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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中新妇 更衣,今夜 ...

  •   鼓楼的二更鼓响了,声音往四面散,落在青石板上就碎了。

      长街两头都是火把。

      沈识微贴着墙根站着,把那十二支火把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三路,东边堵出城,南边守码头,西边这路正冲着她来,间距均匀,步伐整齐,是有人操练过的。

      左肋的伤口随着呼吸烫了一下又一下,她低头按了按,布料湿透了,松开手,没再管它,侧耳听了听西边的脚步,转身往窄巷里钻。

      她不熟京都的街道,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高处看得清。

      巷口抬头,月色里压着一座瞭望楼的轮廓,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她估了估距离,折向北,沿墙根走了半条街,在无人的角落借力攀上去。

      内力一运,左肋扯开了一道,腥气顶上喉咙,她咽回去,翻身落上楼顶,没有出声。

      底下的火把还在游动,方向散乱,还没锁定她。

      夜风从北边来,带着土腥气。

      她蹲在墙后头,把气息慢慢压下来,视线顺着街道往东扫,找出路,在一处停住了。

      那条街没有风。

      不是说风小,是真的没有,街口两盏宫灯,火苗竖得笔直,旁边那条街的灯笼还在轻轻晃,两相一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隔住了。

      街面扫得极干净,一片落叶也无,连脚印都没有。守门的穿玄色甲胄,腰背挺直,不像是寻常侍卫。

      一个更夫从旁边那条街走过来,走到街口,脚步忽然就放轻了,眼睛往地上盯死,低头快步走过去,自始至终没有往那边张望一眼。

      像是那条街不存在,像是看了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沈识微把这些细节放进脑子里,从瞭望楼背面翻下去,悄声溜进后巷。

      巷子深处墙根底下缩着一个讨饭的孩子,裹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旧棉袄,脑袋埋在袖子里。

      她蹲下来,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

      孩子惊醒,抬眼看她,往后缩了缩。

      “那条街,“她声音压得很低,用下巴朝东边示意,“是什么地方。”

      孩子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袖子拢得更紧了,低下头,没吭声。

      沈识微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不声不响放在他手边。

      孩子盯着那块银子看了片刻,声音细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摄政王府的别院,王爷病着,听说快不行了。“他顿了一下,“国师在里头设了棺阵……说是女子进棺里守七天七夜,活着出来的就做王妃,不管出身,不管容貌。”

      他把那块银子攥进手里,没有再往下说。

      “进去的,“沈识微替他把后半句接完,“没有一个出来过?”

      孩子缩了缩脖子,算是默认。

      她在原处蹲着,把这话过了一遍。

      七天,棺里,没有一个出来过。

      巷口的墙上忽然亮起了火把的影子,一晃,两晃,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低头看了看左肋,布料上透出来的暗色已经渗开了一圈,这伤再拖下去,用不着七天,三天后她就没有气力与人周旋了。

      而那道门里守护的宅院,戒备森严,追兵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硬闯进去拿人。

      进棺是死地,留在外头,也是死地,区别只在于,前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巷口的火把影子已经映上了墙。

      她站起身,往那道门的方向走。

      入夜,候选的女子被领进院子,沈识微混在队尾,低着头,把左手压在右臂上,挡住袖口渗出来的血迹。

      旁边的女子有人一脸志在必得,有人在轻声哭,有人手脚发抖,有人在跃跃欲试,领队的嬷嬷提着灯笼在前头走,只扫了一眼人数,没有细看,她就跟着进了那道门。

      院子里摆着九口黑漆棺木,排成弧形,白烛燃着,火苗青白,一动不动。

      香炉里的烟气飘过来,沈识微用鼻尖辨了辨,初闻是沉香,平和,后味里有一丝极淡的腐甜,像是烂果子的汁水渗进了木料里,藏在香气最深处,不细嗅闻不出来。

      她把呼吸放浅,在心里把那个气味记下来,一时还认不出掺的是什么。

      嬷嬷站在院子中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差事:“各自入棺,棺盖落下后,不得呼喊,不得撞击,七日后自有人来开。”

      没有人应声。

      有人欣喜,有人期待,也有人恐惧,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子抬眼看了看那九口棺木,忽然轻声哭起来,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把哭声咽进去,跟着往前走,步子抖得厉害。

      沈识微没有看她们,进了指定的那口棺,脊背抵住棺壁,手放在腹前,闭上眼睛。

      棺盖落下来的声音很沉。

      黑暗来得很突然,木料的气息把她整个裹住。

      旧伤在这一刻像是等够了,疼意从肋骨蔓到肩背,她把内力慢慢聚到伤处,压住那股往外渗的热。

      旁边棺木里有人哭,细细的,忍不住又不敢出声,再远处传来砸棺壁的声音,起初是拍,后来变成砸,砸了没多久,很突然地停了。

      她把心跳慢下来,让呼吸一寸一寸变得平稳。

      哭声、喘声、砸棺声,先后都停了,只剩她的呼吸还在。

      她在黑暗里数着气息,意识往回漂,飘回去的方向她不想去,却拦不住。

      此番入都城,本不在计划之内。

      沈家是武林第一世家,门规繁密,其中有一条,嫡系子弟,二十岁后不再行江湖事。她再过两年便二十了,但母亲想替她议亲,央了族中长老,这一趟是最后一趟,做完收手,家族给的目标是两国联姻里混进来的细作,不算难,她易了容,摸清行踪,原本只消一击便能了结,干净不留痕迹。

      出岔子的是混战。

      有人临时乱了局,刀光人影搅在一处,她在暗处出手,击中目标,顺势从对方身上摸走了一样东西作为任务完成的信物,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只觉圆润沉手,揣进袖中便撤了。

      等脱身出来拆开看,才知道是一颗夜明珠,拳头大小,放在掌心有隐隐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她对着天色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包好塞进包袱,转身离开。

      两国的文书是第二日发出来的,说宝物被盗,悬赏追查,赏格之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数字。

      不到半日,又出了新的文书,上面有她的名字,有她的画像,连她擅长的武器与技法都一条不漏,像是有人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干净,逐字誊写上去的。

      追兵换防时她躲在墙根后头,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听完。

      她知道了,家族把她卖了,确切说是三长老,她嫡亲的大伯。

      手指慢慢收拢,把掌心掐出两道印子,她就那样蹲在墙根底下,喉头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是腥的,她把它压回去。

      父亲临死前把手交到大伯手里,托付了一辈子的情分,父亲死后那几年,是他替她挡了多少次明枪暗箭,手把手教她辨毒识草药,教她易容,教她在暗处出手后全身而退。

      也是这个人,把她的退路逐条报了出去,一字不漏,干净得像是对着账本念。

      她趁夜摸回家中,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知道他们早已等候多时,院子里站着的人都是熟面孔,却没有一个是来接应她的。

      三长老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神色如常,开口时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过了明路的事:“把珠子交出来,此事便算了结,你平安离开,家族平安,两全其美。”

      沈识微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看过这种阵仗,珠子一旦交出去,她就是唯一知情的活口,留不得。

      转身要走,暗器从背后飞来,她侧身避开第一支,第二支擦过左肋,正中旧伤,她踉跄了一步,指尖掐住门框,没有倒。

      “微微。”

      母亲的声音从侧门方向传来,她回头的瞬间,母亲已经冲出来了,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了那一刀。

      母亲倒下去的时候,沈识微就站在两步之外,近得能看清楚她眼角的细纹,和唇边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笑意,那笑不是苦的,也不是释然的,就只是一个笑,像是见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见到了,便满足了。

      此后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手心里一直攥着那颗夜明珠,指节发白,攥了一路。

      棺木里的气息越来越沉,腐甜的味道一点一点变浓。

      她把内力沉到肺腑,把那口气隔在外头,慢慢辨认成分。

      是毒。

      慢性的,消磨心气和力气,熬不住的人撑不过三日便会松劲,松了劲深吸一口,那之后便没有之后了。

      她把内力运转的路径调了一调,借着经脉把毒气往外逼,渗进木壁里,这法子费内力,但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办法。

      第三日,伤口发热,烧起来了。

      最厉害的时候她把意识从伤口上移开,专注在经脉的走向上,一条一条数,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摸黑把剩下那半包解毒药分开用,又撕了内衬扎紧,把那股烧灼的感觉一寸一寸压下去,整个过程没有出声。

      第五日,内力开始见底。

      每运一分,便少一分,她把路数改了,用最省力的法子把毒气拦在喉头以下,每一口呼吸都浅而稳,像冬眠的兽,把最后的气力藏在最深处,等着。

      第六日夜里是最难的一段。

      神志开始散,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化开,四肢的感觉先后消失,她分不清自己还撑着没有。

      快要抓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两个画面,一个是三长老端坐上首时的脸,神色如常,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个是母亲倒下时唇边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笑意。

      两个画面叠在一处,像两张透光的纸,纹路分毫不差地重合。

      她把牙关咬住,把散掉的神志一丝一丝拽回来。

      不能在这里死。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

      第七日凌晨,外头有了动静。

      五个人,步伐沉稳,在她的棺木前停下来,又往前移了几步,像是在逐一确认什么。沈识微把呼吸放平,手指慢慢展开,把内力从四肢收回丹田,静静等着。

      棺盖被掀开,月光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没有动。

      冷空气把棺内憋了七日的气息冲散,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沉默里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又被压下去。

      一个侍卫绕了半圈,声音发哑:“这次有活口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没有人接话,谁都没有动弹,像是那句话太过荒诞,一时还没消化过来。

      片刻后,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落地极轻,却压着某种分量,像是这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自动给它让了道。

      来人在她的棺木前站定,一道目光落下来,不是打量,是审视,安静而周全,像在核验一本账目。

      沈识微缓缓抬起眼。

      白衣,满头银发,以一枚骨白的钗绾着,面容清俊,眉眼却冷而深,像是从未在什么事上动过情绪。

      他低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移开,转向身侧的人,语调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差事。

      “把人扶起来,更衣,今夜完婚。”

      四下重新静了。

      沈识微仰躺在棺中,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慢慢撑起身,把散乱的发略微拢了拢,从棺中坐起来,抬眼时神色如常,像是躺的不过是一张寻常的床榻。

      “婚事可以,“她开口,声音沙了些:“但我有一个条件。”

      白衣人站在原处,没有转过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夜风也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棺中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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