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8、少室惊变 晨钟撞

　　晨钟撞破山雾，一声，两声，三声。
　　少室山北麓，密林深处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断壁残垣，蛛网尘封。庙中一尊泥塑的山神缺了半边脑袋，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在穿堂风中瑟瑟颤抖。
　　风狄希盘膝坐在庙角的干草堆上，左掌抵住了尘大师后心，右掌抵住其前胸"膻中穴"，正以"青萝真气"缓缓渡入，护住方丈心脉。了尘面色金纸，嘴角黑血已凝成血痂，胸口袈裟解开，那只噬心血蛛仍在皮肉间一鼓一吸，只是被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压制，动作迟缓了许多。
　　霹雳阿馥守在庙门口，背倚门框，酒葫芦挂在腰间，却一滴未沾。他一双环眼瞪得溜圆，目光如电，扫视着林外每一条山径。晨露打湿了他的虬髯，他却浑然不觉。
　　狂刀合禹站在庙后窗下，黑刀横于身前，刀身映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光，泛着幽冷的寒芒。他自始至终身形如渊渟岳峙，仿佛一尊沉默的杀神。
　　"咳咳……"了尘忽然一阵剧咳，缓缓睁开眼，白眉下的老眸浑浊了片刻，渐渐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血蛛，又看了看风狄希，苦笑一声："风施主……何必浪费真气……老衲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大师此言差矣。"风狄希收掌调息，面色略显苍白，"九转还魂丹虽不能根除噬心血蛛，却能保大师三月无恙。三月之内，必寻到解法。"
　　"三月……"了尘喃喃，目光投向庙外苍茫的山色，"三月之后，便是八月十五了。"
　　庙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玄虎，是什么人？"
　　了尘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玄虎……本名萧玄虎，其父'铁剑书生'萧远舟，与玄龙老人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萧远舟英年早逝，玄虎自幼由玄龙老人抚养，收为关门弟子，天资聪颖，三岁识字，五岁习武，十二岁便将玄龙老人的'玄龙九式'练到了第六层。玄龙老人曾言，此子若正，可承其衣钵；若邪，则为武林大患。"
　　风狄希心中一震："玄龙老人的关门弟子？"
　　"正是。"了尘缓缓道，"论辈分，玄龙老人是你母亲的结义兄长，玄虎唤青萝夫人一声'姨婆'，与你风施主，也算得上是表兄弟。玄龙老人亲生女儿叶寒烟姑娘，便是玄虎的师妹。"
　　狂刀合禹听到"叶寒烟"三字，身形微僵，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了尘看了他一眼，叹道："狂刀施主，寒烟姑娘与玄虎虽为师兄妹，性情却天差地别。寒烟姑娘温婉善良，玄虎却心术不正。十年前，玄龙老人发现玄虎在密室中私藏血衣教禁术，以活人精血修炼邪功，震怒之下欲废其武功。谁知玄虎早已在潜龙阁的唆使下布好了局。断魂崖那一战，表面是八大派围剿血衣教，实则是玄虎与潜龙阁主合谋，要先除玄龙老人，再嫁祸血衣教。寒烟姑娘后来遭血衣教毒手，恐怕也与玄虎暗中通风报信脱不了干系。"
　　"好毒的畜生！"霹雳阿馥怒道，"连自己的师妹也害！"
　　狂刀合禹眼中杀意如潮水般涌动，黑刀在鞘中发出低沉的龙吟，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恨意。
　　了尘又道："玄龙老人坠崖之后，玄虎以为大事已成，便公然投入潜龙阁，凭借一身玄龙真传，短短数年便爬到了'七煞'之首的位置。而他口中的'玄龙再生'，并非玄龙老人复生，而是……而是潜龙阁主的自称。那阁主不知是何来历，竟也精通玄龙武学，且功力深不可测。玄虎认其为主，甘为鹰犬，便是想借其手，彻底掌控武林，以雪当年被逐出师门之恨。"
　　风狄希沉吟道："那阁主自称'玄龙再生'，莫非……与玄龙老人有某种渊源？"
　　"老衲不知。"了尘摇头，"老衲只知，那阁主每月初一、十五，必在断魂崖顶闭关。崖顶有一株千年古松，松下有一方石台，他盘坐其上，吞吐月华，那景象……那景象竟与当年玄龙老人修炼'玄龙真气'时，一模一样。"
　　狂刀合禹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了尘苦笑："狂刀施主说得是。但此人武功之高，确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老衲虽未与其正面交手，却曾隔着百丈距离，被他一道目光扫过，便觉如坠冰窟，浑身真气凝滞。这等修为，恐怕……恐怕已不在当年的玄龙老人之下。"
　　风狄希望向了尘，目光灼灼："大师，玄龙令有真伪之分，岳掌门手中那块是真，其余七块是赝品。您少林这块，是真是假？"
　　了尘闻言，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他挣扎着坐直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正面刻着"玄"字，背面盘龙栩栩如生。
　　"这是少林所持的玄龙令。"了尘将玉佩托在掌心，"二十年来，老衲日夜受噬心血蛛折磨，却也因祸得福——那血蛛之毒与玄龙令的玉质相克，竟让老衲发现，这块令牌中藏着一道暗纹。"
　　他将玉佩对着从破窗漏进的日光，风狄希凑近细看，只见那盘龙的龙睛处，隐约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中似乎藏着什么。了尘以指甲轻轻一挑，竟从龙睛中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上刻着四个小字：
　　"玄龙再生。"
　　"玄龙老人当年将八块玄龙令分赠八大派时，曾暗中留下标记。"了尘低声道，"真令的龙睛中，都藏有这四个字。他老人家似乎早已料到，后世会有人冒他之名行恶，故留此警示。风施主，你手中那半块玄龙令，是岳掌门所赠，亦是真品。真令若合，断魂崖底的玄龙密室自开，无需八块齐全，只需……"
　　话未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霹雳阿馥面色一变："是'追魂哨'！潜龙阁的杂碎追来了！"
　　"不止潜龙阁。"狂刀合禹侧耳倾听，黑刀微抬，"还有大批人马，从东南方向包抄过来，脚步整齐，是正道门派的'七星步'。"
　　风狄希望向了尘，了尘也是面色微变："是昆仑派的'天罡北斗阵'！韩冲来了！"
　　山神庙外，晨雾渐散。
　　韩冲铁青着脸，立于一块青石之上，身后是昆仑派三十六名弟子，按天罡北斗方位站定，剑气森森。左侧是崆峒五老之一的段苍松，右侧竟是华山派一名长老，手持长剑，目光阴鸷。更远处，少林罗汉堂的弟子也到了数十人，由一名中年僧人率领，却不见了空首座。
　　"风狄希！狂刀合禹！霹雳阿馥！"韩冲声如洪钟，震得林间落叶纷飞，"你三人夜闯少林，打伤达摩院首座，挟持方丈，已是罪大恶极！如今各派掌门在此，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霹雳阿馥大步迈出庙门，紫膛脸涨得通红，怒道："韩冲！你这老匹夫，不分青红皂白！老子们是救了方丈，不是挟持！那了空才是潜龙阁的奸细！"
　　"放肆！"韩冲厉喝，"了空首座已被你三人打成重伤，如今生死未卜，你竟还敢血口喷人？"
　　风狄希望向韩冲身后，只见两名少林弟子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人，面色惨白，正是了空。然而风狄希目光如电，一眼便看出了空虽然气息奄奄，但手指微动，眼皮轻颤，分明是装昏！
　　"韩长老，"风狄希望缓步走出，折扇轻摇，"了空大师伤在何处？"
　　"伤在胸口，中了你霹雳阿馥的'雷霆掌力'！"韩冲冷声道。
　　"哦？"风狄希微微一笑，"霹雳兄的雷霆掌力至阳至刚，中者胸口焦黑，经脉寸断。可在了空大师的'伤口'上，我怎地闻到了一丝'化血散'的气味？那化血散，可是血衣教独门秘药，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气血逆行，面色惨白，与重伤无异。"
　　韩冲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空一眼。
　　就在此时，担架上的了空忽然暴起！他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韩冲，双掌血红，正是血衣教的"摧心掌"！这一下来得突兀之极，韩冲猝不及防，眼看便要毙于掌下！
　　"铛！"
　　一道黑光破空而至，狂刀合禹的黑刀如惊虹掣电，横在了空与韩冲之间。了空双掌拍在刀身上，借力向后翻去，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上，面色狰狞，哪还有半分重伤模样？
　　"了空！你……"韩冲惊怒交加，背后冷汗涔涔。若非狂刀合禹这一刀，他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嘿嘿嘿……"了空狞笑，"韩冲，你这老糊涂，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风狄希三人是不是奸细，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了尘这老东西死！他死了，少林便是我了空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正是潜龙阁的"潜龙令"："阁主有令，今日少室山下，鸡犬不留！"
　　四周林中簌簌作响，无数红衣人影涌出，竟有百余名血衣教众，将山神庙团团围住。韩冲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了空以飞鸽传书骗来，实则是要借他们之手除去风狄希三人，再一网打尽！
　　"结阵！"韩冲又惊又怒，昆仑派弟子连忙变阵。
　　然而血衣教众来得太快，太狠。那些红衣人个个面罩鬼面，悍不畏死，弯刀挥舞间，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昆仑派的天罡北斗阵虽妙，却挡不住这等疯虎般的冲击，片刻间便有几名弟子倒在血泊中。
　　"韩长老，带人退入庙中！"风狄希望高声道，"背靠山墙，减少受敌面！"
　　韩冲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一声令下，昆仑、崆峒、华山各派弟子纷纷退向山神庙。风狄希折扇一张，身形如轻烟般掠入敌群，扇骨点处，必有人穴道被制。他一边游走，一边高声道："了空已叛，血衣教众听命于他！各位同道，今日之事，是潜龙阁要借刀杀人，咱们不可自相残杀！"
　　那些正道弟子本就对风狄希三人将信将疑，此刻见了空露出真面目，又听风狄希这般呼喊，顿时醒悟过来，纷纷调转剑锋，与血衣教众战在一处。
　　霹雳阿馥长啸一声，双掌雷光暴涨："雷霆万钧！"
　　雷球脱手，轰入血衣教众最密集之处，炸得残肢断臂横飞。他杀得性起，须发皆张，如雷神降世，所向披靡。狂刀合禹黑刀纵横，每一刀出，必有一名鬼面人倒下，刀法简洁凌厉，没有半分多余的花俏。
　　了空站在巨石上，眼见局势逆转，面色狰狞。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支竹哨，放在口中凄厉一吹。那些血衣教众闻哨声，竟同时后退，从怀中取出一只只朱红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黑血泼洒在地！
　　"不好！是'血魔引'！"了尘在庙中惊呼，"快退！"
　　那黑血落地，竟"滋滋"作响，化作一团团血雾，迅速弥漫开来。血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正道弟子触及雾气，顿时惨叫倒地，皮肤溃烂。
　　风狄希面色大变，折扇急挥，以内力将血雾逼退，却哪里逼得住这许多？眼看血雾便要吞没众人，忽听得山神庙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阿弥陀佛！"
　　一道黄色人影从天而降，双掌合十，一股雄浑无匹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竟将那漫天血雾硬生生逼退三丈！掌风所及，血雾如遇骄阳，"嗤嗤"消散。
　　"方丈！"
　　来人正是了尘。他此刻面色红润，白眉倒竖，哪有半分中毒虚弱的模样？原来九转还魂丹药力发作，加上风狄希以青萝真气相助，竟暂时压制了噬心血蛛，让他恢复了七八成功力。
　　"了空！"了尘声如洪钟，"你勾结邪教，残害同门，今日老衲便要清理门户！"
　　了空狞笑："老东西，你中噬心血蛛十年，功力大损，还敢逞强？"
　　他说罢，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双掌血红，直取了尘顶门。了尘不闪不避，双掌一错，一式"金刚般若掌"迎了上去。两股掌力相撞，"轰"的一声巨响，气浪翻涌，飞沙走石。
　　了尘身形微晃，退了一步。了空却连退三步，面色微变："你……你的功力……"
　　"老衲虽中血蛛之毒，却也因此悟透了一门心法。"了尘白眉低垂，"十年来，老衲以佛法化去血蛛戾气，将那剧毒转为己用，功力虽未精进，却也不曾退步。倒是你，偷练血衣神功，根基不稳，今日必败！"
　　他说罢，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叠叠，如千手观音，罩住了空全身要害。了空左支右绌，渐渐不支，忽然怪叫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丹丸，便要往口中塞去。
　　"想服'暴血丹'？"风狄希冷笑，折扇脱手飞出，"叮"的一声将那丹丸击飞。
　　了尘趁机一掌印在了空胸口，"砰"的一声，了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方丈……饶命……"了空挣扎着伸出手。
　　了尘看着他，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为决然："佛门广大，不度自绝之人。"
　　他一掌拍下，了空头颅软软垂下，气绝身亡。
　　血衣教众见了空毙命，顿时大乱，发一声喊，四散奔逃。韩冲等人趁机追杀，少室山下，杀声震天。
　　日过中天，血战方歇。
　　山神庙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溪。韩冲拄着长剑，气喘吁吁，看向风狄希三人的目光已大不相同。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风公子，三位……三位救命之恩，韩某没齿难忘。先前韩某愚昧，中了奸人挑拨，险些铸成大错，还请三位恕罪。"
　　段苍松也走过来，面色尴尬："风公子，你那青萝剑法……可是青萝山庄的传承？"
　　风狄希望向远处山峦，沉默片刻，缓缓道："正是。风某不才，正是青萝夫人遗孤。"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青萝山庄二十年前被大火焚毁，满门皆亡，这是武林公案。如今风狄希自承身份，且又身怀玄龙令，与少林方丈并肩作战，各派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畏与复杂。
　　了尘在两名少林弟子搀扶下走来，将那块真正的少林玄龙令郑重地交给风狄希："风施主，玄龙令合，断魂崖开。老衲这半条命，便托付给施主了。八月十五之前，务必将潜龙阁主的真面目公之于众，还武林一个太平。"
　　风狄希双手接过，只觉那玉佩温润沉重，仿佛承载着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与武林兴衰。他深深一揖："晚辈定不负所托。"
　　了尘又看向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微笑道："狂刀冷峻，霹雳热烈，风施主智计无双。三位一冷一热一智，恰如天地人三才，若能心意相通，当可破尽天下邪魔。"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老和尚，你这话说得中听！老子与狂刀、风老弟，那是过命的交情，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拆不散！"
　　狂刀合禹难得地嘴角微微一动，虽不是笑，却也比平日柔和了三分。
　　是夜，三人下了少室山，在一处溪边歇马。
　　风狄希取出两块玄龙令——岳擎天所赠的半块，与了尘所赠的整块——对着月光一照。两块玉佩的裂痕处，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两条小龙在玉中游动。
　　"还差六块。"风狄希望向北方，"昆仑、峨眉、崆峒、华山、点苍、武当。六派之中，必还有潜龙阁的奸细。"
　　"怕什么？"霹雳阿馥灌了一口酒，"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玄虎。"
　　风狄希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玄虎是玄龙老人的关门弟子，又精通玄龙武学，他手中必有玄龙令的线索，甚至……他可能已经集齐了赝品，正等着八月十五在断魂崖上，以假乱真。
　　"八月十五……"风狄希望着水中月影，那月影被溪水揉碎，又渐渐合拢，"还有整整五个月。这五个月，咱们要走遍六大门派，找出真令，揭露奸细，还要……"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溪对岸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衣女子，面覆轻纱，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是你！"风狄希望霍然起身。
　　那女子正是翠微山焚心阁外，吹笛示警又飘然而去的神秘女子。她见风狄希发现，也不惊慌，只是将一支玉笛轻轻放在溪边石上，转身便走，青衫在夜风中飘动，如一朵青莲没入黑暗。
　　风狄希望掠过河去，拾起玉笛。笛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凌厉剑意：
　　"欲知玄龙再生事，且往洛阳'听风楼'。——青萝旧人"
　　风狄希望着那行字，又望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青萝旧人？除了姐姐青鸾，青萝山庄还有何人活着？
　　远处，传来霹雳阿馥的喊声："风老弟，是什么人？"
　　风狄希望握紧玉笛，缓缓转身，目光在月光下明亮如星："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明日，咱们去洛阳。"
　　溪水潺潺，流向远方。夜色深沉，却不知在那黑暗深处，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三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