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旧梦·李娃别传》爱仕达富贵花

11、第 11 章 落魄回乡路 郑生本

　　郑生本满怀壮志，一心赴长安参加科考，盼着一朝登科，光耀门楣。谁料家中突逢祸事，盗贼闯入宅第，席卷走家中大半积蓄。
　　原本预备好支撑到科考的银钱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屋中积蓄日渐告罄，日子一日比一日窘迫。为了凑出度日与赴考的盘缠，郑生只能忍痛，依次变卖家中的奴仆。往日伺候起居的仆役，一个个被作价卖出，昔日热闹的宅院，渐渐变得冷冷清清。
　　可即便变卖了下人，所得银两依旧杯水车薪。花销处处要银，离科考之期尚远，钱财却早已见底。
　　长安城中，尚有几位昔日同窗旧友。年少相交，诗文往来，往日朝夕相伴，称兄道弟，情谊融融。他想着众人同是读书人，素来交好，应当不会见死不救，或许能拆借些钱财，助他渡过难关。
　　抱着这份仅剩的期许，郑生拖着孱弱破败的身躯，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辗转奔波，一一登门拜访旧日好友。
　　可世态冷暖，最是凉薄。
　　昔日并肩论道、推心置腹的友人，如今见他落魄潦倒、身无长物，全无半分旧日热忱。
　　第一位友人开门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瞬间掠过嫌弃与疏离，不等他开口求助，便先言语搪塞，推说家中近日开支繁重、银两紧缺，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无力相帮。
　　第二位同窗更是敷衍，客套寒暄两句，便频频摆手推脱，只道科考在即，自身尚且需要筹措资费，无从拆借他人。
　　接连数人，无一例外。
　　从前把酒言欢的情谊，在穷途落魄面前，薄如蝉翼，不堪一击。众人个个言辞委婉，推脱躲闪，无人愿意拿出半分银钱相助。
　　不仅如此，几人语气相似，纷纷出言规劝：“郑兄，事已至此，何必强留长安。家中遭窃、资财散尽，已是天意。你如今身无长物，科考无望，不如早早归返乡里，安稳度日，也好过在长安流离乞讨、受尽磋磨。”
　　字字句句，看似良言规劝，实则句句劝退，暗含鄙夷，无一真心。
　　他们皆知他满腹才学，曾意气风发志在科场，如今却无人惜他才华、怜他境遇，只一味劝他认输还乡，早早认命。
　　万般无奈之下，科考的美梦彻底成了泡影。郑生心灰意冷，只能放弃应试，收拾寥寥几件随身旧物，孤身踏上返回荥阳的归途。
　　前路漫漫，他囊中空空，没有车马，只能徒步前行。一路风餐露宿，露宿荒郊野地，饿了只能寻些粗劣吃食，常常食不果腹。衣衫被尘土风雨磨得破烂，面色枯槁，往日书生的温雅意气，消磨殆尽，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潦倒。
　　连日的饥饿、奔波与凄苦，一点点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身子。
　　这一日，暮色沉沉，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郑生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脚步虚浮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挪到一间丧葬铺门前，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铺门前冷冷清清，往来行人匆匆而过，无人留意这个倒在地上的落魄书生。
　　丧葬铺里做工的匠人出门收拾器具，一眼便看见蜷缩倒地、面色惨白如纸的郑生。
　　匠人上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感微弱却尚存温热，知晓这人尚有一口气在，并非殒命之人。心底生出几分恻隐，终究不忍见一介书生暴尸街头，便合力将瘫软无力的郑生抬进了铺内。
　　丧葬铺常年承办白事，屋内终日萦绕着淡淡的香火与木香，氛围清冷静寂，少有人迹。匠人端来温热的糙米粥，一点点喂进他干涩干裂的口中。
　　寡淡的米汤入喉，缓缓熨帖了空荡绞痛的肠胃，微弱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良久，昏沉死寂的郑生才缓缓蹙起眉头，眼皮轻轻颤动，艰难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入目是素白的幔布、陈旧的木具，鼻尖萦绕着陌生清冷的香气。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四肢冰凉发僵，稍稍一动，便天旋地转，气短体虚，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他嗓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虚弱地喘着气，茫然看向身前的匠人。
　　“醒了？”匠人见他睁眼，沉声开口，“你一介书生，怎会饿晕在我铺门口？”郑生缓了许久，才攒出一丝力气，眼底翻涌着无尽落魄与悲凉。
　　家中遭窃、财尽人散、变卖奴仆、弃考归乡，一路千里徒步、风餐露宿，半生期许、少年壮志，尽数折在了颠沛流离里。
　　他微微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只余下满眼酸涩。腹中依旧空空落落，身体孱弱不堪，大病初愈一般虚弱颓败，连坐直身子都需旁人搀扶。一碗糙米粥，堪堪救下他的性命，却补不回透支的身子，填不满前路的绝境。
　　匠人见他可怜，留他在丧葬铺养病。铺子里终日与棺木、寿衣、白幡打交道，到处是素白肃穆的气息。起初郑生身子虚，只能做些轻活，打扫庭院、整理丧具、清点香烛纸钱。日子久了，身体慢慢调养过来，他便跟着匠人一点点学习丧葬的诸事。
　　学写祭文、排布灵堂、打理入殓的规矩，还有出殡的种种仪轨。从前寒窗苦读，一心只读圣贤书，盼着金榜题名，如今却要日日周旋于生死丧事之间。
　　昔日笔下写的是锦绣文章，如今落笔，却是悼亡哀辞。
　　郑生心中万般感慨，却也无可奈何。家遭贼盗，功名梦碎，亲友离散，孑然一身，世间已无他的容身之处。唯有这丧葬铺，肯容他苟活。
　　他心里牢牢记着匠人的救命之恩。那日若不是这铺中人出手相救，自己早已冻饿横死街头。
　　白日里勤恳干活，事事尽心，不计脏累，也不计身份。往日的书生傲气，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夜里闲下来，他常常独自对着昏暗油灯暗自思忖。
　　科考已然遥不可及，荣华富贵更是镜花水月。他不求什么飞黄腾达，只盼靠着这一身学来的丧葬手艺，踏实挣些银钱，一点点积攒，慢慢偿还丧葬铺匠人的恩情。
　　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便在此处安身，以手艺谋生，把欠下的人情，一分一毫尽数还清。
　　只是他心底深处，那一点曾经想要登科入仕的少年抱负，依旧藏在心底，只是被现实沉沉压住，再也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