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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华山风雨 清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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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长安古道,杨柳依依。
三骑自东而来,蹄声得得,踏碎了官道上斑驳的树影。风狄希一袭青衫,折扇轻摇,看上去倒像个游学的书生;霹雳阿馥紫膛脸膛,背后背着个黄杨木的大酒葫芦,随着马背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狂刀合禹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黑刀横于鞍前,冷峻的面容如同石刻,任那春风吹拂,不见半分松动。
"我说风老弟,"霹雳阿馥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咱们放着水路不走,偏要绕这千里旱路,去那华山做甚?要我说,直接杀上少林,找那老和尚讨一块玄龙令,岂不快哉?"
风狄希微微一笑,折扇轻点下颌:"霹雳兄有所不知。少林方丈了尘大师三十年未下嵩山一步,寺中戒律森严,咱们若是贸然登门,别说讨玄龙令,便是山门也未必进得去。倒是华山岳掌门,三日前飞鸽传书于百草先生,言及血衣教重现之事,愿召集武林同道共商对策。咱们此去,正是顺路与会,名正言顺。"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岳擎天此人,二十年前正是八大派中最年轻的掌门,玄龙老人坠崖那一夜,他也在断魂崖上。"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在场?"
"在。"风狄希点头,"据百草先生所言,当年岳擎天不过二十出头,是玄龙老人的忘年之交。玄龙老人坠崖后,他曾孤身下崖搜寻三日三夜,一无所获,只带回半幅染血的袍袖。"
霹雳阿馥"嘿"了一声:"这么说,这岳擎天倒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未必。"风狄希轻轻摇头,"江湖中人,情义二字,往往最是难辨真假。"
华阴县是华山脚下的重镇,因山得名,自古便是商旅云集之所。这日黄昏,三人入城,只见街道上武林人士明显多了许多,个个携刀带剑,行色匆匆。街角茶肆中,几个江湖汉子正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岳掌门这次广发英雄帖,要重开'剑气大会',商议对付血衣教的大事!"
"血衣教不是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怎地又出来了?"
"谁知道呢!我还听说,这次大会之上,岳掌门要当众揭露一个惊天秘密,与二十年前断魂崖一战有关……"
风狄希三人听得真切,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岳擎天也坐不住了。"风狄希低声道。
三人寻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华山居"住下。这客栈本是华山派的产业,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目光炯炯,显是会家子。见三人投店,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狂刀合禹那柄黑刀上,瞳孔微微一缩。
"三位客官,可是来参加剑气大会的?"掌柜的堆起笑容。
霹雳阿馥大剌剌地道:"正是。可有上房?"
"有,有。只是……"掌柜的欲言又止,"近日江湖朋友来得多了,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三位若是不嫌弃……"
"无妨。"风狄希笑道,"我与霹雳兄一间,那位兄□□住一间便是。"
掌柜的连声应诺,亲自引三人上楼。经过后院时,风狄希目光一扫,只见天井中拴着十余匹骏马,马鞍旁挂着的兵器各不相同,有峨眉派的鸳鸯刺,有昆仑派的判官笔,甚至还有崆峒派的日月双轮。看来各路人马已陆续到齐。
当夜,霹雳阿馥鼾声如雷,风狄希却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风狄希双目微睁,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贴着窗缝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条黑影正伏在对面的屋脊上,手中握着一柄短弩,弩箭所指,正是狂刀合禹的房间。
风狄希不动声色,折扇在窗棂上轻轻一敲。"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那黑影一惊,正要扣动扳机,忽觉身后寒气逼人,一柄黑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狂刀合禹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冷冷道:"谁派你来的?"
那黑影倒也硬气,一言不发,猛地一咬牙。狂刀合禹面色一变,刀柄一敲他下颌,却已迟了一步——那人嘴角溢出黑血,竟已服毒自尽。
霹雳阿馥被惊醒,提着裤子从房里冲出来:"怎么回事?"
风狄希从窗口跃出,落在屋脊上,蹲下身查看那尸首。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目平凡,虎口有老茧,显是常年练剑。他怀中掉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华"字,背面却是一柄小剑。
"华山派的令牌?"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岳擎天要杀咱们?"
"未必。"风狄希拿起铜牌,在月光下细细端详,"这令牌做工粗糙,边缘有毛刺,显是仿制的。潜龙阁的人,想嫁祸华山派,让咱们与岳擎天反目成仇。"
狂刀合禹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虽是雕虫小技,却说明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潜龙阁的监视之下。"风狄希站起身,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华山轮廓,"明日上山,怕是步步凶险。"
次日清晨,三人随一众武林人士一同上山。
华山自古一条路,奇险天下第一。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处处险峻。风狄希轻功卓绝,走在最前,如履平地;霹雳阿馥内力深厚,双足一蹬便是数丈;狂刀合禹则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与这险峻山道融为一体。
行至苍龙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山道中央站着个老道士,手持拂尘,拦住去路,朗声道:"诸位英雄,华山派规矩,上山与会者,需过'剑气三关'。此乃岳掌门亲自设下,为的是考校各位的武功修为,以免血衣教的奸细混入其中。"
众人哗然。一个虬髯大汉怒道:"老子千里迢迢赶来,还要考校?什么狗屁规矩!"
那老道士微微一笑,拂尘一挥,山道旁的石壁上忽然落下三块石碑,分别刻着"力"、"气"、"意"三字。
"第一关,'力'。"老道士道,"能在这'试剑石'上留下三寸剑痕者,方可过关。"
那虬髯大汉哼了一声,拔出腰间大刀,运足十成功力,一刀劈在试剑石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石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不足一寸。
老道士摇头:"不过关,请回。"
虬髯大汉面红耳赤,还要再试,却被同伴拉了下去。众人见状,方知这试剑石乃是华山奇矿,坚硬异常,寻常刀剑难伤。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有趣!让老子来试试!"他双掌一错,掌心雷光隐现,竟要以掌力代剑。
"霹雳兄且慢。"风狄希一摆手,缓步上前,折扇轻点下颌,"这'剑气三关',考的不是蛮力,而是剑意。若以雷霆掌力破之,虽能过关,却失了华山派'以剑会友'的本意。"
说罢,他折扇一合,扇骨在试剑石上轻轻一敲。只听"叮"的一声清越鸣响,石上竟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深达三寸有余。那裂痕笔直如尺,边缘光滑如镜,显是内力凝练到了极处。
老道士面色微变,稽首道:"公子好俊的功力,请过第二关。"
第二关是"气"。山道尽头摆着一排铜人,共七七四十九个,每个铜人身上都有数处穴道标记。过关者需在十息之内,以指力点中所有铜人的"膻中穴",且不能让铜人移动分毫。
这一关考的是精准与速度。风狄希正要上前,狂刀合禹却忽然开口:"我来。"
他大步走到铜人阵前,黑刀并未出鞘,只是以刀鞘连点。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在铜人之间穿梭,刀鞘所指,"叮叮叮"之声连成一片,如珠落玉盘。十息刚过,他已回到原地,四十九个铜人的膻中穴上,各有一个淡淡的白点,而铜人纹丝不动。
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刀!请过第三关。"
第三关最是玄妙,只有一块石壁,上面无一字一画。
"此乃'无字碑'。"老道士道,"岳掌门留言:能在此碑上悟出一招剑意者,便是华山派的贵客。"
众人面面相觑。这无字碑光滑如镜,如何能悟出剑意?
风狄希凝视那石碑良久,忽然微微一笑,折扇轻摇,朗声道:"岳掌门这第三关,考的不是武功,而是心性。无字即是有字,无招即是有招。华山剑法,以'奇、险'二字著称,这碑上虽无字迹,却自有华山千仞绝壁的剑意在其中。"
他说着,折扇轻点石碑,内力透扇而出,在碑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那痕迹蜿蜒曲折,初看如蚯蚓爬行,细看却如一条苍龙盘绕山巅,首尾呼应,气象万千。
老道士面色大变,深深一揖:"公子悟性超凡,老道佩服。请!"
华山派坐落于南峰之巅,殿宇巍峨,气象森严。三人随老道士进入"剑气堂",只见堂中已坐了数十位江湖豪杰。上首主位空着,两侧分列八张座椅,坐了各派代表。
风狄希目光一扫,认出了几位:左侧首位是个白面长须的老者,身着锦袍,腰悬玉箫,正是昆仑派长老韩冲,绰号"铁面判官";次座是个中年道姑,面容清癯,背插双剑,当是峨眉派静虚师太;再次座是个矮胖老者,双目精光四射,双手戴着精钢指套,乃是崆峒派五老之一的段苍松。
右侧座椅上,却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公子,面如冠玉,手摇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他见风狄希进来,竟遥遥举杯,微微一笑。
风狄希心中一动。此人他不认识,但那柄折扇的扇骨,却是南海鲛人骨所制,价值连城,绝非寻常门派能用得起的。
"那是谁?"霹雳阿馥低声问道。
"不知道。"风狄希摇头,"但此人内功深不可测,不可小觑。"
正说着,堂后传来一声清越的钟响。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一个中年人大步走出,身着青布长衫,腰悬长剑,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飘洒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正是华山掌门岳擎天。
"诸位英雄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岳擎天抱拳四顾,声如洪钟,"今日请诸位来,实因此事关乎武林存亡,岳某一人难以决断,需借重各位之力。"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玄龙令!
"二十年前,玄龙老人持此令号令群雄,围剿血衣教。不料玄龙老人惨遭暗算,坠崖身亡。这二十年来,岳某日夜难安,誓要找出真凶。近日,岳某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
他话音未落,忽然面色一变,捂住胸口,身形晃了一晃。众人惊呼声中,岳擎天"哇"地喷出一口黑血,那玄龙令脱手落地,摔成两半!
"掌门!"华山派弟子纷纷抢上。
风狄希身形一闪,已到了岳擎天身侧,一搭他的脉门,面色顿时大变:"是'七步断魂散'!谁下的毒?"
堂中一片大乱。那昆仑派长老韩冲霍然起身,厉声道:"好个华山派,竟在自家大会上投毒!岳擎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岳掌门下的毒。"风狄希沉声道,"这毒是预先藏在玄龙令中的,岳掌门以体温催发,毒入心经。好生歹毒的手段!"
岳擎天面如金纸,强撑着道:"诸位……小心……有内奸……"
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右侧,那华服青年公子嘴角仍挂着笑意,折扇轻摇,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你……你是……"岳擎天话未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风狄希拾起那摔成两半的玄龙令,只见断裂处,竟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字:
"八月十五,断魂崖顶,玄龙令齐,血债血偿。——潜龙先生"
那华服青年公子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清越,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风狄希,狂刀合禹,霹雳阿馥。三位果然不负盛名,连过三关,竟还看出了这玄龙令中的机关。可惜啊可惜,这半块玄龙令,已是你们能拿到的最后一块了。"
他"啪"地合上折扇,目光如电,扫过堂中众人:"其余六派的玄龙令,昨夜已尽数落入潜龙阁手中。如今八块玄龙令,阁主已得其七。这最后半块,便送与三位,当作……买路钱!"
说罢,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去,撞破剑气堂后窗,消失在云雾之中。
"追!"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迸现,便要追出。
"且慢!"风狄希一摆手,面色凝重,"此人轻功不在我之下,追之不及。而且……"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玄龙令,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岳擎天,缓缓道:"他故意留下这半块玄龙令,就是要引咱们去断魂崖。八月十五之约,已变成了一场必死之局。"
狂刀合禹握紧黑刀,冷冷道:"那便去。"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华山派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地哭道:"掌门!不好了!山下……山下各大门派驻地同时遭袭,昆仑派韩长老、峨眉静虚师太、崆峒段长老……他们带来的弟子,死伤惨重!"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色变。
风狄希望向窗外,华山之巅,云海翻腾,仿佛一头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一个潜龙阁,好一个调虎离山。这一局,咱们输了。"
然而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华服青年公子临走时,折扇不经意地露出了一角扇面。那《猛虎下山图》的虎目之中,绣着一个极小的"玄"字。
玄龙老人的"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