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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萝劫灰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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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剑气堂上,乱作一团。
岳擎天面如金纸,嘴角黑血汩汩而出,染透了胸前那片青布长衫。华山派弟子团团围住掌门,有的哭喊,有的怒骂,有的拔剑四顾,却不知该向谁砍去。昆仑长老韩冲铁青着脸,一掌拍在椅背上,紫檀木屑纷飞:"好个华山派!自家掌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这剑气大会,莫非是鸿门宴不成?"
"韩长老慎言。"风狄希头也不回,右手三指搭在岳擎天腕脉上,左手折扇已点向岳擎天胸口"膻中"、"巨阙"、"中脘"三处大穴。他指法迅捷如风,认穴奇准,扇骨落处,岳擎天喉头"咯"的一声,又呕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青砖地上,竟"嗤嗤"作响,蚀出几个小坑。
"七步断魂散,中者七步之内必死。"风狄希沉声道,"岳掌门内功深厚,又以玄龙令的玉质延缓了毒性蔓延,这才撑到现在。但要彻底解毒,需得'九叶灵芝'为引。"
霹雳阿馥蹲下身,掌心雷光隐现,抵在岳擎天后心:"风老弟,我这'雷霆真气'至阳至刚,能否逼毒?"
"能暂缓,却除不了根。"风狄希摇头,"九叶灵芝生于阴湿绝壁,百年方得九叶,华山之上没有。据我所知,天下间只剩两处还有此物——一是长白山天池畔,二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投向窗外那云雾深处的山峦。
"二是哪里?"霹雳阿馥急道。
"青萝山庄。"风狄希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后山'听竹崖'的万丈绝壁之下,母亲当年亲手种过一株。"
堂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韩冲眯起眼睛:"青萝山庄?二十年前被大火焚毁的那个青萝山庄?风公子,你与青萝山庄究竟是何关系?"
风狄希缓缓起身,将那半块染血的玄龙令收入怀中,目光扫过堂中诸人。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韩长老,此刻不是盘问身世的时候。岳掌门性命垂危,最多撑不过三日。三日之内取不回九叶灵芝,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我去。"狂刀合禹忽然开口。他自始至终身形如渊渟岳峙,守在剑气堂门口,黑刀横胸,那柄刀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堂内堂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此刻他转过身,冷峻的目光落在风狄希脸上,"你带路,我取药。谁拦,谁死。"
韩冲还要再说,静虚师太却一摆拂尘,叹道:"韩师兄,救人要紧。岳掌门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与血衣教的仗,还没打便先输了一半。"
段苍松也点头道:"正是。风公子,我等在此守护岳掌门,你三人速去速回。只是……潜龙阁的妖人既敢在华山投毒,路上必有埋伏,千万小心。"
风狄希抱拳一礼:"多谢诸位。"
三人下得华山,已是黄昏时分。山道险峻,夕阳将千尺幢的石阶染成血色。风狄希走在最前,脚步匆匆,平日里的潇洒从容荡然无存,眉宇间锁着一层深深的阴霾。霹雳阿馥跟在后面,难得地没有喝酒,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风狄希的背影,欲言又止。
"风老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青萝山庄……真是你家?"
风狄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我躲在密道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听着梁柱倒塌的声音,听着母亲最后一声呼喊……那时我才五岁。"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分明有暗流汹涌。
霹雳阿馥张了张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狂刀合禹忽然伸手,拍了拍风狄希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刀客特有的薄茧,却没有说一个字。
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比千言万语更重。
风狄希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行至百尺峡,天色已暗。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容一人通过。风狄希忽然停下脚步,折扇一横,低声道:"有杀气。"
话音未落,峡道上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竟是数块磨盘大的巨石滚落下来!狂刀合禹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向上斩去,"铛铛铛"三声,巨石竟被他以刀气劈成碎块,四散飞溅。
然而碎石未落,峡道两侧的石壁忽然裂开无数小孔,无数牛毛细针激射而出,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毒光!
"是'追魂夺命针'!"风狄希折扇张开,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将射向三人的毒针尽数拨落。霹雳阿馥双掌向天,雷霆真气在头顶凝成一道电网,那些毒针触及电网,纷纷熔成铁水,"嗤嗤"落地。
"潜龙阁的杂碎,只会这些阴毒手段吗?"霹雳阿馥怒喝,"有种出来堂堂正正打一场!"
"如你所愿。"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峡道尽头传来。只见火光一闪,两侧峭壁上竟亮起数十支火把,将百尺峡照得通明。峡道尽头,站着一排红衣人,个个鬼面獠牙,手持弯刀,正是血衣教的"红衣鬼面"。为首之人却是个女子,身段婀娜,面覆轻纱,手中一柄软剑如灵蛇吐信。
"风公子,别来无恙。"那女子轻笑,声音娇媚入骨,"阁主有令,请三位留在华山做客。青萝山庄那种晦气地方,不去也罢。"
风狄希目光一凝:"你是潜龙阁的人?"
"奴家'红袖',潜龙阁'七煞'之一。"那女子盈盈一拜,腰肢轻摆,"风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奴家可真舍不得动手呢。不如你放下兵刃,随奴家回去,阁主或许能饶你两位兄弟一命。"
"放屁!"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暴涨,"雷霆万钧!"
雷球脱手,轰向那红衣女子。红袖咯咯一笑,身形如柳絮般飘起,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竟将那雷球引向一侧峭壁。"轰"的一声,碎石崩飞,那女子却毫发无损,轻飘飘落在一块突石上。
"霹雳掌力虽猛,打不中人也是枉然。"红袖娇笑道,"姐妹们,送三位上路!"
数十名红衣鬼面同时扑上,刀光如血,在狭窄的峡道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这些鬼面人招式诡异,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狂刀合禹冷哼一声,黑刀横于胸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龙吟。
"狂风·断岳!"
刀气纵横,如狂风扫落叶。当先四名鬼面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拦腰斩断。然而更多的鬼面人涌上来,前赴后继,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
风狄希折扇一合,身形如轻烟般掠起,竟在两侧峭壁之间来回纵跃,如履平地。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红袖的位置,扇骨中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封死了她上中下三路。
红袖面色微变,软剑急舞,"叮叮"两声击落两枚钢钉,第三枚却擦着她的面纱飞过,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她惊怒交加,厉声道:"结'血衣阵'!"
剩余的红衣人忽然变换阵型,以十人为一组,刀锋相连,血气弥漫,竟在峡道中凝成一道血红色的雾墙。那雾气腥臭刺鼻,显然含有剧毒。
"小心!这是血衣教的'化血雾',沾身即烂!"风狄希高声提醒。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区区毒雾,能奈我何?风老弟,狂刀,闭气!"
他双掌猛然向地面一拍,雷霆真气自掌心灌入石缝,竟在峡道中引发一阵剧烈的震荡。无数碎石被雷电之力激射而起,如暴雨般轰向那血雾。雷电本就至阳至刚,专克阴邪,那血雾被雷霆一扫,顿时"滋滋"作响,消散于无形。
红袖见势不妙,娇喝一声:"撤!"
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去,剩余的红衣人却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显然是要以命换命,为红袖争取逃命的时间。狂刀合禹黑刀连斩,刀光如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然而那些鬼面人即便倒下,仍死死抱住他的刀身,不让他追击。
风狄希眼见红袖要逃,折扇脱手飞出,如一道流星般钉向她后心。红袖回身一剑,将折扇击落,却也因此身形一滞。就这瞬息之间,狂刀合禹已挣脱纠缠,黑刀隔空一斩!
"狂风·掠影!"
一道漆黑刀气破空而至,红袖避无可避,左臂齐肩而断!她惨叫一声,跌入峡道外的深渊之中,那声惨叫在山谷间回荡,渐渐远去。
"追不上了。"风狄希拾起折扇,眉头紧锁,"这女人只是先锋,后面必有更厉害的角色。咱们得尽快赶到青萝山庄。"
青萝山庄位于江南与中原交界处的"翠微山"中,距华山千里之遥。三人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赶到了翠微山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风狄希如遭雷击。
记忆中的青萝山庄,本是翠竹成海、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的人间仙境。可如今,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偶有野狐窜过,惊起几只寒鸦。二十年前的熊熊烈火,将这里的一切都化作了劫灰。
风狄希站在山庄旧址前,身形僵硬如石。春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脚下那层薄薄的灰烬。
"风老弟……"霹雳阿馥轻声唤道。
"我没事。"风狄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听竹崖在后山,九叶灵芝在崖底。咱们……"
他话未说完,忽然目光一凝。只见废墟深处,一株烧焦的老梅树下,竟有一缕袅袅青烟升起。那烟极淡,若非黄昏时分天光昏暗,根本难以察觉。
"有人。"狂刀合禹握紧了刀柄。
三人身形如电,掠向那老梅树。树后是一片坍塌的厢房,瓦砾堆中,竟被人清理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几,几上有一壶茶,两只杯。茶水尚温,显然那人刚走不久。
石几上,压着一张素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
"弟,别来无恙?听竹崖底危险,九叶灵芝我已取走,放在母亲灵前。若想救人,今夜子时,独来'焚心阁'。——青鸾"
风狄希盯着那"青鸾"二字,双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总是穿着青衣、教他吹笛子的少女,在火海中将他推入密道时,最后说的那句话:"活下去,弟弟。"
"原来……你还活着。"
子时,月黑风高。
焚心阁是青萝山庄的藏书楼,也是当年大火中唯一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风狄希独自一人踏入其中,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则守在百丈之外,以防有变。
阁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焦木混合的气味。风狄希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记忆上。二楼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前,亮着一点烛火。
他推开门。
烛光摇曳中,一个青衣女子背对他而立,正将一株通体晶莹、生有九叶的灵芝供在一张牌位前。那牌位上写着:"先母青萝夫人狄青若之位"。
女子缓缓转身。面纱已除,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眉眼间与风狄希确有三分相似,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显是岁月风霜所刻。
"你长高了。"青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无尽的沧桑,"当年那个躲在我怀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名动江湖的'玉扇风狄希'了。"
"姐姐……"风狄希喉头哽咽,"当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青鸾轻叹,"以为我死了?那夜大火,我确实差点死了。是玄龙前辈的暗卫救了我,将我带到安全之处。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
她转过身,指着那牌位:"母亲临死前,将一样东西封在听竹崖底。那不是九叶灵芝,而是一只玉盒。玉盒里有一份名单,记录着潜龙阁在八大派中的所有内应。玄龙令中的地图,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这份名单,才是真正的杀器。"
风狄希瞳孔骤缩:"名单?"
"是。"青鸾从怀中取出一只三寸见方的玉盒,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与玄龙令一模一样的盘龙纹,"二十年前,玄龙前辈察觉八大派中有潜龙阁的奸细,但苦无证据。他暗中调查三年,终于查出七个人的名字,却来不及公之于众,便遭了毒手。他将名单封入玉盒,交给母亲保管,并约定:八块玄龙令合一之日,便是名单揭晓之时。"
"可如今玄龙令大半落入潜龙阁之手……"
"那又如何?"青鸾冷笑,"玄龙前辈何等人物?他早料到会有今日。这玉盒需以青萝血脉为引,方能开启。潜龙阁就算集齐八块玄龙令,没有我风家后人的血,也是枉然!"
她说着,将玉盒塞入风狄希手中,目光灼灼:"弟弟,从今日起,这份名单由你保管。但你要记住…"
她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青鸾面色骤变,猛地将风狄希推向一旁:"小心!"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破窗而入,正中青鸾后心!那箭头上淬着幽蓝的毒液,入体即化。
"姐姐!"
青鸾身形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却反手一掌将风狄希推出窗外:"走!从密道走!名单……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窗外黑影绰绰,数十名红衣人已将焚心阁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在华山剑气堂上从容退去的华服青年。他手摇折扇,扇面上的猛虎在月光下狰狞咆哮,虎目中的"玄"字泛着妖异的红光。
"风公子,"他微笑着,声音温文尔雅,"把玉盒交出来,我留你姐姐全尸。"
风狄希抱着青鸾渐渐冰冷的身体,双目赤红。他缓缓站起身,将玉盒揣入怀中,折扇"啪"地张开,扇骨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叫什么名字?"
华服青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在下玄虎,潜龙阁'七煞'之首。风公子,我的耐心有限……"
"玄虎?"风狄希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悸,"好。我记住你了。今日之仇,八月十五,断魂崖上,我风狄希必以你之血,祭我姐姐英灵!"
他身形一闪,竟抱着青鸾的尸身,如一道青色闪电般掠出窗外。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玄虎面色微变,折扇一挥:"追!"
然而风狄希的轻功已施展到极致,在断壁残垣间纵跃如飞。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闻声赶来,黑刀与雷霆同时出手,将追兵阻了一阻。三人会合,且战且退,消失在翠微山的茫茫夜色之中。
玄虎站在焚心阁顶,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青萝血脉,果然不凡。可惜啊可惜,那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便是你们最意想不到的人……"
他低头看着折扇上那个"玄"字,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山风呼啸,松涛如怒。
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风狄希跪在地上,面前是青鸾的遗体。他以折扇割破指尖,鲜血滴在那只玉盒之上。玉盒吸收了血液,盘龙纹渐渐亮起,盒盖"咔"地一声弹开。
里面是一方素绢,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名字。
风狄希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霹雳阿馥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名单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
素绢之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少林方丈,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