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4、太湖烟波 暮春三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风雨过后的太湖，烟波浩渺，三万六千顷碧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远处七十二峰隐约浮沉，恍若蓬莱仙境。
　　一叶扁舟，剪开绿缎般的湖面，向着西南方向的三山岛缓缓驶去。船头坐着个紫膛脸大汉，脱了靴子，一双大脚浸在湖水里，惬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船尾则有个黑衣人，膝上横着一柄黑刀，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之处，仿佛要将那苍茫碧波看穿。
　　风狄希立在船中央，一袭青衫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虽无字画，却自有一股潇洒气度。只见他目光在湖面上一扫，忽然笑道："船家，这太湖里的银鱼，最是鲜美。待会儿到了岛上，可要好好尝一尝。"
　　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艄公，满脸风霜，闻言咧嘴一笑："客官好眼力。只是今日的银鱼，恐怕没那么容易吃到嘴里。"
　　话音未落，老艄公手中竹篙猛地一点，身形竟如鹞子般向后翻去，"扑通"一声没入湖中。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炸开无数水花，十余条黑影从水下疾射而出，手中分水刺寒光闪闪，直取三人要害！
　　"来得好！"霹雳阿馥长笑一声，双掌在船板上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他人在半空，双掌已然交错，掌心处蓝紫色的电光噼啪作响，竟将周遭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雷霆万钧！"
　　双掌向下猛推，两道雷光如蛟龙入海，轰入湖水之中。刹那间，以扁舟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湖面尽数化作一片电网。那些刚从水中跃起的刺客被电光扫中，顿时浑身痉挛，惨叫着跌落湖中，水面上一片白肚翻起。
　　然而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湖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七八艘快船，每艘船上站着四五名黑衣人，个个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为首之人站在船头，手持一柄三股叉，叉尖在日光下泛着幽蓝之色，显然淬了剧毒。
　　"估计是潜龙阁水鬼营？"风狄希眉头微皱，折扇一合，"看来咱们这位'老朋友'，倒是挺着急送咱们上路。"
　　那持叉汉子冷笑一声："风狄希，狂刀合禹，霹雳阿馥。三位的人头，阁主开出了天价。今日这太湖，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放屁！"霹雳阿馥怒喝，"就凭你们这些腌臜泼才？"
　　他正要纵身扑上，狂刀合禹却忽然开口："水下还有人。"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咚咚"数声闷响，竟是有人以利器凿船！风狄希身形一闪，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折扇在船舷上一点，整个人已掠至半空。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三丈外一艘看似空无一人的小舟，扇骨中寒光一闪，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
　　"啊！"一声惨叫，小舟船板下翻出一条人影，肩头鲜血淋漓，手中还握着一柄短斧。
　　"好眼力！"那持叉汉子面色微变，三股叉一挥，"放箭！"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至，箭头上俱都绑着油布，显然是火箭。风狄希折扇张开，身形旋转如陀螺，将射向扁舟的火箭尽数拨落。然而那些火箭落入湖中，竟不熄灭，反而在水面上燃烧起来，片刻间便形成一道火墙，将扁舟团团围住。
　　"是'磷火油'！"风狄希沉声道，"霹雳兄，借你的雷霆一用！"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正合我意！"
　　他双掌向天，猛地一合，再分开时，掌心雷光已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霹雳阿馥面色凝重，双臂肌肉虬结，显然凝聚这雷球也颇为吃力。
　　"去！"
　　雷球脱手飞出，轰入火墙之中。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墙被炸开一个缺口，水浪冲天而起，将那些磷火尽数浇灭。趁着这个当口，狂刀合禹黑刀出鞘，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踏着浪尖直扑那持叉汉子。
　　"狂风·破浪！"
　　刀光如练，劈波斩浪。那持叉汉子举叉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三股叉竟被生生斩断！狂刀合禹刀势不减，刀锋在那汉子胸前留下一道尺许长的血痕。那汉子惨叫一声，跌落湖中。
　　剩余的黑衣人见首领落败，顿时大乱。风狄希趁机施展轻功，在数艘快船之间穿梭，折扇点处，必有人穴道被制，动弹不得。三人配合默契，不过一盏茶时分，水鬼营的刺客已死的死、伤的伤，再无一人能站得起来。
　　狂刀合禹刀尖抵在那持叉汉子的咽喉，冷冷道："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面如死灰，咬牙道："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霹雳阿馥大步走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嘿，还是个硬骨头？"
　　风狄希却摆了摆手，蹲下身，以扇柄轻轻挑起那汉子的下巴，微笑道："阁下的三股叉法，使得是'渤海派'的路数。二十年前渤海派被血衣教所灭，没想到还有传人。只是我不明白，渤海派与血衣教有血海深仇，你为何要为潜龙阁卖命？"
　　那汉子闻言，面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是渤海派传人，"风狄希淡淡道，"我还知道，你左臂上的刺青，是渤海派'镇海龙纹'。潜龙阁以复兴渤海派为饵，诱你入彀，是也不是？"
　　那汉子浑身一震，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片茫然。他忽然伏在船板上，嚎啕大哭："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潜龙阁抓了我妻儿，若不听命，他们……他们便要……"
　　狂刀合禹收刀入鞘，冷冷道："潜龙阁在太湖的据点在哪里？"
　　"在……在西山缥缈峰下，有一处水寨，名义上是太湖渔民的聚集地，实则是潜龙阁的'潜龙分舵'。"那汉子颤声道，"三位大侠，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儿！"
　　风狄希与狂刀合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带路。"
　　三山岛位于太湖之中，因一岛三峰相连而得名。岛上林木葱茏，翠竹成海，山径幽深，偶有白鹤惊起，振翅高飞。
　　百草庐坐落在主峰"北峰"的山腰处，三间茅屋，一圈竹篱，篱外种着各色药草，春风过处，药香扑鼻。一个白发老者正蹲在药圃中，手持小锄，小心翼翼地为一株七叶灵芝松土。他身形瘦小，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看上去与寻常老农无异。
　　然而当风狄希三人踏上竹篱前的青石时，老者却头也不抬，淡淡道："风家的小子，你终于来了。老夫这株'九转还魂草'，等苦了你喽。"
　　风狄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风狄希，拜见百草先生。一别十载，先生风采依旧。"
　　百草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上下打量了风狄希一番，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这双眼睛，与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风狄希身形微僵，随即笑道："先生取笑了。晚辈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我知道。"百草先生目光转向狂刀合禹和霹雳阿馥，微微颔首，"狂刀、霹雳，江湖中最近风头最劲的三位少侠，老夫虽隐居于此，却也早有耳闻。进来吧，茶已煮好。"
　　茅屋之内，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四壁皆是药柜。百草先生从陶罐中取出三撮茶叶，以山泉水冲泡，茶汤碧绿，清香四溢。
　　"这是'云雾青萝'，"百草先生将茶盏推到风狄希面前，意味深长地道，"青萝山庄特产的茶，世上只剩下这最后一罐了。"
　　风狄希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恢复如常："先生还记得青萝山庄。"
　　"老夫怎能不记得？"百草先生轻叹一声，"二十年前，青萝山庄'青萝夫人'狄青若以一手'青萝剑法'名动江湖，与玄龙老人并称'龙凤双绝'。后来青萝山庄一夜之间被大火焚毁，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只有一个小男孩被府中老仆拼死救出……"
　　他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风狄希："那个孩子，如今也该有你这般年纪了。"
　　茅屋内一片寂静。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看看百草先生，又看看风狄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狂刀合禹也抬起眼，目光中难得地露出一丝讶异。
　　风狄希沉默良久，终于轻轻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青竹的手帕，放在几上："先生慧眼如炬。不错，风某正是青萝山庄的遗孤。这方手帕，是母亲临终前塞在我怀中的。"
　　百草先生拿起手帕，老眼中泪光闪动："青萝……青若妹子，你果然将希望留给了这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帕还给风狄希，神色渐渐凝重："你们是为了玄龙令而来？"
　　风狄希点头，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几上。百草先生一见玉佩，面色顿时大变，手指微微颤抖："果然……果然是他们！"
　　"先生知道这玄龙令的来历？"狂刀合禹沉声问道。
　　百草先生起身，从榻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竟也是半块玉佩，与风狄希那块拼在一起，恰好合成一个完整的"玄"字，背面的盘龙也首尾相接。
　　"二十年前，八大派围剿血衣教，推举玄龙老人为盟主，持玄龙令以号令群雄。"百草先生缓缓道，"然而世人不知，玄龙老人并非失踪，而是被人暗算，推下了断魂崖。那暗算他的人，正是八大派中的一位掌门！"
　　"是谁？"霹雳阿馥急道。
　　"我不知道。"百草先生摇头，"玄龙老人坠崖前，以最后一丝内力将玄龙令震为八块，分由八大派掌门保管，并留下遗言：八块合一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他此举，是要让那个凶手寝食难安，因为那人永远不知道，其他七派是否知晓他的秘密。"
　　风狄希沉吟道："所以周志远死前紧握玄龙令，是要告诉我们，铁剑门发现了什么？"
　　"铁剑门周志远，是玄龙老人的记名弟子。"百草先生叹道，"他近日查到了一些线索，约我来姑苏相商，不料……"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风狄希连忙上前，一搭他的脉门，面色顿时一变："先生中毒了！"
　　"无妨，老毛病了。"百草先生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吞下，"这二十年来，老夫日日以毒药攻身，就是为了抵抗那'幽冥兰'的寒毒。当年玄龙老人坠崖，老夫赶去救援，虽没救下他，却中了那凶手一掌，掌中带毒，便是这幽冥兰。"
　　狂刀合禹闻言，霍然起身："先生可知，这幽冥兰之毒，与杀害寒烟的凶手，是同一人？"
　　百草先生看着他，缓缓点头："狂刀，你可知叶寒烟是什么人？"
　　狂刀合禹一怔："寒烟……寒烟是江南叶家的孤女，父母早亡……"
　　"错了。"百草先生叹息，"叶寒烟，其实是玄龙老人的亲生女儿。她隐姓埋名，是为了躲避潜龙阁的追杀。她接近你，最初是为了借你之手对抗血衣教，但后来……她是真心爱上了你。"
　　狂刀合禹如遭雷击，身形晃了一晃，扶住几案才勉强站稳。他想起寒烟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偶尔在梦中惊呼"爹爹"，想起她从不肯提及自己的身世……原来，原来如此！
　　"那……那寒烟的仇……"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便是玄龙老人的仇，也是整个武林的仇。"百草先生沉声道，"潜龙阁的阁主，二十年前便已布下这盘大棋。血衣教、玄龙令、八大派，都是他的棋子。八月十五断魂崖之约，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将武林正道一网打尽，让潜龙阁君临天下！"
　　霹雳阿馥怒道："这阁主到底是什么人？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谁。"百草先生苦笑，"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代号，叫做'潜龙先生'。而八月十五那日，他会在断魂崖上，揭晓一个惊天秘密——一个足以让武林天翻地覆的秘密。"
　　风狄希目光闪动："先生，玄龙令中，是否藏着什么秘密？"
　　百草先生点点头，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对着烛光一照。只见玉佩的裂缝中，隐约透出极细的纹路，竟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这是……"风狄希凑近细看。
　　"断魂崖底的地图。"百草先生低声道，"玄龙老人在崖底留了一件东西，足以克制潜龙阁的'血衣神功'。但要想取得此物，必须集齐八块玄龙令，才能打开崖底的'玄龙密室'。"
　　狂刀合禹握紧黑刀："所以，我们要在八月十五之前，找到其余的玄龙令。"
　　"不错。"百草先生将玉佩还给风狄希，"铁剑门已灭，剩下的七派中，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华山、崆峒、点苍，必有一派掌门是内奸。你们此去，步步凶险。"
　　他说着，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丹药。
　　"这是'九转还魂丹'，老夫耗时十年炼成，每人一颗。关键时刻，可保你们一命。"
　　三人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是夜，月朗星稀。
　　三人宿在百草庐的客房中。霹雳阿馥早已鼾声如雷，狂刀合禹盘膝运功，黑刀横于膝前。风狄希却独立窗前，望着窗外竹影婆娑，手中摩挲着那方青萝手帕。
　　忽然，他目光一凝。竹篱外，一道青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风狄希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轻功施展到极致，追着那青影而去。穿过竹林，越过小溪，来到一处悬崖边。月光如水，照着一个青衣女子的背影。
　　那女子身形纤细，长发及腰，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
　　"青萝？"风狄希脱口而出。
　　那女子缓缓转身，面纱之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那眉眼，与风狄希竟有三分相似。
　　"风狄希，"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你不该回来。青萝山庄的血，不该由你来报。"
　　"你是谁？"风狄希沉声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支玉笛轻轻放在崖边石上，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风狄希拾起玉笛，只见笛身上刻着两个小字："小心"。
　　他站在崖边，山风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远处太湖的波光在月色下闪烁，仿佛藏着无数未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