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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来一个 不知王妃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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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识微被两个婆子半扶半架地领去了偏殿。
沿途廊子极长,两侧宫灯次第亮着,光落在青砖地上,倒像是刻意为了什么人点的。
她被扶着走,整整七日不吃不喝,脚下发软,借着这点虚劲,眼皮半垂。
暗中却把两侧的布局记了个七八分;正殿在东,偏殿在西,回廊尽头有一道小门,通向何处还看不清。
偏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衣裳。
领她进来的嬷嬷年纪不小,动作利落,一面吩咐人打水,一面随口问了两句。
“姑娘姓什么。”
“沈。“她答得慢,像是还没从棺材里的昏沉中缓过来。
“哪里人。”
“江南。”
嬷嬷点点头,再没往下问,转身去催热水了。
沈识微坐在妆台前,被人拿着热巾擦脸擦手,心里疑窦丛生。
这般查法,等于没查。
寻常人家嫁女,媒婆尚且要三姑六婆地问上半日,何况是王府娶妻,纵是冲喜,好歹也该核一核籍贯身家。
可眼下这般敷衍,仿佛她姓什么、从哪里来,根本不重要。
那他们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能从棺材里爬出的活人吗?
这念头一起,方才那点因为逃过一劫而稍稍松下来的心,又一寸一寸绷紧了。
她被人换上喜服,头上压了金冠,镜子里那张脸红妆浓艳,眼底却是一片清冷,倒像是画在纸上的,与她本人隔着一层。
前殿摆了香案,红烛两行,照得满堂喜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新郎没有露面。
香案正中摆着一只大红公鸡,脖颈上系了同色的绸带,被红绳缚住双足,摁在案上扑腾了两下,就被侍从死死按住。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拜的是那只鸡。
沈识微跪在拜垡上,垂着眼,看那只鸡被人捉着脖子朝她这边一拱,权当代替新郎行了礼。
满殿的人神色如常,唱礼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往下走,仿佛这不是荒诞,而是再寻常不过的规矩。
她在心里把这一幕存了下来。
给摄政王冲喜,新郎却没有来,是已经死了,还是病入膏肓根本无法起身?
堂堂摄政王的婚礼,竟比寻常人家还要简陋,一切都像是刚刚搭好的戏台子,潦草又诡异。
洞房设在正殿后头的一间静室,红烛燃得正旺,落地屏风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透出一股冷清的富贵气。
沈识微坐在床沿,等婆子们退下,屋里静了,她便打算起身。
棺材里的七日,她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外面再多一倍人手也难以抓到她,此刻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她刚站起身,门扉轻响。
沈识微顿住脚,迅速重新坐了回去,头上顶着喜帕,不动声色。
来人在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般周全温和。
“本王卧病数月,全靠这一场冲喜才见起色,只是病根未除,今夜尚不能行圆房之礼,还望王妃体谅。”
沈识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进退都占了理,但此举正和她意。
她面上不显,只低低应了一声,只等他离开。
“新婚夜若是分房而睡,“他又道,“下人们难免要看轻王妃,府里向来规矩多,本王不想王妃初来便受这份委屈。”
他略停了一瞬。
“今夜便留在此处,与王妃同宿,绝不越矩。”
沈识微掀开喜帕,抬眼看向他。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那双眼睛静得像是深潭,任凭她怎么看,都探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这番话,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句句都合情合理,可正是这份太过周全,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如此一来,今晚怕是无法脱身了。
这人算得极细,算得不动声色。
她面上不显分毫,只微微垂首:“王爷体谅。”
“王妃无需见外,本王姓容,单字辞,王妃可唤我容辞。”
他自顾自地说着,对于她擅自掀开喜帕的举动,竟毫无丝毫不悦。
“王爷,我可以吃些东西吗?“沈识微倒也不客气。
那一夜,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歇下,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在心里把今日的事从头理了一遍:查身份太松,婚礼太荒诞,新郎太……康健?
三处不对,凑在一处,就成了一处极大的不对。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正殿外便传来一阵通传声。
沈识微披衣起身,尚未梳妆,便听得外头脚步纷乱。
一个婆子在外低声禀报:“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说陛下的赏赐到了。”
她转头去看床榻那侧,容辞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衣冠齐整,仿佛并未睡下过。
“知道了。“他说着起身,走到她跟前,“有劳王妃,同本王一起去领赏。”
刚出正殿的门,就见院子里摆了一地的箱子,大大小小,摞得高高的,每口箱子上都缠着红花,有的还贴了喜字。
红艳艳的一片,衬得这清晨的日光都热闹起来。
正殿堂前跪着一个人,一身水红衣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钗,从身形看,是个妙龄女子。
见二人进来,宣旨的公公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恭喜摄政王娶妻。国师连夜将好消息禀告了陛下,陛下说好事成双,特把常祐县主赐给王爷做侧妃。这不,一早就让奴才来宣旨了。”
容辞面色如常:“臣携新妇沈氏,接旨谢恩。”
公公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走之前,目光在沈识微身上转了几圈,那眼神打量得有些过分,却又收得很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分别落座主位,容辞看了一眼身旁的嬷嬷,嬷嬷会意,上前一步。
“王爷,王妃,这位是太后新认的义女,常祐县主。”
太后?新认的义女?
沈识微垂眼喝茶,没有露出神色,指尖却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女子听了嬷嬷的介绍,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才抬起身,语气软软的。
“臣妾柳沁玉,拜见王爷、王妃。”
容辞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沈识微,像是等着她来接这一句。
柳沁玉见此情形,抿唇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娇媚。
“王妃姐姐,陛下瞧着王爷府里冷清,特意赐了妹妹来,说是伺候王爷,也伺候姐姐。”
沈识微本不想接这话,可容辞不开口,柳沁玉又摆出这般主动的姿态,她只能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应了句。
“妹妹一路辛苦。”
容辞这时才开口:“本王身子还没大好,先回房喝药,府里的事,就交给王妃处置。”
说罢便起身离开,脚步不快,仿佛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柳沁玉倒似没被这场面影响,趁着丫鬟添茶的空当凑近了些。
那股脂粉香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刻意的亲近气。
“姐姐,妹妹在宫里也听说了,这场冲喜闹得沸沸扬扬呢,什么九龙抬棺,什么棺材阵,妹妹听着都替姐姐后怕。”
她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姐姐在棺材里躺了整整七日,可吓着了?棺里头,都有些什么?”
沈识微捏着茶盏,指腹在杯沿慢慢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
这问题问得太细,细得不像是随口一提。
“妹妹倒是问得细,“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是太后嘱咐你来问的?”
这一句问得直白,柳沁玉身边的嬷嬷脸色骤变。
“大胆,怎敢攀诬太后。”
沈识微没看那嬷嬷,转而望向她:“听嬷嬷说,常祐县主是新封的,那……是昨晚封的还是今早封的?”
“王妃慎言。“沈识微身边的嬷嬷赶紧凑上来提点了一句,又转身对柳沁玉道,“王妃为救王爷在棺中困了七日,气血两亏,说话没顾忌,还望侧妃见谅。”
柳沁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拿帕子掩了掩,赶紧摆手。
“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是心疼姐姐才多嘴问两句,哪有什么人嘱咐。”
“那便是妹妹自己好奇了。“沈识微语气松快下来,“不瞒妹妹,那七日昏昏沉沉,什么都没瞧见,只记得醒来时月光正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她。
“倒是妹妹方才说的那些棺阵、九龙,我在里头躺了七日,竟是头一回听说这般名头,妹妹倒比我知道得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认了怯,实则把话头轻轻推了回去,你既然知道这么详细,不如你说说看。
柳沁玉握着帕子的手指收了收,笑意淡了半分,随即又拿起来,凑得更近。
“姐姐是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这场冲喜……不大干净,有人说王爷借冲喜之名,行的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住,眼睛盯着沈识微的脸,等着看她的反应。
殿内一时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崩一声。
沈识微端着茶盏,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讶异:“行的是……?”
这一句反问抛回去,柳沁玉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端着茶盏的手指有些发白。
“妹妹也是道听途说,姐姐不必当真。“她讪笑着掩了过去。
沈识微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正殿的飞檐,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响了一声,清脆得刺耳。
看来这摄政王府也是是非之地,要尽早离开才是。
入夜。
沈识微料定容辞今晚也要去柳沁玉那处走个过场,毕竟是宫里赐下的人,她便早早打发了下人,吹了灯。
换上双夜行靴,正准备顺着白日里看好的路线翻墙走人。
谁知刚摸到窗边,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沈识微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这步调……他怎么来了?
“王妃,王爷来了。“外头嬷嬷扬声通传。
沈识微按了按眉心,无奈只得转身折回去,硬着头皮应声:“知道了。”
门被推开,容辞裹着一身夜风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王妃准备出门?”
沈识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心里暗骂一声,脚上那双轻便的夜行靴还没来得及换下。
正盘算着怎么圆过去,容辞却先转开了视线。
“翠姨说王妃是江南人,下午本王让人寻了个江南厨子,做了几道菜,王妃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府里用些?”
这话搭的台阶足够平缓,甚至带了点隐约的客气。
见沈识微立在原地未动,他行至桌前,慢条斯理道:“若是实在吃不惯,明日再出府吃也可。”
外头的丫鬟闻声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布满了一桌精致小菜。
沈识微只能将翻墙的念头生生咽下,拖着步子坐到桌前。
容辞挽起袖口,盛了碗牛肉羹推至她手边。
“你我大婚,陛下和太后今日又赐了常祐县主,这等恩典,按规矩,明日得进宫去太后和陛下面前再叩谢一回。”
他咬字很轻,语气很平缓,很像是大病初愈的摸样,沈识微心里沉甸甸地发堵。
本想借他的棺材脱身,怎么想出这摄政王府这么难。
屋内只余银箸碰撞的微响。
过了一会,容辞忽然抬眼,像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对了,只知道王妃姓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沈识微刚舀起的一勺热汤悬在半空。
报真名嘛?倒不如报菜名。
她眼波流转,余光扫过满桌菜肴,随口胡诌:“沈酥。”
容辞伸出的筷子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空气有一丝尴尬的停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声不响地放下银筷。
随后,他将桌角那碟刚炸好的桃酥,贴着桌面,缓缓推至她眼前。
沈识微盯着那碟点心,喉头一紧,一口汤猝不及防地呛进气管。
今日这王府,看来是真走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