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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遇父 ...


  •   暮秋时节,长安城外的郊野,各处常有民间赛唱挽歌的集会。

      长安城里不少落魄士子、闲游少年,会凑到此处比试唱挽歌。挽歌声调凄怆,最见唱功,唱得哀婉动人,便能博得围观百姓喝彩,偶尔还能得些赏钱。

      郑生家境本尚可,可他性情放浪,不爱埋头苦读经义,反倒痴迷市井杂艺,时常混迹于市井郊野,与一班江湖子弟为伍。这日听闻郊外有挽歌赛会,便兴冲冲赶来,要和旁人一较高下。

      河滩边人头攒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场上两人轮番放声悲歌,曲调悲凉,唱尽生死离别。轮到郑生上场,他敛了神色,引吭高歌。

      他嗓音清越,把挽歌里的凄楚哀恸唱得淋漓尽致,声调苍凉婉转,引得周遭众人连连叫好,纷纷拊掌赞叹。

      郑生唱得投入,全然没有留意人群之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那是他的父亲。

      郑父本是读书人,一心盼着儿子闭门苦读,博取功名,光耀门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百般教诲的儿子,不赴书斋,反倒跑到荒郊野外,当众唱这送葬的挽歌,和一众市井游民争强斗胜。

      郑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只觉得颜面尽失。

      一曲唱毕,围观的人还在高声喝彩。郑生正拱手接受众人夸赞,还沉浸在比试的快意之中。

      忽然,人群被硬生生拨开。

      郑父大步上前,不等郑生反应过来,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孽障!”

      郑生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一阵剧痛,愕然抬眼,看清来人,瞬间脸色煞白。

      “爹……”

      郑父怒火中烧,胸中积郁的火气尽数爆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抬手便拳脚相加,对着他狠狠殴打。

      “我教你读书明礼,盼你求取功名!你倒好,整日游荡在外,不学无术,跑到这荒郊野地,当众唱挽歌博人喝彩!你把郑家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见状,纷纷往后退开,一时鸦雀无声。

      郑生又羞又痛,不敢还手,只能蜷缩着身子,任由父亲打骂。他想辩解几句,可父亲盛怒之下,根本不听他半句说辞。

      “回府!跟我回家!今日我便好好管教你这个不成器的逆子!”

      郑父拽住郑生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拖拽着离开河滩。

      身后,方才还在喝彩的围观人群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方才还意气风发、在赛会上一展歌喉的郑生,就这样狼狈不堪,被暴怒的父亲押走。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皮肉的痛楚,一边是满心的难堪。他喜爱挽歌凄婉的曲调,可在父亲眼中,这便是玩物丧志、辱没门庭的荒唐行径。

      一场热闹的挽歌比试,就此以一场父子冲突草草收场。

      郑父一路怒不可遏,拖拽着狼狈不堪的郑生,硬生生回了老宅。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郑父狠狠甩开他的胳膊,眼底是积压多年的失望与滔天怒火,声色俱厉,字字如雷:“我且问你!寒窗十余载,我供你衣食、延请名师,盼你修身立德、科举入仕、重振门楣!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郑生面颊红肿,衣衫凌乱,垂着头,声音微弱:“父亲,挽歌亦是音律之技,并非旁门邪道……孩儿只是以此糊口度日,并无半分自甘堕落之心。”

      “糊口?”郑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厉声怒斥,“堂堂读书人,不思经义策论,不求金榜题名,终日混迹市井、与流民为伍,当众哀唱送葬挽歌!此等卑贱市井杂艺,辱斯文、败门风!你眼中还有半分读书人的风骨,还有半分郑家的体面?”

      在旧时世家中,挽歌为送葬哀乐,是底层糊口贱业,士子为之,便是自毁前程、贻笑大方。郑父一生恪守儒礼、清白自持,最恨子弟不务正业、自甘轻贱。

      郑生还想辩解:“孩儿落难长安,家财散尽、奴仆尽卖,走投无路,唯有习得的丧葬音律能谋一口吃食,孩儿别无选择!”

      “休要巧言狡辩!”郑父根本听不进半句,只当他是顽劣成性、屡教不改,“境遇困顿当励志苦读、发奋翻盘,而非自甘下流、混迹鄙俗!你这般不知廉耻、荒废学业,郑家容不下你这等逆子!”

      盛怒之下,郑父当即喝令下人:“取家法来!”

      粗重的檀木家杖递至手中,郑父痛心疾首,句句斥骂:“今日我便打死你这逐利忘本、辱没祖宗的孽障!”

      杖影落下,一下重过一下,狠狠砸在郑生脊背、腰腿之上。

      沉闷的杖击声响彻庭院,皮肉开裂,剧痛刺骨。郑生本就久病体虚、一路潦倒,如何扛得住这般重罚?起初还咬牙强忍,后来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伏在地上,气息奄奄。

      他不喊冤、不求饶,心底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悲凉。

      无人问他长安颠沛的苦楚,无人知他饿晕街头的绝境,无人懂他走投无路的无奈。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当众唱挽歌的不堪,只骂他自甘堕落、辱没门庭。

      数十杖家法打完,郑生脊背血肉模糊,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父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怒意未消,只剩彻底的绝望,冷硬出声,字字决绝,断了所有父子情分:

      “我郑家世代耕读传家,清清白白,从无此等混迹市井、操卑贱技艺的子弟。你屡教不改,沉湎鄙俗、荒废正道,今日起,我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从此,逐出家门,断绝族谱!生不入郑家之门,死不入郑家之坟!你自生自灭,再与我郑家毫无瓜葛!”

      这话如同寒冰利刃,彻底刺穿了郑生最后的念想。

      他漂泊半生、落魄半生,纵使绝境缠身,心底始终还有一处归处——他还有家,还有父亲。可今日,这最后一处退路,被生生斩断。

      下人上前,毫不留情地将遍体鳞伤、虚弱无力的郑生拖拽起身,一路推出大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重重闭合,落锁有声。

      隔绝了院内的烟火,也隔绝了他一生的归途。

      门外冷风萧瑟,落叶纷飞。

      郑生浑身是伤,衣衫破损,脊背剧痛难忍,孤零零立在门前。

      从此,世间再无归乡路,再无庇护人。

      他是被宗族逐出的弃子,是科举梦碎的书生,是混迹丧葬市井的落魄匠人。

      前路茫茫,身后无家,天地辽阔,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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