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大蒜杀手

71、第 71 章 旧居楼道的

　　旧居楼道的风是死寂的。

　　沈记瑄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胃部的绞痛反反复复碾着脏腑，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

　　那句「胃癌中晚期」死死钉在他脑海里，碾碎了他跨越万里、赌上性命换来的所有归程意义。

　　他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失态。
　　大半年的抑郁折磨、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宣泄情绪的力气，只剩下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装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他只重复一句话，嗓音破碎沙哑，字字带血：“带我去见他。”

　　江语抹尽满脸泪水，重重点头，攥紧发抖的手，转身带着他往楼下走。

　　两人脚步仓促，刚走出单元楼门口，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迎面走来。

　　少年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温润，带着一身远道而来的风尘，目光沉沉扫过空荡的楼栋，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

　　是林舟眠。

　　林茈年少时在老家最亲的玩伴，是陪他走过无人问津的年少时光、知晓他所有软肋与心事的故人。
　　他在外得知林茈闭门不出、日渐消沉的消息，放心不下，连夜赶回来寻他。

　　林舟眠目光率先落在面色惨白、身形单薄、眼底死寂的沈记瑄身上，微微顿步，随即看向红着眼眶的江语，沉声开口，音色清冽：“阿茈呢？我找他很久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是独属于旧友的牵挂。

　　江语鼻尖又是一酸，艰难开口：“他……在医院。”

　　林舟眠瞳孔骤然收紧，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慌乱：“医院？他怎么了？”

　　无人应答。

　　沈记瑄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心口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此刻却字字凌迟的纸条，周身的低气压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此刻没有心思顾及旁人，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执念——见林茈。

　　江语来不及细细解释，只能仓促道：“路上说，我们现在必须去医院。”

　　林舟眠敏锐察觉到气氛的死寂与沉重，看向身旁状态濒临破碎的陌生少年，心底满是疑惑，却知晓事态严重，立刻跟上脚步。

　　一路车程，寂静得可怕。

　　江语在车上，将所有事情匆匆告知林舟眠。
　　告知他林茈恢复所有记忆、相思成疾、抑郁缠身、长期绝食熬出胃癌中晚期；告知他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就是困住林茈一整个青春、让他赌上余生等待的沈记瑄。

　　林舟眠听完，久久沉默。

　　眼底的担忧化作浓烈的心疼与惋惜。

　　他从小看着林茈温柔热忱、鲜活明媚，从没想过，那个爱笑的少年，会被一场爱意磋磨成如今重病缠身、濒死凋零的模样。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

　　冷风灌入车窗，刺骨寒凉。

　　三人一路无言，快步穿过长廊，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冰冷得令人窒息。

　　VIP病房的门虚掩着。

　　江语停下脚步，轻轻侧身，看向身侧形同失魂的沈记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里面就是他。”

　　沈记瑄抬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连推门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他顿在门口，足足三秒。

　　三秒里，无数画面翻涌而至。
　　是从前林茈温柔哄他养胃的模样，是古寺并肩许愿的温柔，是离别前满眼不舍的凝望，是他无数个异国深夜里，反复思念、拼命奔赴的模样。

　　下一瞬，他轻轻推开了房门。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浅色窗帘半掩，滤进微弱单薄的天光。

　　病床上的少年静静躺着。

　　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挂在单薄的身躯上，下颌线条消瘦凌厉，脸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浅淡得近乎透明。

　　手背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滴落，无声倒数着他所剩无几的光阴。

　　长期病痛与抑郁的双重折磨，彻底磨去了他所有的鲜活温润，只剩下脆弱、破碎、奄奄一息的单薄。

　　听到推门的动静，林茈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起初带着一丝病态的茫然。

　　可当目光落在门口那道他日思夜想、跨越山海归来的身影时。

　　林茈的动作骤然僵住。

　　呼吸一滞，心脏狠狠震颤，连胃部持续的钝痛都瞬间短暂消失。

　　是他。

　　真的是他。

　　沈记瑄瘦了太多，苍白、单薄、眼底覆着化不开的阴霾，满身风尘，满目破碎，再也没有从前软糯温柔的少年模样。

　　万里风霜，半生颠沛，他终于归来。

　　四目相对。

　　一瞬，便抵过千万日夜的别离与相思。

　　窗外风动枝叶，室内药液滴答。
　　一个站在门口，踏破绝境归乡，满身罪孽与绝望。
　　一个卧于病榻，熬尽余生等候，满身病痛与遗憾。

　　遥遥一眼，两两皆碎。

　　林舟眠站在最后方，静静看着病榻上憔悴枯萎的故人，看着门口濒临崩溃的归人，眼底酸涩泛红，终究只是轻轻别过视线，成全这场迟来的、惨烈至极的重逢。

　　沈记瑄看着病床上气若游丝的林茈，喉咙死死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千辛万苦养好的胃，抵不过爱人熬烂的余生。
　　他拼尽全力奔赴的重逢，终究变成了一场为时已晚的生死相望。

　　纸条在胸口滚烫，字字皆诛心。

　　——好好养胃，我就回来。

　　他回来了。
　　可等他的人，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