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大蒜杀手

80、第 80 章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山野覆雪皑皑。

　　一夜风雪停歇，整片贵州山林静谧无声，纯白落雪掩埋了秋日所有萧瑟，却掩埋不了屋内刺骨的绝望。

　　林茈药效褪去后，难得安稳睡了两个时辰。

　　他睡得极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轻浅，单薄的身子蜷缩在被褥里，安静得像一片即将被寒风卷走的碎雪。

　　沈记瑄彻夜未眠，寸步不离守在枕边。

　　他伸手轻轻贴着林茈的手腕，感受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虚浮的脉搏，心底的恐慌一日胜过一日。

　　他太清楚，这是油尽灯枯的征兆。

　　临近正午，屋内炭火温软，暖意融融。

　　林茈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视线涣散模糊。胃部没有汹涌的剧痛，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的沉坠感。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刚微微发力，喉咙骤然涌上一阵滚烫的腥甜。

　　来得猝不及防，凶猛又凛冽。

　　“唔——”

　　他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秒，一口猩红的鲜血，直直从唇角呕了出来。

　　鲜红刺眼的血色，瞬间溅落在洁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撕裂了屋内所有的平静。

　　“阿茈！！”

　　沈记瑄瞳孔骤缩，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炸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扶住林茈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温热粘稠的血迹，整个人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林茈还在不断咳嗽，一口口细碎的血丝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胃癌晚期、病灶彻底溃烂、内脏衰竭。
　　熬了这么久，靠着一口气、靠着止痛药、靠着念想硬撑的身体，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腥甜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屋内，压得人窒息。

　　林茈咳得浑身痉挛，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怔怔看着被褥上刺目的血色，眼底没有慌乱，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他知道。
　　终于到这一步了。

　　他撑不住这个冬天，是真的、彻底撑不住了。

　　“别动，别动……”沈记瑄声音彻底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慌乱地用干净的帕子擦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怕碰碎他，又怕慢一秒就留不住他。

　　他抱着林茈发软的身体，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斑驳的血色被褥上。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复一日的煎熬。
　　他只怕这样，怕他的少年一点点在自己怀里衰败、枯萎、走向消亡。

　　“对不起……”林茈喘着粗气，气息微弱到极致，唇角还挂着淡淡的血丝，他看着崩溃落泪的沈记瑄，眼底满是温柔的愧疚，“吓到你了……”

　　都到了命终时刻，他第一句话，还是怕吓到他。

　　沈记瑄死死咬紧牙关，喉咙哽咽剧痛，抱着他单薄颤抖的身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说对不起……阿茈，别说……”

　　他宁愿疼的是自己，宁愿所有病痛、所有流血崩溃的瞬间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千里归乡，踏破风霜，弃了所有，只求一人平安。

　　可老天连最后一点温柔都不肯给。

　　林茈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浅，视线慢慢模糊。
　　呕血过后，身体彻底掏空，五脏六腑都传来死寂的麻木，再也没有剧烈的疼痛，只剩生命缓缓流逝的冰凉。

　　窗外白雪皑皑，山野辽阔寂静。
　　曾几何时，他选这里，是为了自由，为了体面走完余生。

　　可如今，大雪封山，血色染衾，归期无望，余生归零。

　　“记瑄……”他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雪里即将消散的低语。
　　“我在，我一直在。”沈记瑄低头贴着他的额角，死死稳住颤抖的声线，“我在这里，别怕。”

　　林茈微微抬眼，望着窗外纯白的天地，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雪……真好看。”

　　他熬到了初雪，看见了山野冬景，守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陪在身边。

　　这一生，太苦、太短、太遗憾。
　　可遇见你，陪过这一程，足矣。

　　沈记瑄抱着浑身微凉、染着血色的少年，看着窗外漫天盛雪，终于彻底明白——

　　他求遍古寺神明，熬尽半生风霜，拼尽所有执念。

　　终究，留不住一场冬雪，留不住他的林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