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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珠惑局 这不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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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宫车已在府门前候着了。
沈识微换了品级相称的礼服,随摄政王上车,车帷一放下,外头的喧嚷便隔成了一层。
她端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倒像是学过宫中的规矩一般。
摄政王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许久才开口:“进宫之后,陛下若问及棺中之事,王妃只需照实说来。”
“明白。“她答得干净,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他这是先给她一个交底,教她不必替他撑场面,可这话本身,就是一种撑场面的法子。
殿上设了朝议后的小宴,皇帝坐在上首,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却有一股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深沉,笑意浮在唇边,眼底却半分不见暖意。
“皇叔这一场冲喜,“皇帝执着酒盏,状似闲话,“朕听说满城都传遍了,九口棺材,抬进抬出,倒像是唱大戏一般热闹。”
摄政王微微垂首:“臣身子不济,也是病急乱投医,叫陛下听了笑话。”
“哪里是笑话,“皇帝转向沈识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倒要问一问王妃,棺中七日,滋味如何?”
沈识微起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回陛下,棺中黑暗,臣妾昏沉大半,醒来时已是清晨,别的,倒也说不出什么来。”
“昏沉大半,“皇帝重复了一句,笑意深了一分,“旁的八位,却是一个都没能撑过来,倒是王妃这一昏沉,昏得巧。”
殿上一时静了静。
沈识微垂着眼,没有接这话,这话里的锋芒,她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拿“活下来“这件事本身,敲一敲摄政王的心思:这场冲喜,到底是真心求命,还是别有所图。
一旁侍立的国师忽而开口,声音清冷:“陛下,臣主持此阵,那棺中所焚之香,本就非寻常安神之物,寻常女子难以承受,能撑到最后的,多半是根骨异于常人;王妃能活着出来,也是臣当日择选之时,未曾想到的造化。”
这话听着是替她开脱,替摄政王遮掩,可细一咂摸,却又添了一层意味...“未曾想到的造化”,倒像是在暗示,这桩婚事,本不该由她来撑。
皇帝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转而说起别的政务,那场试探便这样含糊地放过去了。
宫宴散后,沈识微随摄政王出宫,车行至半路,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城,心里那点不安却半分没有消退,国师方才那句话,说是打圆场,倒像是在给皇帝递了一个新的疑点。
这人的立场,究竟站在哪一边,她一时看不透。
“王爷,我们不是要去叩谢陛下与太后,太后那处不去了?“沈识微看着出宫的方向,不解地看向容辞。
容辞似有几分倦色,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本王身子不佳,改日再去罢。”
回到王府,天色已接近黄昏。
沈识微刚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见府里的丫头们神色有些异样,交头接耳,见她走近,又赶忙散开。
她心下留意,唤了跟前伺候的一个小丫头问话。
那丫头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爷……吩咐晚膳在侧妃处吃...国师也去了。”
沈识微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心里却已转过几层意思,他既去了侧妃处,今夜自然无暇顾及她这边。
这倒是个机会。
她这些日子被困在王府之中,理不出个头绪,也不知道外面什么光景了,趁着夜色查探一番,也好为脱身后做打算。
她换上了之前夜行衣,正待推门出去,眼角却瞥见妆匣里那个贴身携带的小锦囊,那颗夜明珠自入府以来,她一直贴身藏着,此刻取出来,想借着窗外月色再看一眼。
珠子在掌心里,光泽温润,她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竟从未细细端详过它。
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珠子表面,她这一看,却看出了不对。
珠身内里那点隐隐的光,本该是天然生成,此刻凑近细看,那光却是均匀得过分,像是打磨出来的,透着一丝人工的痴滞。
她指尖捻了捻珠子的接缝处,果然摸出极细的一道痕迹,竟是两半拼合而成的。
这不是夜明珠。
是一颗以某种发光矿石粉末混着琉璃烧制的赝品。
沈识微捏着那颗珠子,一时怔在原地,随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
这些日子,家族因这颗珠子而追杀她,两国因这颗珠子悬赏她,母亲因这颗珠子死在她面前,原来从头到尾,她拿的,从来就是一颗假珠。
她脑中飞快转过那日混战的场景,是谁调换了信物?是死在她刀下的那人早有防备,将真物藏在别处,还是……三长老根本就知道这珠子是假的,却仍要将她逼上死路?
若三长老早知是假,他所求的,便根本不是“平息追查“,而是要借着这颗假珠,把她彻底推入死地,他要她的命?
若三长老不知道是假的,那追杀她的人知道吗?那阵仗不像是做戏而已。
母亲的死,家族的背叛,两国的追杀,皆是因这一颗毫无价值的赝品而起。
莫非?所有人都以为她拿的是真正的夜明珠?
一股怒气自胸腔直冲上头,她猛地站起身,也不及细想,径直推门朝院外走去,她要去找三长老问个清楚,纵是拼命,也要问出这一句。
夜风扑面,她刚出了院门,转过回廊,眼前忽地一暗,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廊柱之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王妃这般时候,是要去哪儿?”
是国师。
他一身白袍,站在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仿佛方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沈识微停下脚步,警觉四起:“国师深夜在我院内怕是不妥。”
国师淡淡道,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心上,“王妃手里那东西,倒是重要。”
她心头一跳,他竟知道。
“我不明白国师在说什么。”
国师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那珠子是假的,看王妃的样子已经知晓了。“他顿了顿,“若王妃想知道,那真的东西如今在何处,何人手中,不妨与本座做一桩交易。”
沈识微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本座要的不多,“国师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早已算准了她此刻的心境,“王妃只需依着本座的话行事,不必多问缘由。到时候,真假自会分明,王妃要的答案,本座也会双手奉上。”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两侧的灯笼轻轻摇晃。
沈识微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时辨不出他这番话里,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方才在宫中打的那个圆场,此刻想来,竟也未必全是为着摄政王,这人两边都沾边,却又两边都不肯站实,像是一枚悬在半空的棋子,谁都想拿他,谁都拿不住他。
“国师,我对于真物件的所在并不好奇。“她终是压下了那股怒气,声音听不出波澜,“所以没有交易与国师做。”
“王妃是聪明人,“国师退后一步,让开了廊道,“可你不找到真的物件佐证,谁会相信王妃只有假物件?可能是贼喊捉贼呢?自己掉包了呢。”
沈识微楞了一下,自己只顾着愤怒和冤屈,没想到这么一层,的确,如果她贸然拿着假的回去对峙,说不定等待她的是更大的栽赃和威胁。
国师似能看透人心:“王妃,你不用这么快答复我,可以细细考虑。”
他转身离去,白袍一角在月色里晃了一晃,便隐入了夜色深处。
“外面危险,王妃还是不要出去涉险的好。”
沈识微站在原地,攥着那颗假珠,指节泛白,久久没有动。
她回到房中时,已是三更时分。
推门进去,屋内烛火未熄,她一怔,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屋子,此刻竟有个人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缓缓抬起头。
是摄政王。
他仍是那身青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王爷……“沈识微一时怔住,“不是去了侧妃处?”
摄政王将书卷放下,起身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袖中隐约露出的一角锦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本王什么时候去过侧妃那里?”
窗外月色正好,静静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沈识微也无暇与这些虚话缠斗,径自坐到梳妆台前,预备梳洗歇下。
容辞随后跟了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看来王妃出去,并未寻着可口的饭菜。”
见她不接话,他又道:“白日里王妃问本王,为何不去太后处……”
“实是昨日王妃问询常祐县主的话,太后也有所耳闻,想是避嫌,故意不肯见我们了。“容辞语气淡淡,似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识微猛地回神:“是我给王爷惹祸了?”
容辞伸手将她的头重新扭正,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本王倒要谢王妃,省去大把周旋的功夫,能早早回府。”
沈识微这才想起他方才那句“没去侧妃处“,缓缓开口试探:“你今晚,真没去侧妃那里用膳?”
容辞的脸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拂上她的耳畔:“本王骗王妃做什么?”
铜镜里,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极暖,另半边却仍藏在暗处,教人辨不清虚实。
沈识微望着镜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时心乱如麻,自入了这摄政王府,桩桩件件,竟无一不透着诡谲。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那颗真珠,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落于何人之手?
国师知道的,显是不止表面这些。
那么,眼前这个人,握着她的头发,语气温软得近乎缠绵的这个人,他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