医生给她打了针抑制剂，只要不受到刺激，暂且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
　　“声声，声声呢。”
　　林柏原笑着朝林听招手，他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是在医院里林听以死相逼的时候也不知道，一个不曾存在过女儿成长生活中的父亲，只觉得这是小孩青春期的叛逆。
　　林听被人推搡着过去，走到轮椅边一直低着头，林柏原见她盯着虞清婉腿上的石膏，以为是在担心。
　　“你妈上个星期在卫生间里跌了一跤，小腿摔骨裂了，没什么大事。”
　　虞清婉伸手握上林听的胳膊把人拉近，眼神里溺着温柔。
　　“声声啊，你怎么不接妈妈电话，妈妈打了好多个给你。”
　　外人看上去是母女情深，可林听全身都在颤抖，她慌张的想要抽回手臂，可身体却开始变得迟缓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用身体的重量往后拉扯着躲开。
　　“声声。”
　　“声声。”
　　“声声。”
　　虞清婉感觉到了她的排斥，突然间抓狂，瞪大的眼睛爆出红血丝，死死抓紧手中的人，林听宽松的破洞毛衣被拉到变形，领口露出了灰色的肩带。
　　无数来自回忆里的呼唤声从林听的耳膜冲进脑袋，急促地就快窒息。
　　“我是林听，不是声声。”
　　她猛地抽回手臂跌坐在沙发背上，全身力量被抽离，耳鸣声环绕。
　　林听大口喘着粗气，潜意识里那些最黑暗的回忆拼了命的就要往外冒出来。
　　舞蹈教室里跳到缺氧倒下，细竹竿不停抽打着酸痛的小腿直到她再次爬起来为止；比赛没拿到冠军扇完巴掌后被关进衣柜，虞清婉有时候神志不清醒会忘记，她就要被关在里面两三天，张阿姨只能从门缝里偷偷塞些吃的给她；就连放学进家门晚了半刻钟，也要跪在门口道歉，得到谅解了才能起来；虞清婉不让她交朋友，不让她一个人离开家门，不允许她有芭蕾以外喜欢的事……她会因为一不小心穿了虞清婉不喜欢的颜色没吃她切的水果，常常要看着脸色心惊胆战，她对虞清婉的害怕是种身体本能的生理反应。
　　虞清婉从轮椅上摔下来，面目狰狞，神色愤怒，她的记忆像是被切割成了无数片段，幻想和现实交替在一起，完全忘记了自己腿上还绑着石膏，拼命的向前爬。
　　“你个废物，过来，你一点用没有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到……”
　　医护赶紧上前按住地上失控的虞清婉，嘶吼声消失在客厅上空。
　　旁边站着的人捂着嘴小声议论，脸上全是惊讶和错愕。
　　林柏原把围观的亲戚朋友带到餐厅，还在想着保全面子。
　　林听手指扣进沙发布料，眼角有些湿润，她隔着自己的发丝垂眼看向趴在脚边的虞清婉，医护把针孔扎进皮肤，虞清婉身体猛地抽搐了下。
　　这种感觉很复杂除了无助和害怕还带着愧疚，林听已经被驯服了16年，很多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挣不脱的。

　　除夕夜的江夏，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外来的小轿车停满了胡同巷子。
　　夏夕揣着白天云姨打麻将赢的零钱，倚在小卖部的窗口，身边跟着三四个小孩眼巴巴瞧着他。
　　老板在里屋和家人吃年夜饭，招呼他先选着，一会过来结账。
　　电视机里正放着春晚小品，琳琅满目的货架上糖果罐子就摆了一整排，夏夕把小孩轮流抱起来，好让他们自己选些想要的。
　　屋里大人们还在喝酒唠嗑，就留夏夕一个人在外面看孩子。
　　大红灯笼的光照在身上，年年来他都是小孩堆里最大的一个，真是费神又操心。
　　小孩手里的长香点燃引线，然后簇拥着一窝蜂地跑开，狭长的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不断。
　　“夏夕新年快乐哟！干嘛呢？”
　　叶愔愔躺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她爸妈都是独生子过年家里没多少人，这会吃完饭闲着也是无聊，正好可以给朋友们打打电话。
　　“新年快乐，看小孩呢。”
　　“行吧，那我继续下一个了。”
　　“诶，等会儿，你打给林听了吗？”
　　“小听啊，我第一个就打给的她，但是没人接，可能还在吃年夜饭吧。”
　　夏夕叼着根棒棒糖，手里的仙女棒慢慢燃尽，他今晚打过去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出神的片刻，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天空中绽开，他从屋檐边望去。
　　“林听，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北市夜晚还飘着鹅毛般的大雪。
　　虞清婉发病后当即就被送回了医院，林柏原在桌上端着酒杯侃侃而谈倘若无事发生过一样，其他人也都假惺惺的陪着笑脸，林听坐在旁边像是他放在椅子上的手办，整个人都麻木不动。
　　春节至，到处是阖家欢喜，陆离舟组了一天的局，到了晚上一个两个都要赶回家吃年夜饭，他坐在空荡的包间里，望着天花板上的倒影，脑子里想到的只有林听。
　　轮胎压过松软的雪地，三三两两的汽车从陆离舟身边驶过，他这刚来，林家的年夜饭就结束了。
　　陆离舟把摩托车停在了路灯下，灌木丛中，别墅里灯光明亮，复古的欧式窗帘半掩着，看不见有人影走动。
　　他望向二楼黑着的窗户，不知道林听今天过的怎样。
　　送完客人的林柏原，一脸醉意地靠在椅背上，桌上的手机不断有电话打来，不依不饶的。
　　林柏原松了下领带不耐烦地接起，听筒声开的很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她旁边还有个奶声奶气的孩子在一直喊着爸爸。
　　坐在对面的林听恍然抬眼，暗暗在膝盖上攥紧了手，她不止一次怀疑过林柏原婚内出轨，但现在她还在，共处一室，林柏原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陆离舟戴着头盔倚在车边数着落在眼前的第二十三片雪花，林听在江夏说的话他一直记得，不过去打扰就在外面待一会就走。
　　雪地上碾过的车痕，慢慢融化成了水洼，灯光映在柏油路面上闪着无数光点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突然一双白色拖鞋走进了陆离舟的视线里。
　　他掀起头盔的护目镜，林听身影单薄的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披散的发丝透着光飞舞。
　　陆离舟没说一句话直接把冲锋衣脱掉披在了她的身上。
　　林听冻得脸颊发红，任凭冷风灌进怀里，披上去的衣服从肩膀上滑落。
　　今天晚上透支了太多情绪，即使是林柏原当着她的面接起那通电话，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愤怒，只是想要赶紧离开。所有脑袋里的思绪都像台笨旧的钟摆来回晃动，她不是冷漠，只是一切都变得迟缓了。
　　陆离舟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雪花再次给她披上。
　　林家的各种八卦他早有耳闻，前几天刚回到北市就在某高档小区门口遇到了林柏原，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从后备箱里拎出购物袋，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两人互动亲昵，走进大门的身影，从远处看就像是亲密的一家三口。
　　如果林柏原不是林听的爸爸，如果林听一点都不在乎他，如果……那他一定会现在就踹门进去把这个不负责任的渣爹打到爬不起来为止。
　　陆离舟看着眼前的林听，垂下了锋利的眸子，不由地抬起手臂，挡住她头顶不停下落的雪花，此刻远处烟花齐放，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黑夜里璀璨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