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李娃别传》爱仕达富贵花

9、第 9 章 借钱 归家之

　　归家之后，李娃心急如焚，第一时间寻到父亲李掌事开口求助。
　　李掌事听闻她张口便要筹一大笔钱款，登时眉头紧锁，面露惊疑，沉声质问道：“你近日在外奔走不断，家里银两本就周转吃紧，短短七日，你去哪里凑得这么多钱？简直异想天开！”
　　面对父亲的阻拦与不解，李娃满心焦灼，全然顾不上颜面，只能放低姿态苦苦哀求。她眼底泛红，语气满是恳切：“父亲，女儿当真有急事救人，分毫耽误不得！不必凑齐全款，您先借我十贯也好，余下的我再另想办法，求求您帮帮我！”
　　奈何李掌事执意不肯松口，言语间尽是驳斥，分毫不肯拆借。李娃百般哀求无果，心中愈发沉重，只能黯然离去，打算另寻门路凑钱。
　　她四处奔走求助，屡屡碰壁，走投无路之下，万般无奈再度折返晚翠楼，想碰碰运气。
　　刚踏入楼中回廊，便撞见了缓步而来的赵心儿。
　　赵心儿见到李娃，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她尚且记得前日阁楼之中，二人因前路选择争执不休、不欢而散的场景，本以为李娃心中对自己尚存芥蒂，绝不会再来寻她。
　　四目相对，气氛微僵。
　　李娃顾不得往日嫌隙与脸面难堪，望着一身明艳风华的赵心儿，压下心底所有别扭，轻声开口求助，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心儿，你能不能借我些钱？我要救晚霞出来，七日之内必须凑齐五十贯赎身钱，如今实在走投无路了。”
　　话音落下，赵心儿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与怨怼：“原来你也有今日。前日你还句句劝我、怪我自甘堕落，弃了风骨逐浮华，如今走投无路，不也照样低头，来向我这沉沦之人开口借钱？”
　　一句反问，字字戳心。李娃无言以对，只能垂眸默然，甘愿受她几句奚落。她知晓前日自己的规劝，落在早已破罐破摔的赵心儿眼中，定然格外刺眼讽刺。
　　可下一秒，赵心儿却不再言语纠葛。她抬手自随身锦袋中，取出沉甸甸的一摞铜钱，整整齐齐五十贯，径直递到李娃手中。钱币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来得猝不及防。
　　赵心儿褪去眼底的嘲讽，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钱我借你。我虽已然沉沦风月、弃了初心风骨，但我依旧记得，我也曾是险些被命运推入泥沼、无人搭救的人。我看不惯晚霞那般干净稚嫩的孩子，被逼着重走我的老路。”
　　昔日争执隔阂，在沉甸甸的银钱面前，悄然破冰消解大半。
　　李娃捧着沉甸甸的五十贯铜钱，径直找到等候已久的阿媪。
　　堆叠整齐的铜钱搁置在案上，清脆的落地声分外真切。阿媪上前细细清点，一文不少，数额分毫不差，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再无半分为难之色。她当即取来晚霞的卖身契，亲手交还李娃，又利落划去了晚霞在晚翠楼的乐伎名册。
　　“钱款两清，从此这丫头与晚翠楼再无半点干系，任凭姑娘带走。”
　　束缚在身上的枷锁一朝尽去，晚霞站在一旁，看着作废的卖身契，紧绷多日的身子骤然一松，眼眶瞬间红透。连日来的惊惧、惶恐、无助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滚烫与感激。
　　她快步走到李娃身前，深深屈膝福身，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字字坚定：“多谢姐姐倾囊相救，赎我脱离风尘苦海。此恩晚霞没齿难忘，往后我一定勤恳做工、日夜积攒，迟早凑齐五十贯铜钱，全数归还姐姐，绝不辜负姐姐的善意。”
　　李娃轻轻扶起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纯粹、知恩图报的小姑娘，心底一片柔软，温声宽慰：“钱财不急，你能脱离此地，安稳自在，便是最好的结果。
　　自此，晚霞彻底摆脱晚翠楼的桎梏，跟着李娃一同离开了这座藏尽风月与肮脏的楼台。彼时天光尚早，日色和煦，长安集市热闹繁盛，摊贩罗列、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连日奔走筹钱、忧心救人的紧绷心绪终于卸下，李娃便带着晚霞，慢悠悠在集市中闲逛散心，想借此舒缓连日疲惫。
　　可二人尚未逛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唤声。
　　“仙禾！”
　　李娃回头，只见父亲李掌事步履匆匆赶来，神色带着几分急迫，全然没有闲暇闲谈的模样。
　　待走近，李掌事立刻开口叮嘱：“方才收到消息，外地坊市邀我们乐班前去巡演，时辰紧迫，片刻便要启程。你速速随我归家，收拾乐器行囊，不得耽搁。”
　　突如其来的远行安排，打破了片刻的安稳闲适。李娃微微一怔，来不及细细休整，只得压下心头杂念，带着晚霞，匆匆随父亲返程归家，着手收拾行装，准备随乐班远赴他乡演出。
　　李娃带着晚霞走远之后，晚翠楼的喧嚣依旧，唯独后院廊下，气氛沉得隐秘幽深。
　　粉儿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仍旧满心不解，凑到阿媪身侧，小声问道：“阿媪，咱们真就这么放晚霞走了？五十贯虽到手，可好歹是精心养了许久的苗子，未免太过可惜。”
　　阿媪背着手，脸上不见半分惋惜，反倒漾开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眼神阴鸷又笃定：“可惜什么？你终究太年轻，看不透这人间底细。放心，她迟早会回来的，跑不掉。你呀，得多跟我学着点看人、看命。”
　　粉儿蹙眉追问：“她如今已经脱籍自由，有李姑娘搭救，哪里还会愿意回这腌臜地方？”
　　“她愿不愿意，从来由不得她。”阿媪低低嗤笑一声，字字冰凉透彻，“你忘了她那个爹？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赌瘾入骨，贪财无度，眼里从来没有女儿，只有银钱赌债。”
　　“当初他就是欠下巨赌债，走投无路，亲手把晚霞卖到晚翠楼换钱填债。这种人，本性烂到根里，绝无悔改之日。”
　　她顿了顿，语气里尽是拿捏人心的狠算：“今日晚霞脱身离去，看似挣脱了我们的掌控，可她挣脱不了自己的命。不出多久，她爹必定重蹈覆辙，再度挥霍一空、债台高筑。等到债主临门、走投无路时，他唯一能换钱的货色，依旧只有自己这个女儿。”
　　“他能卖她第一次，就能卖她第二次、第三次。”
　　“李娃能拿出五十贯救她一次，却不可能次次替她填无底赌债，更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一个无根无依的孤女。等她那狠心爹爹再次找上门，逼着她抵债卖身，她一个柔弱少女，无依无靠，无路可走，除了主动回晚翠楼，再无半分活路。”
　　阿媪眼底精光一闪，笑意阴狠：“今日我们是强留她，来日，她是被逼得主动送上门。到时候不用我们费半分力气，她照样逃不出这风尘泥沼。”粉儿听得心头骤冷，浑身发寒，终于彻底明白。
　　原来从晚霞被赎身离开的那一刻起，阿媪就早已算透——这姑娘的宿命，从来不在晚翠楼，而在她嗜赌成性、卖女求财的亲生父亲身上。
　　这场看似圆满的救赎，从一开始，就藏着随时崩塌的致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