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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倩娘旧事
自俯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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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俯首服软之后,赵心儿彻底收敛了一身锋芒。
她再不敢硬碰硬与阿媪对峙,日日谨小慎微,事事顺着阿媪的心意,应酬宾客、登台献艺,无一怠慢。闲暇时便温和亲近楼中姐妹,放下昔日头牌的傲气,与人说笑闲谈。旁人皆道她终于开窍、安分知趣,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未放弃逃离晚翠楼的念头。
她只是学会了蛰伏隐忍,想从众人的过往里,寻一条真正能活着出去的路。
这日午后宾客稀少,众姐妹围在廊下晒着暖阳闲话,赵心儿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不多时,话题便落到了昔日晚翠楼的绝代花魁——倩娘身上。
一位年长些的姐姐轻轻叹气,开口道:“说起来,你们还记得倩娘姐姐吗?当年她多风光啊,长安多少权贵子弟,为她一掷千金,只为求她一曲舞、一杯酒。”
旁边年纪小的伎人好奇追问:“我只听过她的名头,从没见过真人。听说她如今光景大不如前了?”
那姐姐点头轻叹:“可不是嘛。岁月不饶人,再艳的花魁,熬到徐娘半老,也抵不过新来的娇娥。如今虽说风韵犹存,可登门的恩客一日少过一日,早已没了当年半分声势。”
赵心儿静静听着,轻声问道:“那倩娘姐姐这些年,就从没想过赎身离开吗?”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皆是一阵沉默。
良久,方才说话的姐姐才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段人人皆知、却人人唏嘘的往事。
早前数年,常有一个叫孟三的男子日日来楼里捧场。他不像别的恩客那般轻浮狎昵、动手动脚,只是安静听曲、闲谈久坐,对落寞寡欢的倩娘格外温柔耐心。
日子久了,倩娘心底渐渐松动。
一日夜里,四下无人,孟三握着酒杯,温声对倩娘道:“倩娘,你日日困在此处,看人脸色、逢迎外人,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倩娘眼底含着怅然,低声回道:“身在樊笼,身不由己,纵有不甘,又能如何?”
孟三看着她,语气恳切:“若我愿为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往后你不必再应酬旁人,可愿随我走?”
这一句许诺,在孤寂冰冷的风月楼里,成了倩娘唯一抓得住的暖意。她隐忍半生、盼了半生的自由,仿佛一朝得见微光。
可她太懂阿媪的秉性,贪得无厌、唯利是图,绝不会轻易放她脱身。
于是倩娘心生一计,面上故作欣喜,轻声应道:“若郎君真心怜我,我自然愿意。只是阿媪心贪,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没过几日,孟三果然如约去找阿媪商谈赎身之事。
阿媪见有人主动来赎这过气花魁,瞬间打起了漫天算盘,眉眼一挑,倨傲开口:“想赎走我们晚翠楼的旧花魁?可以,一百贯铜钱,少一文,免谈。”
孟三当场怔住,难以置信地反问:“一百贯?阿媪说笑了!倩娘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声势,市价不过二三十贯,你这般坐地起价,未免太过欺人!”
阿媪冷笑一声,抱臂而立:“我晚翠楼出去的人,当年风光无价。如今纵使光景不如从前,声名还在。你愿赎便赎,不愿赎,便速速离去,不必多言。”
孟三本就是流连风月的浪荡子弟,只为一时新鲜寻乐,哪里肯花天价为一个半老伎人赎身。当即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太贵了,我实在承受不起。”
说罢,他悻悻转身离去,此后整整三月,再也没有踏足晚翠楼一步。
孟三一走,楼里众人都以为此事彻底作罢。
有姐妹私下安慰倩娘:“也罢,看来这孟三也只是随口说说,并非真心待你,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倩娘只是淡淡一笑,不露半分心绪,只低声道:“无妨,本就是虚妄之谈,我早已看淡。”
无人知晓,这一切皆是她的算计。
她太了解阿媪贪婪短视,笃定对方一定会狮子大开口逼走孟三,笃定阿媪错失客源后必会心生悔意、放低底线。她忍下所有失落,静静蛰伏三月,静待翻盘时机。
而阿媪果然日日懊悔,时常对着粉儿念叨:“真是可惜,一时贪心,白白放走一个愿意赎人的主顾。倩娘如今留着也挣不上几个钱,若是早些松口,好歹能落几十贯现钱。”
三个月期满,消失许久的孟三,果然再次登门。
这一次,孟三学乖了,开门见山,语气退让:“阿媪,我真心想赎倩娘。先前一百贯实在太高,我无力承担。今日我最多只能出五十贯,你若愿意,我们即刻立契;若是不肯,我从此再不来了。”
阿媪心中反复盘算:倩娘恩客寥寥,留着也是闲置,不如趁早换五十贯现钱落袋为安。权衡片刻,终于咬牙点头:“也罢,看你诚心,五十贯便五十贯,今日立契放人。”
阿媪全然不知,这五十贯铜钱,一分一文都与孟三无干。
皆是倩娘数十年来,瞒着阿媪省吃俭用、零零碎碎攒下的体己私财。
楼中规矩严苛,伎人所得赏钱大半被阿媪克扣,能私藏下来的寥寥无几。这五十贯,是她半生风尘、半生隐忍攒下的全部身家。
她不敢让阿媪知晓自己存有私财,她太清楚阿媪的贪婪——一旦败露,必会层层加价,搜刮干净,她这辈子再无脱身之日。
事成之后,立契离场。
踏出晚翠楼大门的那一刻,倩娘眼眶微红,心底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她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倾尽所有,终于挣脱了吃人的牢笼,往后皆是新生安稳。
可她万万想不到,人心阴诈,远比风月楼更可怖。
孟三这类常年出入风尘的男子,最擅伪装深情、虚与委蛇。往日的温柔体贴、耐心陪伴,从来不是真心,只是他惯用的风月手段。
离楼不过数日,孟三便渐渐暴露贪婪本性。
夜里闲谈,孟三故作无奈,对倩娘叹道:“近来生意周转困难,手头紧缺,处处用钱。我本想带你安稳度日,奈何囊中羞涩,处处为难。”
倩娘心头微凛,轻声问道:“郎君之意是?”
孟三看着她,语气恳切又试探:“你在晚翠楼多年,想来积攒了不少积蓄。可否先借我一些本钱周转?待我生意回本,往后荣华富贵,尽数与你共享。”
倩娘心中瞬间冰凉,彻底看清了这人真面目。她强压心绪,故作苦涩,低声回道:“郎君误会了。楼中阿媪苛扣极严,我历年赏钱尽数被她收走,半分私财也未曾留下。此番赎身的五十贯,已是我托人四处借来的,如今身无分文,实在帮不上郎君。”
话音落地,孟三脸上所有温和笑意瞬间撕裂,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刻薄的算计与厌烦。
他沉默片刻,心知从她身上榨不出半点好处,转瞬又换上一副虚伪笑脸,假意宽慰:“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你了。无妨,钱财事小,你我相守才是真。”
这番假意温存,拙劣又可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孟三便不由分说拽着倩娘往外走。倩娘疑惑追问:“郎君要带我去往何处?”
孟三淡淡敷衍:“带你去见一位熟人,往后也好多些生计门路。”
一路辗转,倩娘被带到一处陌生古朴的宅院。院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年近古稀的老商户,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带着赤裸裸的交易审视。
那一刻,倩娘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瞬间明白——自己被卖了。
倾尽半生积蓄、机关算尽逃出樊笼,躲过了阿媪的压榨,熬过了数十年风尘苦楚,最终被自己全心信任、赌上余生托付的人,转手卖给一个垂暮老人。
半生筹谋,一朝尽毁。
巨大的荒谬、悲凉、绝望席卷全身,倩娘看着眼前可笑的一切,忽然仰头,疯狂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苍凉,穿透庭院,带着无尽的疯癫与绝望。
孟三皱眉呵斥:“你笑什么?好生无状!往后跟着张商户,衣食无忧,有何不好?”
倩娘笑泪交织,声声凄苦:“我笑我蠢!笑我痴!笑我困在楼中半生,看透风月虚伪,到头来,却栽在你这张嘴脸之上!我以为逃出地狱,谁知,人间遍地地狱!”
她笑自己错付真心,笑自己徒劳挣扎,笑这世间从来不给风尘女子半分活路。
癫狂过后,倩娘骤然冷静下来,眼底一片死寂。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仆人,温声开口,语气温顺得毫无破绽:“我认了。只是我随身还有一箱旧物细软,遗落在先前住处,那是我半生唯一念想。劳烦小哥容我回去收拾一番,也算不留遗憾。”
仆人见她已然认命,便没有多疑,点头应允。
倩娘独自归屋,取出那个贴身珍藏、装着她全部剩余积蓄的钱箱,缓缓折返回来。
孟三见她抱着木箱,眼中瞬间燃起贪婪光芒,迫不及待上前:“这里面是什么?莫非是你藏起来的钱财?”
倩娘看着他贪婪丑陋的模样,浅浅一笑,温柔又决绝:“是,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她说着,抬手缓缓打开箱盖。
满箱铜钱整整齐齐,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正是她拼尽一切、舍不得动用的余资。
孟三又悔又喜,连忙拉住她的手,急声许诺:“倩娘!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原来你一直有积蓄,是我误会太深!你把钱收好,我绝不把你卖给商户,我们立刻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此生绝不负你!”
这般空头许诺,早已骗不动她半分。
倩娘轻轻拂开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
我信过风月温情,信过人心向善,信过绝境有路,到头来,全是骗局。
她再也不信了。
话音落,她抱起沉甸甸的一箱铜钱,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城外大河狂奔而去。
孟三脸色大变,惊慌嘶吼:“你站住!你要去哪里!快回来!”
他快步追赶,可终究晚了一步。
寒风吹起她凌乱的衣袂,滔滔河水翻涌不止。
倩娘纵身一跃,携着半生隐忍、半生筹谋、半生错付,抱着一箱冰冷铜钱,毅然坠入滚滚江河之中。
水花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她所有身影,再无声息。
一腔真心,半生积蓄,一世挣扎,尽数葬身寒江。
廊下的故事讲至结尾,满院寂静,无人再言语。
年少的伎人吓得脸色发白,低声嗫嚅:“原来……离开晚翠楼,未必是活路。”
年长姐姐怅然叹息:“倩娘姐姐算尽了阿媪的贪心,算尽了楼中的规矩,唯独算不透人心险恶。她以为走出牢笼便是新生,殊不知,最狠的从不是风月枷锁,是贪诈人心。”
全程默然静听的赵心儿,此刻浑身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聪慧、足够安分,熬过契约、筹够银钱,便能如常人一般挣脱牢笼、安稳余生。
可倩娘的结局血淋淋摆在眼前。
晚霞是被宿命与恶人碾碎,绝望自尽;倩娘是凭己智筹谋脱身、倾尽所有,却被人心算计、错付真情,最终投河而亡。
晚翠楼的女子,好像无论顺从或是反抗、隐忍或是筹谋、安分或是挣扎,最终都逃不得一个悲字。
恩客虚情,世人凉薄,人心贪婪,从无例外。
赵心儿抬眼望着高墙深院,望着这纸醉金迷、吃人不见血的晚翠楼,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
她依旧蛰伏,依旧隐忍,依旧假装顺从。
可她心里彻底清醒——前路无侥幸,人间无温柔。
所谓出逃,所谓自由,从来不是熬够岁月、攒够银钱便能圆满。
这世间困住风尘女子的,从来不止一纸雇身契,而是这凉薄世道、狡诈人心,与永无出路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