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李娃别传》爱仕达富贵花

12、第 12 章 一千贯

　　晚翠楼的风月从来只传热闹事，可晚霞自尽的惨事，终究压不住，悄无声息在楼里下人之间传开。
　　赵心儿本已是楼中最风光的头牌，日日被宾客追捧、被金银簇拥，活在一片繁花锦绣里，早已懒得过问底层小伎的浮沉死活。可这一次，听闻晚霞短短数月的跌宕结局，她指尖的酒杯骤然一顿，心底所有浮华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后怕。
　　她清清楚楚听闻了始末。
　　那般温顺干净、从未害人的小姑娘，被生父二度卖入风尘，重病缠身、皮肉溃烂，受尽折辱磋磨，求医治病无门，最后走投无路、绝望自尽，草草了结一生。
　　最让她心惊胆战的，是阿媪那句笃定的预判——只要根还在泥里，命就逃不开风尘。
　　赵心儿骤然想起自己。
　　她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压过楼里所有人，得权贵青睐、享无尽富贵，可细细想来，她与晚霞从来没有本质区别。
　　晚霞的枷锁是嗜赌成性、卖女求财的父亲，是身不由己的宿命；而她的枷锁，是这一纸卖身契约，是晚翠楼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今日她得势受宠，人人捧着敬着，可风月场的恩宠最是薄情。一旦容颜衰退、新鲜感散尽，一旦晋二爷兴致转移，她今日所有风光便会顷刻崩塌。
　　到那时，她的下场未必会比晚霞好上半分。
　　晚霞是被逼沉沦、无路可逃，她是自愿沉沦、透支风光，可最终，都困在这一方牢笼里，任人拿捏，身不由己。
　　从前她破罐子破摔，以为弃了风骨、逐了浮华，便能换一世安稳富贵，以为低头逢迎、顺势张扬，就是最好的活路。可亲眼见证晚霞从被救赎到被宿命碾碎的全过程，她才彻底惊醒。
　　这不是活路，是温水煮青蛙的死局。
　　晚翠楼从不会养闲人，更不会念情分。它只会榨干人最后的价值，美貌在时予你风光，落魄之时弃如敝履，病痛、衰老、失宠，任意一样来临，等待她的便是晚霞那般万劫不复的结局。
　　巨大的后怕席卷全身，赵心儿后背阵阵发凉，连日沉醉风月的浮躁彻底褪去。
　　名利浮华皆是泡影，只有自由性命，才是真真切切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生根、再也按捺不住——她要离开晚翠楼，她要解除契约，彻底逃离这吃人的牢笼。
　　她不要再重蹈晚霞的覆辙，不要困在此地，任由命运摆布，最终落得一身疮痍、绝望赴死。
　　哪怕舍弃如今所有的风光头牌、锦衣玉食、宾客追捧，哪怕回归平凡清贫，也好过留在风月泥沼，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结局。
　　心念既定，赵心儿敛去眼底所有妩媚张扬，眸底只剩一片清醒的坚定。
　　她打算寻一个合适时机，直面阿媪，提出解约离楼，斩断自己与晚翠楼所有的纠葛。
　　次日午后，楼中宾客散去，四下稍显清静。赵心儿整理好衣衫，没有往日的媚态，神色沉静，径直去往阿媪的住处。
　　推开门，阿媪正坐在案前清点账目，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见是赵心儿，脸上露出惯常的笑意：“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又有哪位贵客要设宴点你？”
　　赵心儿垂眸，缓缓屈膝，神色郑重，开口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想法：“阿媪，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解除你我契约，放我离开晚翠楼。”
　　这话一出，阿媪手上算筹“啪嗒”一声落在案上。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赵心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媪猛地把算筹搁在案上，眸光冷了下来，上下打量着赵心儿，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当这晚翠楼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的雇身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签便是五年，如今五年期限还没到，你就敢开口要走？”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赵心儿垂着眉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心底早料到会是这般答复，可听见这话，依旧难免心头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阿媪，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我知晓契约未到期，理当遵守楼中规矩。只是晚霞的事，我看得分明。这楼里的风光皆是浮影，恩宠来去无常。我不愿待到容颜衰败、再无用处之时，落得和她一般凄惨下场。只求阿媪成全，放我离去。”
　　“成全？”阿媪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你是楼里头牌，多少权贵为你挥金如土，日日给楼里带来大把银钱。我凭什么放一棵摇钱树白白走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赵心儿面前，语气凉薄：“往日你一心攀附权贵，甘愿逢迎，何等风光。怎么，如今见识了晚霞的死，反倒怕了？”
　　“契约没满，想要脱身，不是不行。”阿媪话锋一转，眼神里满是算计，“按照楼里的旧例，未到期要赎身，便要赔足五年的损失。你算算，这五年你为楼里挣下多少赏钱，多少宴席开销？想要走，拿出一千，贯铜钱，契书立刻给你，人便可离去。拿不出，就老老实实留在楼里，安心接客，不要再痴心妄想。”
　　一千贯铜钱。
　　这数额，对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就算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赵心儿，手里积攒的私房，也远远不够。
　　赵心儿脸色微微发白。她虽得许多赏赐，可大部分赏钱都要上交楼中，自己到手的本就有限。一千贯，是她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数目。
　　她望着阿媪那副拿捏一切的神情，心里清楚，对方根本就没打算真心放她走。这高额赎金，分明就是一道拦路的高墙，断了她离开的念想。
　　可晚霞惨死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一想到日后自己若是失宠，便会落得那般境地，她便不肯就此放弃。赵心儿咬了咬下唇，沉声说道：“一千贯，我一时拿不出。可否容我些许时日，我尽力筹钱，只求阿媪不要把路堵死。”
　　阿媪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淡淡的笑意，全然没有松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