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7、佛面魔心

　　晨钟初响，一声一声，仿佛从云端落下，敲碎了嵩山的薄雾。
　　风狄希站在少室山下的竹林中，一袭青衫被山露打湿，他却浑然不觉。手中那方素绢已被他摩挲了千百遍，七个朱砂名字如同七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头。为首那条，最是狰狞——"少林方丈，了尘"。
　　"我不信。"霹雳阿馥将酒葫芦重重顿在青石上，酒水溅出，"了尘那老和尚，三十年前便以'金刚不坏体'名镇武林，曾独闯魔教总坛，三掌击毙'血手人屠'，救下三百无辜百姓。这样的高僧，会是潜龙阁的走狗？"
　　"我也不愿信。"风狄希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少室山，晨雾中山门隐约，飞檐斗拱间透着千年古刹的庄严，"但青鸾姐姐以命换来的名单，不会是假的。玄龙老人何等人物，他临终前托付给母亲的秘密，岂会儿戏？"
　　狂刀合禹倚着一株老竹，黑刀横于膝上，闭目养神。闻言，他忽然开口："眼见为实。"
　　只四个字，却如一柄重锤，敲定了方向。
　　三人沿山道而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得前方林中有兵刃交击之声。风狄希折扇一横，身形如轻烟般掠上前去，只见林间空地上，一个少年正被四名黑衣人围攻。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面容清秀，手中一柄铁剑使得颇为稚嫩，却已有了几分"铁剑门"的根基。他左支右绌，肩头已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却仍咬紧牙关，死战不退。
　　"铁剑门的人？"霹雳阿馥浓眉一挑。
　　风狄希目光落在那少年剑柄上，果然刻着一个"铁"字。他不再迟疑，折扇脱手飞出，"叮叮叮"三声，将攻向少年后心的三枚透骨钉尽数击落。狂刀合禹同时动了，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横空，那四名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兵刃已断成两截，虎口鲜血淋漓。
　　"滚。"狂刀合禹冷冷吐出一个字。
　　黑衣人面面相觑，发一声喊，逃入密林深处。
　　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三人连连叩首："多谢三位大侠救命之恩！晚辈铁剑门周子陵，家父……家父正是周志远！"
　　风狄希一怔，连忙将他扶起："你是周道长的公子？"
　　周子陵眼眶通红，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笺和半块玉佩："家父临终前，以最后一口真气写下此书，命我务必亲手交给……交给'玉扇风狄希'。他说，只有风大侠能救武林于水火。"
　　风狄希接过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显是仓促之间写就：
　　"风大侠亲启：玄龙令有真伪之分，岳某手中那块，乃玄龙老人当年所赐真品，内藏机关，可辨忠奸。潜龙阁所得七块，皆为赝品。真令若合，断魂崖底玄龙密室自开，无需八块齐全。了尘大师……或有苦衷，切勿轻信名单一面之词。岳擎天绝笔。"
　　风狄希看完，将信递给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三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好个岳擎天！"霹雳阿馥一拍大腿，"原来他早就知道玄龙令有假！那日在华山，他是故意将真令摔碎的？"
　　"正是。"风狄希沉吟道，"岳掌门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又借'中毒'之名避人耳目，暗中传递消息。这位华山掌门，城府之深，令人叹服。"
　　周子陵又道："家父还说，三日前他曾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中言及了尘大师每月十五，必在少林寺后山'面壁崖'独坐，且……且崖下常有红衣人影出没。"
　　每月十五？今日正是三月十五。
　　风狄希望向天色，日头已爬上东边的山坳，距离月圆之夜尚有数个时辰。他沉声道："子陵，你伤势不轻，先寻个安全处养伤。我们三人，今夜要上少林寺走一遭。"
　　少林寺乃武林泰山北斗，千年古刹，戒备森严。寻常江湖人莫说夜探，便是白日里想进达摩院，也需经过层层通报。然而风狄希三人并非常人，一个轻功绝世，一个刀法通神，一个掌力雷霆，待到月升东天，三人已如三道幽灵般掠过了少林寺的七重殿宇。
　　面壁崖位于少林寺最北端，乃达摩老祖九年面壁之处。崖下有一方天然石洞，洞口藤蔓垂挂，极是隐蔽。三人伏在崖顶一株古松之上，屏息凝神，俯瞰下方。
　　初更时分，一条人影悄然出现在崖下。那人身披黄色袈裟，白眉低垂，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每一步踏出都轻若无物，显是内功已臻化境。正是少林方丈了尘。
　　了尘走到石洞前，盘膝坐下，双目微闭，仿佛入定。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却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祥和。
　　"不像有诈啊……"霹雳阿馥以传音入密，声音细如蚊蚋。
　　风狄希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崖下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了尘猛地睁眼，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藤蔓一分，走出一个红衣人。那人身形佝偻，面罩鬼面，手中提着一只朱漆食盒。他将食盒放在地上，躬身一礼，竟不发一言，转身便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了尘望着那红衣人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声，那叹息中竟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他打开食盒，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味，而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了尘盯着那药汁，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缓缓端起碗，正要饮下，忽听得崖顶一声长啸："大师且慢！"
　　风狄希如一片青云般飘然而下，折扇轻点，一道劲风将那药碗击得粉碎！黑汁溅在石上，"嗤嗤"作响，竟蚀出无数小孔。
　　"好烈的毒！"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同时落下，一左一右，护在风狄希身侧。
　　了尘怔怔地看着碎裂的瓷碗，又抬头看向三人，白眉下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不该来的。"
　　"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风狄希沉声问道，"潜龙阁以何物要挟于您？"
　　了尘苦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风施主果然聪慧。老衲……老衲确是潜龙阁名单上的人。可老衲并非心甘情愿。"
　　他说着，缓缓解开胸前袈裟。月光之下，只见他心口处赫然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血色蜘蛛！那蜘蛛八足深陷肉中，腹部一鼓一吸，仿佛在吞噬了尘的心血。了尘的面色，也随着那蜘蛛的蠕动而忽青忽白。
　　"噬心血蛛！"风狄希倒吸一口凉气，"苗疆'巫神教'的禁术！此蛛以心血为食，中者每月需服解药，否则噬心而亡。大师你……"
　　"二十年前，断魂崖一战后，老衲为寻玄龙老人遗骸，独下崖底。"了尘重新合上衣襟，声音苍老而缓慢，"不料崖底早有埋伏，老衲被人生擒，种了这噬心血蛛。他们不要老衲的命，只要老衲每年在少林'易筋经'的抄本中，改换三处口诀；只要老衲在武林大会上，为潜龙阁说三句话；只要……老衲每月十五，在此服下这碗'续命汤'，让他们确认老衲仍在掌控之中。"
　　他看向地上那滩毒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老衲这二十年，日日如坐针毡。想死，却怕少林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想活，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风施主，你击碎这碗汤，老衲……老衲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风狄希心中大震。他忽然明白，为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了尘——因为了尘确实是潜龙阁的人，却是被胁迫的。玄龙老人将他的名字写在名单上，不是要他死，而是要后人去查，去救，去揭开这背后的真相！
　　"大师不必忧心。"风狄希沉声道，"百草先生赠有'九转还魂丹'，可解百毒。我这便……"
　　话音未落，崖下四周忽然灯火大作！数十名少林僧人手执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僧人，手持一根熟铜棍，怒目圆睁："何方妖人，竟敢夜闯少林，谋害方丈！"
　　"了空师弟，且慢！"了尘急道，"这三位是……"
　　"师兄！你莫要再为这些妖人开脱！"那中年僧人——达摩院首座了空——厉声打断，"这三人夜探禁地，击碎方丈续命灵药，分明是潜龙阁派来取方丈性命的！罗汉堂弟子，结阵！"
　　十八名灰衣僧人应声而出，手中长棍一顿，布成"十八罗汉阵"。这阵法乃少林镇寺之宝，十八人一体，进则如猛虎下山，退则如铁壁铜墙，便是当世顶尖高手，也难以正面破之。
　　霹雳阿馥怒道："好个不明是非的秃驴！老子是来救人的！"
　　"多说无益。"狂刀合禹黑刀横胸，刀身微颤，发出低沉龙吟，"闯出去。"
　　风狄希却一摆手，目光落在了空脸上，沉声道："了空大师，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潜龙阁的人，可你手中那根熟铜棍上，为何缠着'幽冥兰'的丝线？"
　　了空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将铜棍往身后一藏。然而月光之下，那棍尾处果然缠着几缕幽蓝色的细丝，若不细看，绝难察觉。
　　"幽冥兰只生长于苗疆万丈绝壁，与噬心血蛛同出一源。"风狄希步步紧逼，"了空大师，你每日与方丈朝夕相处，方丈身中血蛛之毒，你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说……你本就是潜龙阁安插在少林寺的耳目，负责监视方丈的一举一动？"
　　了空脸色阵青阵白，忽然狞笑一声："好个风狄希，果然厉害！既然被你识破，那便都留下吧！"
　　他熟铜棍一挥，十八罗汉阵骤然发动！然而这一次，棍风所指，竟连了尘也笼罩在内——了空竟是要杀人灭口，将方丈与风狄希三人一并除去！
　　"逆徒！"了尘怒喝，白眉倒竖，双掌一合，一股雄浑无匹的掌力汹涌而出。然而他心口那噬心血蛛仿佛感应到了尘运功，猛地一吸，了尘闷哼一声，掌力顿时散了七分，被了空一棍扫在肩头，踉跄后退，口吐鲜血。
　　"老东西，你早该死了！"了空狞笑着，铜棍高举，直取方丈顶门！
　　"铛！"
　　一道漆黑刀光如闪电般劈至，狂刀合禹身形如鬼魅，黑刀架住了熟铜棍。两股巨力相撞，火星四溅，了空只觉双臂发麻，连退三步。
　　"你的对手，是我。"狂刀合禹冷冷道。
　　霹雳阿馥长啸一声，双掌雷光暴涨，轰向罗汉阵："风老弟，带方丈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风狄希不再迟疑，折扇一点，封住了尘肩头穴道止血，随即施展轻功，挟起了尘向崖后掠去。了空急怒交加，正要追击，狂刀合禹黑刀连斩，刀气纵横，将他死死缠住。
　　崖后是一条隐秘的山道，通往少室山北麓。风狄希挟着了尘，身形如飞，耳边风声呼啸。了尘气息奄奄，却仍强撑着道："风施主……了空只是小卒……潜龙阁在少林……还安插了……"
　　"大师勿言，保存元气！"风狄希沉声道。
　　然而前方山道转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影。月光下，那人身着华服，手摇折扇，扇面上的猛虎狰狞咆哮，正是玄虎。
　　"风公子，"玄虎微微一笑，"深更半夜，挟持少林方丈，这罪名可不小啊。"
　　风狄希停下脚步，将了尘护在身后，折扇横于胸前，目光如电："玄虎，你果然在这里。"
　　"我当然在。"玄虎轻摇折扇，"了尘这步棋，我潜龙阁下了二十年，岂能容你轻易破坏？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若将那名单和玉盒交出来，我或许可以饶了这老和尚一命。毕竟，一个活着的傀儡方丈，比死了的更有价值。"
　　风狄希冷笑："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玄虎折扇一合，身形骤然消失！
　　不，不是消失，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风狄希瞳孔骤缩，折扇本能地向左一格，"铛"的一声巨响，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扇骨传来，震得他连退五步，虎口发麻。
　　玄虎的折扇，竟也是精钢所铸，且内力之深，远在他之上！
　　"风公子，你的轻功不错，可惜内力差了些。"玄虎如影随形，折扇连点，招招攻向风狄希要害。风狄希以扇为剑，施展"青萝剑法"，身形飘逸如仙，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竟将玄虎的攻势一一化解。
　　然而他心中却越来越沉。玄虎的武功，竟似与少林、血衣教、甚至青萝山庄的武学都有几分相似，仿佛集各家之长，融会贯通，自成一派。每一招使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圆融。
　　"你到底是谁？"风狄希厉声问道。
　　玄虎哈哈大笑，折扇一扬，扇面展开，那《猛虎下山图》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我是玄龙老人的关门弟子，也算……青萝夫人的外甥。"
　　风狄希如遭雷击，身形一滞。玄虎趁机一扇点向他胸口"膻中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光破空而至，"铛"的一声将玄虎的折扇击偏！狂刀合禹如魔神般从天而降，黑刀横在风狄希身前，冷冷道："退后。"
　　玄虎看着狂刀合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笑道："狂刀合禹，刀法通神。可惜，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八月十五，断魂崖上，咱们再分高下。"
　　他说罢，身形如烟般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越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霹雳阿馥随后赶到，浑身是血，却哈哈大笑："痛快！那十八个秃驴的罗汉阵，被老子轰开了一个缺口！了空那厮挨了我一掌，逃了！"
　　风狄希扶着了尘，望着玄虎离去的方向，面色苍白。玄虎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青萝夫人的外甥？那岂不就是他的……表兄？
　　了尘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风施主……玄虎所言不虚。他确是青萝夫人的外甥，也是……玄龙老人晚年收的弟子。只是他心术不正，被潜龙阁主蛊惑，才走上邪路……"
　　"潜龙阁主……"风狄希喃喃道，"他究竟是谁？"
　　了尘摇头，气息越来越弱："老衲不知……只知那人……自称……'玄龙再生'……"
　　说罢，头一歪，昏死过去。
　　山风呼啸，松涛如怒。三人站在月光下的山道上，望着远处少林寺的灯火，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玄龙再生？这天下，难道有两个玄龙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