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大蒜杀手

56、第 56 章 英国的雨下

　　英国的雨下个没完。

　　阴冷潮湿的空气钻进衣物布料里，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沉。

　　沈记瑄刚从医院回来，胃里的钝痛还没散去，隐隐绵绵地揪着五脏六腑。他站在空旷的衣帽间里，抬手整理从国内带来的旧衣服。

　　这是他唯一一批没被家人丢掉的、带着故土气息的东西。

　　所有和林茈相关的痕迹，几乎都被沈家清理干净——照片、聊天记录、礼物、小挂件，无一幸存。

　　只剩这几件旧卫衣、薄外套，安静叠在柜角，是他偷偷护住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动作很慢，指尖无力，脸色依旧苍白。

　　身体恶化之后，他稍微动一动就疲惫难忍，低烧黏着他不散，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碰就碎。

　　他随手拿起一件灰色连帽卫衣。

　　是以前秋冬常穿的那件，也是林茈最喜欢抱他时埋脸的一件。

　　指尖探进口袋，本是空无一物的触感，忽然触到一张薄薄的、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硬硬的，被压得很平整。

　　沈记瑄动作骤然僵住。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他垂眸，指尖颤抖着把纸条掏出来。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被磨得柔软，是被珍藏了很久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展开。

　　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字迹，温柔、干净，是林茈独有的笔迹。

　　短短一行，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好好吃饭，吃药，把你的胃养好了，我就回来了。」

　　瞬间。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

　　窗外的雨声、风声、城市车流声，全部消失。

　　沈记瑄站在原地，呼吸骤停。

　　脑海轰然炸开一段温柔的旧时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他胃病反复、总不听话偷懒不吃药，林茈临时要出差几天，放心不下他，临走前偷偷写了纸条，塞进他常穿的卫衣口袋。

　　那时的林茈笑着揉他的头发，温柔又认真地跟他说：

　　“乖乖养病，等我回来检查，你胃要是没养好，我可要罚你。”

　　那时他们好好的。

　　那时没有强制出国，没有生生拆分，没有山海相隔。

　　那时这句“我就回来了”，是最温柔、最笃定的约定。

　　可现在……

　　沈记瑄捏着那张纸条，指节一寸寸泛白。

　　原来林茈早就把承诺藏在了他身边。

　　他一直都在等他好起来。

　　一直都在等着——他养好胃，他就归来。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他被强行带走，被迫失联，被迫抛下所有约定，孤身困在异国。

　　他没有养好胃。

　　他病情加重，夜夜疼痛缠身，日渐虚弱衰败。

　　他没能等他来。

　　反而让林茈，等成了重度抑郁，等成了夜夜无眠、自我封闭、百病缠身。

　　尖锐的酸涩狠狠扎进心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胃里的疼痛骤然翻涌而上，比刚才在医院还要剧烈。

　　沈记瑄弯腰按住上腹，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却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眼底红得彻底。

　　原来他不是无依无靠。

　　原来在所有人都逼他放弃、逼他翻篇、逼他重来的时候——

　　只有林茈，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盼他活着、盼他安康、盼他痊愈，盼着和他重逢。

　　“……笨蛋。”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轻轻呢喃，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

　　你怎么还说你会回来。

　　你怎么还愿意等我。

　　你怎么……在我被逼着消失之后，还守着承诺，把自己熬成这样。

　　眼泪毫无预兆砸落，滴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浅浅的水痕。

　　这是他来到异国之后，第一次哭。

　　之前被管控、被隔离、病情恶化、夜夜剧痛，他都咬着牙忍了，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唯独这张纸条。

　　击溃了他所有伪装的坚强。

　　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纸条抚平，叠回原来的样子。

　　他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住。

　　胃还在疼，身体还在衰败，未来依旧渺茫无望。

　　可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忽然被这一句旧约定，重新点亮了一点微光。

　　他不能垮。

　　不能死。

　　不能就这样烂在异国。

　　林茈说过，养好胃，他就回来。

　　那他就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治病，好好熬下去。

　　哪怕隔着万里山海，哪怕无人知晓，哪怕前路茫茫。

　　他要养好身体。

　　他要等一个机会。

　　等他回去。

　　等他找到那个早已等他、等得久病缠身的少年。

　　雨还在下。

　　孤城里，病榻前。

　　少年攥着一张旧纸条，咽下所有绝望，重新拾起了——

　　只为一人而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