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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洛阳听风 洛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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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三月,牡丹倾国。
三人入城时,正值"花朝"过后,满城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洛水穿城而过,画舫游弋,丝竹悠扬,两岸酒旗招展,游人如织。霹雳阿馥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啧啧称奇:"都说江南繁华,我看这洛阳的气象,倒比苏杭更添三分王者之气!"
风狄希却无心赏花。他手中握着那支青翠玉笛,目光在街衢巷陌间搜寻。玉笛所指,应是洛水南岸,一处叫做"听风楼"的地方。然而问遍城中百姓,却无人知晓此楼何在。有的说城南有座"听风阁",是达官贵人听曲之处;有的说洛水畔曾有座"闻风亭",早年被洪水冲毁;更有甚者,只道是江湖游子的醉话,当不得真。
"风老弟,"霹雳阿馥灌了口酒,抹嘴道,"那青衣娘们莫不是在耍咱们?这洛阳城方圆数十里,哪有什么听风楼?"
狂刀合禹勒住马缰,目光落在远处一座三层木楼上。那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檐角悬着一串青铜风铃,春风过处,叮当作响。楼前并无招牌,只悬着一幅素白帘子,帘上绣着一竿青竹,竹下两尾游鱼,灵动如生。
"那楼有古怪。"狂刀合禹淡淡道。
风狄希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一动。那青竹绣样,与母亲手帕上的图案,竟是一脉相承。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街边茶博士,整了整衣衫,大步向那木楼走去。
楼前并无伙计迎客,门扉半掩,里面传出阵阵清幽的琴音,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风狄希推门而入,只见堂中陈设简朴,几张矮几,数盏清茶,三五个书生模样的客人正自弈棋品茗,见有人进来,只抬眼一瞥,便又低下头去,竟无半分生意人的热络。
"请问……"风狄希刚开口,柜台后转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鬟,眉眼灵动,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道:"公子可是姓风?"
风狄希一怔:"正是。"
"我家先生候了多时了。"小鬟侧身一礼,"请随我来。"
她引三人穿过前堂,向后院走去。后院别有洞天,竟是一片竹林,林深之处,有一座六角小亭,亭中坐着一位白发老妪,身着灰布短褐,双目紧闭,手中握着一根青竹杖,正自凝神倾听风铃之声。
"先生,风公子到了。"小鬟轻声道。
老妪缓缓抬头,那双紧闭的眼睑下,仿佛有精光流转。她侧耳倾听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青萝夫人的儿子,果然来了。老身竹姥姥,在这听风楼中,已候了二十年。"
风狄希望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风狄希,拜见前辈。"
竹姥姥以竹杖轻点地面,示意他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她转向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盲眼虽不能视,却仿佛能"看"到二人一般:"霹雳掌力至刚,狂刀刀意至冷。三位一热一冷一智,倒与当年玄龙老人、青萝夫人、铁剑书生三人,有几分相似。"
霹雳阿馥挠了挠头:"竹姥姥,您老这耳朵,比眼睛还灵!"
竹姥姥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苍凉:"老身这双耳朵,确比眼睛管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老身虽逃出青萝山庄,却被毒烟熏瞎了双眼。可也正因如此,老身才能在这听风楼中,听尽天下风声,辨尽人心善恶。"
她说着,竹杖一顿,亭角风铃骤停,满院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风公子,你可知这'听风楼'为何无人知晓?"竹姥姥缓缓道,"因为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再来。这里听的不是洛水春风,而是江湖暗流。二十年来,八大派的一举一动,潜龙阁的每一次密谋,都逃不过老身这对耳朵。"
风狄希望心中一凛,从怀中取出那支青翠玉笛,双手奉上:"前辈,指引晚辈来此的青衣女子,可是前辈门下?"
竹姥姥接过玉笛,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笛身,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那是老身的徒儿,青萝。她与你本是孪生姐弟,当年山庄大火,老身只来得及救出她一人……"
"什么?"风狄希望霍然起身,面色大变,"孪生姐弟?"
"是。"竹姥姥长叹,"青萝夫人当年产下一对龙凤胎,为避江湖仇杀,夫人将女娃托付给老身,改'寄希'名为'青萝',随老身隐居于此。而你则留在山庄,后来……后来你便知道了。"
风狄希望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原来那夜在翠微山焚心阁外,吹笛示警又飘然而去的青衣女子,竟是自己的亲姐姐!那支玉笛,那方绣着青竹的手帕,都有了出处。
"她……她为何不肯见我?"风狄希望颤声问道。
"因为她中了'断魂香'之毒。"竹姥姥的声音低沉下去,"三个月前,她潜入潜龙阁总舵查探,被玄虎发现,中了奇毒。此毒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且不能动情,一动情则毒发攻心。她不敢与你相认,是怕……怕连累你分心。"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铃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玄虎,在潜龙阁是什么身份?"
竹姥姥侧耳"望"向他,沉默片刻,道:"玄虎不仅是'七煞'之首。他还是……潜龙阁主的义子。而那位潜龙阁主,江湖中人称'玄龙再生',其真实身份,是玄龙老人的同门师兄——'冥龙子'司徒玄冥。"
"司徒玄冥?"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没听过这号人物!"
"你们当然没听过。"竹姥姥冷笑,"五十年前,玄龙老人与司徒玄冥同拜在'太虚观'玄清真人门下,共修'玄龙秘典'。玄龙秘典分上下两卷,上卷修'正气',下卷修'邪罡'。玄清真人临终前,将上卷传给玄龙老人,下卷则因太过阴毒,欲焚毁之。司徒玄冥不甘心,趁夜盗走下卷,逃入苗疆,以活人精血修炼'血衣神功',后来创立血衣教,自号'血衣老祖'。"
风狄希望沉吟道:"所以二十年前八大派围剿血衣教,实则是玄龙老人清理门户?"
"正是。"竹姥姥点头,"玄龙老人念及同门之谊,本想留司徒玄冥一命,只废其武功。不料司徒玄冥假意投降,暗中勾结玄虎,在断魂崖上突施暗算。玄龙老人坠崖后并未当场毙命,司徒玄冥将他囚于崖底密室,逼问上卷心法。玄龙老人宁死不屈,最终以'玄龙真气'震断心脉,将上卷心法刻于密室石壁之上,含笑而逝。"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块碧色玉佩,与风狄希那方绣着青竹的手帕并置一处。玉佩上刻着"青萝"二字,手帕上绣着青竹,二者相合,竟严丝合缝,原来本是一对。
"这是青萝夫人与玄龙老人的'龙凤配'。"竹姥姥将玉佩放入风狄希手中,"青萝夫人当年将名单交给玄龙老人,又将这半块玉佩留给老身,言道:龙凤合,玄龙现;崖底开,真相白。这玉佩与玄龙令相合,方能开启崖底密室的核心机关。否则,即便集齐八块玄龙令,也只能进入外室,见不到玄龙老人的真正遗刻。"
风狄希望握紧玉佩,只觉温润的玉质中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他正要开口,竹姥姥忽然面色一变,竹杖猛地一顿地面:"不好!有杀气!"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前堂方向火光冲天!那青衣小鬟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是血,哭喊道:"先生!不好了!大批红衣人杀进来,放火烧楼!"
"玄虎!"风狄希眼中寒光一闪。
竹姥姥却异常镇定,竹杖一指后院竹林:"竹林深处有暗道,通洛水码头。风公子,你们从暗道走!"
"前辈你呢?"风狄希急道。
"老身双目已盲,走不远的。"竹姥姥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洒脱,"老身在这听风楼听了二十年风声,今日便让这帮宵小听听,什么叫'竹爆惊雷'!"
她说罢,竹杖在亭中石桌底下一按,"咔啦"一声,亭角四根竹管同时翘起,对准四面八方。竹姥姥以内力催动,只听"嗖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无数牛毛细针从竹管中激射而出,射程竟达数十丈!那些刚冲入后院的红衣人猝不及防,纷纷惨叫着倒地。
"走!"竹姥姥厉喝。
风狄希一咬牙,向竹姥姥深深一揖,与狂刀合禹、霹雳阿馥一同掠入竹林。身后传来竹姥姥清越的长笑声,以及红衣人此起彼伏的惨呼。
竹林深处果然有一道石板暗门,三人推门而入,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潮湿阴冷,通向洛水。然而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风弟,别来无恙?"
甬道尽头,玄虎手摇折扇,扇面上的猛虎在火光映照下狰狞咆哮。他身后站着八名红衣鬼面,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血衣教中的精锐。
"玄虎!"风狄希折扇横胸,目光如电,"竹姥姥若有半点损伤,我风狄希誓将你碎尸万段!"
玄虎哈哈大笑:"那老瞎子?她活不过今夜了。倒是风弟你,乖乖交出龙凤配和玄龙令,我可以留你个全尸。毕竟,咱们同出一源,我也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
"放屁!"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暴涨,"雷霆万钧!"
雷球轰向玄虎,玄虎折扇一合,扇骨竟也是精钢所铸,"铛"的一声将雷球击偏,轰在甬道石壁上,碎石飞溅。
"霹雳掌力果然刚猛。"玄虎冷笑,"可惜,在这狭窄的甬道里,你施展不开!"
他折扇一挥,八名红衣鬼面同时扑上。这些人与寻常鬼面不同,身法诡异,竟能在狭窄空间中自如转折,弯刀所使的乃是"血衣八式",刀刀不离要害。狂刀合禹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在甬道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将攻向风狄希的刀锋尽数拦下。
风狄希趁机施展轻功,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贴着甬道顶壁掠过,折扇点向玄虎咽喉。玄虎折扇一扬,一式"玄龙探爪",扇骨如龙爪般扣向风狄希手腕。二人折扇相交,竟都是以巧破巧的打法,扇影重重,叮当作响。
"风弟,你的'青萝剑法'使得不错。"玄虎一边交手,一边笑道,"可惜青萝剑法讲究飘逸灵动,在这方寸之地,你施展不出三成威力!"
他说罢,折扇忽然张开,扇面上那猛虎竟"活"了过来——原来扇面涂有磷粉,遇风即燃,化作一团烈焰扑向风狄希面门!风狄希侧身急闪,玄虎趁机一扇点向他胸口"膻中穴"!
"小心!"狂刀合禹厉喝,黑刀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取玄虎后心!
玄虎不得不回身自救,折扇后点,"铛"的一声将黑刀击偏。然而就这瞬息之间,风狄希折扇一合,扇骨中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玄虎身形急退,却仍慢了一步,一枚钢钉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摸了摸脸上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好!很好!"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哨子,放在口中凄厉一吹。只听甬道上方传来"轰隆"巨响,竟有人从地面炸开了暗道顶壁!泥土石块倾泻而下,眼看就要将三人活埋!
"退!"风狄希望高喝。
三人身形如电,向洛水方向急退。玄虎也不追击,只是站在烟尘中,冷冷笑道:"风弟,八月十五,断魂崖上,为兄我等着你来送死!"
洛水码头,月色如银。
三人从暗道另一端跃出,浑身泥土,狼狈不堪。回头望去,听风楼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风狄希望望着那熊熊烈火,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竹姥姥……"他喃喃道。
"风老弟,"霹雳阿馥按住他肩膀,沉声道,"竹姥姥是条好汉,咱们不能让她白死。玄虎那狗杂种,老子迟早把他轰成渣!"
狂刀合禹默默走到江边,以江水洗净黑刀上的泥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竹姥姥最后一句话。"
风狄希望一怔。方才混乱之中,竹姥姥似乎确实喊了一句什么,只是被爆炸声掩盖了。
"她说,"狂刀合禹转过身,目光如炬,"'武当紫霄,清玄守令;清虚已死,金蝉脱壳'。"
风狄希望瞳孔骤缩!
武当掌门清虚真人,三个月前还曾在华山剑气大会上露过面,虽然风狄希当时并未亲见,但各派都传言清虚闭关修炼"太极神功"。如今听竹姥姥此言,竟是说清虚真人早已遇害,现在的"清虚",是潜龙阁的人假扮的!
而真正的玄龙令,在清虚的师弟清玄手中,藏在武当后山的"紫霄洞"内!
"好一个金蝉脱壳!"风狄希望咬牙道,"潜龙阁好大的手笔,连武当掌门都能替换!"
霹雳阿馥怒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杀上武当山,揪出那个假清虚,救出清玄道长!"
"不可鲁莽。"风狄希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武当乃武林泰山北斗,九宫八卦阵、真武七截阵,皆是天下闻名的绝阵。咱们若硬闯,别说找清玄,便是山门也进不去。而且……"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假清虚既然能瞒过武当上下三个月,必然演技精湛,且对清虚的言行举止了如指掌。咱们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指认,只会打草惊蛇,反被其害。"
"那怎么办?"霹雳阿馥急得直跺脚。
风狄希望沉吟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月之后,便是端午。武当派每十年一次的'真武大会',恰在端午举行,届时各派都会派人观礼。咱们以青萝山庄遗孤的身份,携玄龙令前往拜山,名正言顺。只要在那大会上,让假清露出马脚……"
"好计策!"霹雳阿馥一拍大腿,"可这三月时间,咱们干等着?"
"不。"风狄希望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凤配,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三月,咱们要去一趟苗疆。"
"苗疆?"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同时一怔。
"竹姥姥说,司徒玄冥当年盗走玄龙秘典下卷,逃入苗疆,以活人精血修炼血衣神功。"风狄希望缓缓道,"而噬心血蛛、幽冥兰、断魂香,皆是苗疆'巫神教'的禁术。潜龙阁的根基,恐怕不在中原,而在苗疆。咱们要去那里,找到司徒玄冥的老巢,查清他的真正底细,更要找到解'断魂香'之毒的方法…"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颤:"我姐姐青萝,还在等着解药。"
江风猎猎,吹动三人的衣衫。洛水东流,载着一轮破碎的月影,流向远方。
远处,听风楼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入夜空,仿佛一位盲眼老人的灵魂,终于挣脱了二十年的樊笼,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