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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风雪藏愧 鹅毛大雪漫 ...

  •   鹅毛大雪漫天倾覆,长安长街尽是素白,彻骨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面皮生疼。

      客栈檐下,蜷缩在风雪里的郑生,形同枯槁、奄奄一息。

      李娃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破败落魄的身影,方才认出他时的震惊褪去,余下的,是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吞没的愧疚与悔恨。

      旁人只道她是心善,见陌路落难心生恻隐,唯有她自己清楚——郑生的万丈深渊,大半皆是她一手造就。

      二人唯一的初见,是昔日王鑫的宴席。

      那日满堂风雅,年少士子谈笑风生,郑生端坐席间,青衫磊落、眉目疏朗,满腹才情、意气飞扬,是座中最亮眼的年轻士子。彼时的他,家世安稳、前路光明,手握锦绣前程,人生一片坦途。

      而那时的李娃,年少气盛、心性执拗,因些许芥蒂,暗中记恨上了意气张扬的郑生。她彼时年少偏激,只觉得世间风雅太过偏袒这些世家士子,一时赌气,便动了惩戒之心。

      她从未想过害人性命、毁人一生,初衷仅仅是想挫一挫他的傲气,让这位顺风顺水的世家公子,尝几分人间坎坷、破财受挫的滋味。

      于是,她暗中联络了城中横行的孙二爷一众恶少,悄悄授意,命他们潜入郑生府邸,盗取郑家积蓄家财。

      她彼时的心思简单又狭隘:只损他财物,不伤他性命,只破他顺遂,不毁他余生。不过是让他折些银钱、受些波折,也算消了自己心中芥蒂。

      可她万万低估了人心贪恶,更低估了一场家财尽失,对一个身处异乡的世家士子的毁灭性打击。

      郑生为补家亏、支撑门庭,四处奔走借贷,屡屡碰壁;后又为谋生计,被迫混迹市井,学唱挽歌、做底层杂役,一步步褪去士子风骨。

      父亲恨他守不住家业、自甘堕落,盛怒之下数次苛责,最终因他市井谋生、辱没门楣,狠心施以家法,将他彻底逐出家门、断绝族谱。

      一场她初衷只是破财惩戒的小小算计,层层发酵、步步蔓延,最终生生碾碎了一个少年的所有前程、家业、家庭、风骨。

      昔日王鑫宴上的清雅士子,辗转沦落,无家可归、无业可依,最终只能沿街乞讨,冻卧风雪街头,苟延残喘。

      看着眼前蜷缩雪中、奄奄一息的郑生,李娃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无尽的悔恨翻涌不休。

      她初衷从无恶意,从未想过将人逼至绝境,可偏偏就是她一念偏执的小小报复,亲手将一个风光无量的读书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不是她当年暗中布局盗财,郑生不会家破无依,不会弃儒从俗、混迹市井,不会被父亲驱逐、身败名裂,更不会落得大雪乞讨、命悬一线的凄惨下场。

      他所有的颠沛流离、遍体鳞伤、人间疾苦,根源皆在她。

      “公子……可是郑公子?”

      李娃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泪愧疚,轻声开口,声音已然微微发颤。

      冻得神志昏沉的郑生,艰难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惚辨认片刻,沙哑干涩开口:“姑娘……眼熟,似是王鑫宴上的乐姬。”

      “是我。”李娃垂眸,不敢直视他落魄的眉眼,心底愧疚翻江倒海,“昔日宴席一面,公子还记得。”

      郑生扯着干裂的唇角,自嘲一笑,满是沧桑苦涩:“昔日我锦衣青衫,今日我破衣乞讨,姑娘怕是难以认得出吧。世事无常,起落不过朝夕,罢了,都是命数。”

      他从未怨过任何人,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家道命薄,从未想过,自己半生悲剧的源头,是眼前这位温婉善良、出手相救的姑娘。

      他一无所知,依旧坦然认命。

      可李娃心知肚明,她欠他一场锦绣人生,欠他一个安稳家境,欠他半生顺遂。

      所以,当她看着风雪中濒死的郑生,那份善意不再是单纯的恻隐,更是赎罪、是弥补、是她唯一能救赎自己本心的方式。

      她转身找到李父,屈膝恳切恳请:“爹爹,檐下落难之人,是昔日王鑫宴上的郑生。他本是前程似锦的读书人,一朝家道倾覆、无家可归,重伤冻饿,濒临丧命。女儿恳请爹爹收留他,让他养伤过冬。”

      李父断然拒绝:“非亲非故,仅有一面之缘,何苦招惹郑家是非?万一惹祸上身,累及乐班,如何是好?”

      “女儿知晓风险。”李娃抬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愧疚,“可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纵使陌路,纵使担险,我也要救他。”

      白日被拒,夜深雪落。

      整座客栈灯火沉寂,人人安歇,唯有李娃彻夜难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风雪苦寒,而是当年自己年少偏执的一念之差,是郑家轰然落败的残局,是郑生一步步跌落尘埃的半生颠沛。

      她不能看着自己一手造就的悲剧,以他冻死街头收场。

      夜深人静,她悄悄备好厚衣、热粥、干粮,独自走出客栈,寻回蜷缩檐下的郑生。

      昏沉中的郑生艰难睁眼,满眼诧异:“姑娘深夜冒雪前来,何故?”

      “我带你走。”李娃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父亲忌惮是非,不敢收留你。但我在城郊有一处隐秘农户居所,无人知晓、无人打扰,我带你去养伤活命。”

      郑生连连摆手,惶恐推辞:“你我仅有一面之缘,姑娘何必为我担险?我命薄福浅,灾厄缠身,恐会连累于你!”

      “无妨。”李娃避开他的目光,压下心底汹涌的愧疚,轻声道,“算是我……欠公子一场人情。今日相救,只求心安。”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无人知晓她的亏欠,无人知晓她的救赎是赎罪。

      郑生怔怔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半生受尽凉薄背弃,此刻竟从一个陌路姑娘身上,得了唯一的暖意。他不知缘由,只当是人心向善,良久,沙哑拱手:“姑娘大恩,郑生此生难报。”

      李娃扶着遍体鳞伤的他,踏着漫天风雪,缓步出城。

      夜色沉沉,落雪无声。

      她亲手毁了他的半生锦绣,如今,便偷偷为他撑起一方寒冬安稳。

      不求他知晓,不求他报答。

      只求弥补当年一念之错,只求这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人,能熬过寒冬,留一条生路,少受一分世间苦楚。

      次日天光微亮,她悄悄请来大夫,为他诊治溃烂的旧伤、亏虚的身子,倾尽资费为他调理身体。

      药香袅袅,暖意温存。

      旁人皆赞李娃心善仁厚,唯有她自己知道——
      这场风雪相救,从来不是善心施舍,是她迟来多年、无人知晓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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