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李娃别传》爱仕达富贵花

8、第 8 章 晚霞 这半月

　　这半月来，李娃全心扑在若云的脱身之事上，日夜奔走、层层打点，心力俱疲，压根无暇踏足晚翠楼，更不曾过问楼中人事变迁。
　　她本以为不过半月光景，楼中纵有起伏，也皆是寻常风月更迭，万万没有料到，短短半月，早已物是人非、人心颠覆。
　　待若云平安远走、尘埃落定，李娃稍得闲暇，才从旁人闲谈中听见惊天噩耗——昔日清冷自持的乐伎赵心儿，彻底变了个人。她放下所有矜持底线，极尽逢迎、温顺承欢，将风月场的生存手段学了个透彻，借着晋二爷的声势铺路，不过半月光景，已然压过晚翠楼一众旧人，稳稳坐上了头牌花魁的位置。
　　听闻此事，李娃心头一沉，又惊又痛，一刻不曾耽搁，当即快步赶往晚翠楼。
　　李娃径直寻到赵心儿雅致的临水阁楼。
　　推门而入时，满屋馥郁香风扑面而来。窗下美人斜倚软榻，鬓云蓬松，妆容明艳撩人，一身绮罗软裙妖娆夺目，早已没了半分当年抚弦自持的清冷气韵。
　　赵心儿正慵懒捻着指尖花瓣，听闻动静抬眼看来，眸光妩媚圆滑，带着风月场打磨出的疏离世故，再无半分旧时真挚。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旧情暖意。
　　李娃看着她全然蜕变的模样，心口发堵，压着失望与痛心，恳切开口分说：“心儿，不过半月未见，你怎么把自己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你从前最厌逢迎、最惜风骨，何苦为了虚名浮华，彻底折了自己的底气？”
　　她句句真心，字字惋惜，盼着对方能幡然醒悟、回头收心。可赵心儿听完，只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又通透，带着破罐破摔的漠然。
　　“底气？风骨？”她抬眸看向李娃，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姐姐半月不闻世事，倒是依旧活得天真。我从前守着底气、端着风骨，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被人冷落轻贱、任人拿捏，清白碎得一干二净。”
　　“既然早已脏了，何必再装干净？”
　　赵心儿坐直身子，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如今我是晚翠楼头牌，宾客趋之若鹜，权贵争相捧场，风光体面、金银不愁，这便是我挣来的活路。往日那点清高，能换我今日半分安稳富贵吗？不能。既然如此，弃了便弃了。”
　　李娃望着她全然麻木、甘沉沦的模样，所有规劝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心未改的赵心儿。人心一旦彻底塌陷沉沦，旁人再多苦心劝说，皆是徒劳无用。
　　满腔痛心化作彻骨失望，李娃看着眼前陌路一般的故人，轻轻闭了闭眼，终究不再多言。多说无益，执念已死，情谊亦淡。
　　她默然转身，缓步走出阁楼。刚下楼梯，尚未走出晚翠楼后院，一阵凄厉无助的哭喊声，突兀穿透喧闹丝竹，清晰传入耳中。
　　“我不要，我不要……求求各位管事饶过我！我不愿卖身！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哭声细碎颤抖，满是绝望恐惧。
　　李娃循声望去，只见后院僻静廊下，几个粗使仆妇正粗鲁拖拽着一个年幼少女。
　　少女名唤晚霞，年纪尚小，眉眼稚嫩，素来胆小怯懦。此刻她衣衫凌乱，鬓发散乱，被人死死扣住手腕，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磕头求饶，眼底尽是惊惧与绝望。
　　仆妇面色凶悍，毫不留情地拖拽呵斥，要强押她入房接客，逼她卖身承欢。
　　繁华喧嚣的晚翠楼前院依旧歌舞升平、温柔旖旎，后院却是这般摧折稚子、逼人沉沦的肮脏苦楚。
　　一边是故人自愿沉沦、贪慕浮华，一边是稚女被迫折辱、无路可逃。两番景象相撞，让李娃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寒凉与唏嘘。
　　“住手！”清冷一声陡然炸响在嘈杂的后院，李娃迈步上前，目光凛然，瞬间压住了满院的蛮横气氛。
　　几个粗鲁仆妇闻声皆是一愣，手上拖拽晚霞的动作骤然停住。片刻后，领头的仆妇回过神，脸上堆起市侩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客气的规劝：“原来是李姑娘。这里是晚翠楼的内务事，奴婢劝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麻烦。”
　　地上的晚霞哭得浑身颤抖，一双泪眼死死望着李娃，满是求生的希冀，却依旧不敢出声。
　　李娃垂眸看着她狼狈无助的模样，再想起方才赵心儿彻底沉沦的冷漠嘴脸，心底一片冰凉。她抬眼直视仆妇，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这闲事我管定了。我愿为这孩子赎身，即刻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
　　话音落下，一旁闻讯赶来的阿媪抚着袖口，慢悠悠走上前来，眼底藏着精明算计的笑意。她上下打量李娃一番，不慌不忙开口：“李姑娘倒是心善。晚霞是楼里在册的人，赎身价钱不多不少，正好五十贯铜钱。拿得出钱，人便随你带走，从此和晚翠楼再无干系。”
　　五十贯，对寻常人家而言，已是一笔足以压垮生计的巨款。
　　李娃眉头微蹙，神色沉静：“五十贯数额不小，我需一个月时间筹备钱款。”
　　“一个月太久了。”阿媪立刻摇头，笑意敛去几分，语气带了不容置喙的强硬，“晚翠楼从不等人。最多给你七日。七日之内，钱款交齐，人归你；七日一过，钱不到人留楼，此事再无商量余地。”
　　七日筹五十贯，无异于强人所难。李娃心知这是楼里刻意压限、借机刁难，可看着晚霞惨白惊恐的小脸，看着她险些被强行推入风尘的模样，根本无法就此撒手。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咬牙点头应下：“好，我应允。七日之内，必凑齐钱款。”事已敲定，阿媪得意颔首，不再逼迫晚霞。
　　李娃深深看了一眼尚且惊魂未定的少女，将此事记在心头，转身踏出晚翠楼，步履匆匆归家，一心筹措赎身钱款，只为七日之后，能彻底救晚霞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