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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剑惊变   春雨如 ...

  •   春雨如酥,细如牛毛,将整个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青石板的街道上行人寥落,偶尔有卖花女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木屐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三骑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霹雳阿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道:"这江南的鬼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便淋得老子像只落汤鸡!"
      风狄希微微一笑,折扇轻摇,雨滴落在上面竟纷纷滑落,半点不沾。"霹雳兄,春雨贵如油,你这满身煞气,正该好好洗刷洗刷。"
      "少来文绉绉那一套!"霹雳阿馥翻了个白眼,回头望向身后沉默不语的狂刀合禹,"我说狂刀,你倒是说句话啊?从乱葬岗回来,你便像个闷葫芦似的,莫不是被那血手无常的鬼气冲了脑子?"
      狂刀合禹骑在马上,黑刀横于身前,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雨丝打湿了他的鬓角,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良久,他才淡淡道:"城中多了很多生面孔。"
      风狄希闻言,折扇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角。果然,几处茶棚酒肆间,隐约有几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那些人身着寻常布衣,可虎口处的老茧、腰脊间的挺拔,却瞒不过风狄希这双眼睛。
      "是练家子。"风狄希低声道,"看来咱们去鬼哭庙的这几个时辰,姑苏城里不太平。"
      三人不再多言,径直奔向城中最大的客栈"松鹤楼"。这松鹤楼本是霹雳阿馥的产业——别看他外表粗豪,实则家资颇丰,江南一带少说也有十几处买卖。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见东家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三爷,您可算回来了!方才铁剑门的周道长还派人来问,说若是见了您几位,务必请去城西的别院一叙,有要事相商。"
      "哦?"风狄希与狂刀合禹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霹雳阿馥大手一挥:"备三匹快马,再拿几壶热酒来!"
      "马匹有,热酒也有,只是……"掌柜的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城西方向,约莫半个时辰前起了浓烟,像是……像是走水了。"
      三人面色齐变。狂刀合禹更不迟疑,身形一闪,已掠出店门,翻身上了一匹未卸鞍的骏马。霹雳阿馥与风狄希紧随其后,三骑踏着泥泞的街道,向西城疾驰而去。
      铁剑门在姑苏的别院位于城西杨柳巷,原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的老宅,院落三进,颇为雅致。此刻,这座宅院却已化作一片火海。
      雨虽绵绵,却浇不灭那冲天的烈焰。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街坊四邻提着水桶往来奔走,却哪里近得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宅院在火中呻吟。
      狂刀合禹飞身下马,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火场。霹雳阿馥双掌一错,掌心雷光隐现,竟要以雷霆之力轰开一条通路。风狄希却一把拉住他,沉声道:"火势虽猛,却烧得蹊跷。你看那火焰的颜色——"
      霹雳阿馥定睛一看,果然,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橙红,而是带着一抹诡异的青碧色,仿佛火中浇了油,又似掺了什么邪门的东西。
      "是'磷火粉'。"风狄希面色凝重,"有人故意纵火,而且是要毁尸灭迹。"
      狂刀合禹却已不顾那毒烟烈火,黑刀出鞘,刀气纵横,将燃烧的横梁尽数斩落,硬生生在火海中劈出一条通道。他身形一闪,没入浓烟之中。
      霹雳阿馥急得直跺脚:"这疯子!"说罢也顾不得许多,双掌推出,两道雷霆之力轰在火墙之上,炸开一个缺口,与风狄希一同冲入。
      正厅之中,景象惨不忍睹。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十余具尸首,皆是铁剑门的弟子,个个面色青紫,显然中毒在先,又遭火焚。厅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僵硬,正是铁剑门周志远。
      他双目圆睁,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胸口一个掌印深陷,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然而风狄希目光如电,一眼便看出异样——周志远背后的衣衫有一道细微的裂口,伤口极细极深,乃是利剑从后心刺入,贯穿前胸所致。
      "好狠的手段。"风狄希蹲下身,以扇柄轻轻拨开周志远紧攥的右手。那只手早已僵硬如铁,指缝间却露出一角玉色。风狄希取出一方丝帕,垫在手上,将那物事取出——竟是半块残缺的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却是一条盘龙纹样,只是龙首已缺,显然是被人生生掰断。
      风狄希盯着那玉佩,瞳孔骤然收缩。
      "风老弟,这玉佩有什么讲究?"霹雳阿馥凑过来,被烟熏得直咳嗽。
      风狄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厅内横陈的尸首,声音低沉:"二十年前,八大派围剿血衣教,曾歃血为盟,共推一位盟主。那盟主手持的便是'玄龙令',以和阗美玉雕琢而成,上面刻着'玄'字与盘龙纹。盟会之后,玄龙令被击为八块,分由八大派掌门保管,以为他日再聚之信物。"
      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半块玉佩是玄龙令的一部分?周志远手里握着它,难道……"
      "铁剑门正是当年八大派之一。"狂刀合禹忽然开口,他从内堂走出,黑衣上沾满了烟灰,面色却比那灰烬更冷,"周志远不是死于血衣教的摧心掌,而是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那凶手杀了他之后,才在他胸口补了一掌,伪装成血衣教所为。"
      风狄希点点头:"正是。而且这纵火之人算准了时辰,知道咱们从鬼哭庙往返需得两个时辰。他们先杀人,后放火,就是要让咱们看到一片灰烬,查无可查。"
      "好毒的计策!"霹雳阿馥怒道,"到底是什么人,既要杀铁剑门的人,又要嫁祸给血衣教?"
      话音未落,忽听得屋顶传来一声轻响。三人同时抬头,只见瓦缝间寒光一闪,数枚透骨钉破空而至,分打三人要害!
      狂刀合禹黑刀一横,"叮叮叮"三声,将射向自己的钢钉尽数斩落。霹雳阿馥双掌一合,雷光迸现,那几枚钢钉竟被他以掌力熔成了铁水。风狄希身形微侧,折扇轻点,一枚钢钉原路倒射而回,只听屋顶一声闷哼,一条灰影破瓦而出,落在院中。
      那是个身形瘦小的汉子,面蒙黑巾,左肩已被风狄希的透骨钉洞穿,鲜血汩汩直流。他落地之后,竟不逃窜,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便要往口中倒去。
      "想服毒自尽?"风狄希冷笑一声,折扇脱手飞出,如一道流星般击中那汉子手腕。瓷瓶落地摔得粉碎,那汉子惨叫一声,捂住手腕跪倒在地。
      霹雳阿馥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却见那人面色蜡黄,嘴角有一颗黑痣,相貌极为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说!谁派你来的?"霹雳阿馥厉声喝问,掌心雷光隐隐,声势骇人。
      那汉子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狂刀合禹缓步上前,黑刀出鞘半寸,刀锋映着火光,在那汉子脸上投下一道森寒的光斑。他的声音比那刀锋更冷:"你不说,我有三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第一种,挑断你手筋;第二种,削去你膝盖;第三种……"
      "我说!我说!"那汉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间已湿了一片,"是……是'潜龙阁'的人派我来的!他们让我在此监视,若是有人从火场中搜出什么,格杀勿论!"
      "潜龙阁?"霹雳阿馥眉头紧锁,"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风狄希收回折扇,若有所思:"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名字取得好生狂妄。你且说说,这潜龙阁是什么来头?阁主是谁?"
      那汉子颤声道:"我只是个外围的探子,真的不知道阁主是谁。只听上面的人说,潜龙阁是……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势力,网罗了不少江湖高手,意图……意图……"
      "意图什么?"
      "意图重整武林,再图天下!"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变色。
      狂刀合禹黑刀一压,在那汉子颈间留下一道血痕:"血衣教与潜龙阁是什么关系?"
      "血衣教……血衣教不过是潜龙阁手中的一把刀!"那汉子哭喊道,"司徒冥二十年前便死了,如今的'血衣教'是潜龙阁的人重新扶植起来的!他们要用血衣教搅乱江湖,让各大门派自相残杀,潜龙阁好坐收渔翁之利!"
      风狄希与狂刀合禹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若此人所说属实,那这盘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大。血衣教重现江湖,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手,隐藏在那深不可测的"潜龙阁"中。
      "八月十五断魂崖之约……"风狄希沉吟道,"看来不仅是针对咱们,更是针对整个武林正道的杀局。"
      那汉子连连磕头:"大侠饶命!我知道的都说了,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狂刀合禹冷哼一声,刀柄一敲,那汉子顿时昏死过去。"绑了,交给霹雳兄的伙计看管。"
      霹雳阿馥拎起那汉子,像拎一只小鸡似的,随手扔给闻声赶来的几个护院:"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雨势渐大,浇灭了铁剑门的余烬,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三人站在焦黑的废墟中,任凭雨水打湿衣衫。风狄希手中摩挲着那半块玄龙令,忽然道:"周志远拼死握住这半块玉佩,必是想要告诉咱们什么。玄龙令分八块,铁剑门持其一,如今他死前紧握此物,莫非是在暗示——八大派中出了内奸?"
      "内奸?"霹雳阿馥挠了挠头,"你是说,当年围剿血衣教的八大派里,有人与潜龙阁勾结?"
      "不止如此。"狂刀合禹忽然开口,他蹲下身,从周志远烧焦的衣襟中拈出一物——那是一片干枯的花瓣,色呈幽蓝,在雨水中竟不褪色,"这是'幽冥兰',只生长在苗疆万丈悬崖之下,二十年一开。寒烟……寒烟生前最爱此花。"
      风狄希目光一动:"你是说,杀害寒烟的凶手,与今日杀害周志远的,是同一人?"
      狂刀合禹站起身,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寒烟死时,手中也握着一片幽冥兰的花瓣。我一直以为那是血衣教司徒冥的标记,如今看来……司徒冥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潜龙阁的人。"
      霹雳阿馥一拳砸在焦黑的廊柱上,登时木屑纷飞:"他奶奶的!这潜龙阁到底是什么来头?藏头露尾,装神弄鬼!老子这就去召集江南三十六寨的弟兄,把他们翻出来!"
      "不可。"风狄希一摆手,"敌暗我明,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如今咱们既然知道了潜龙阁的存在,便当顺藤摸瓜,查清他们的底细。这半块玄龙令,便是线索。"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抬头望向雨幕沉沉的夜空:"明日一早,咱们去一趟太湖。我有一位旧识,或许知道这潜龙阁的底细。"
      "旧识?"霹雳阿馥来了兴致,"是男是女?漂亮不漂亮?"
      风狄希白了他一眼,笑道:"是一位前辈高人,江湖人称'百草先生',隐居太湖三山岛已有十余年。此人学究天人,通晓江湖秘辛,当年八大派围剿血衣教,他便是幕后出谋划策的军师。"
      狂刀合禹点点头:"事不宜迟,天亮便动身。"
      三人转身欲走,风狄希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影里。那里有一株被火烧得半焦的海棠,花叶凋零,却在根部露出了一角白色。
      风狄希走过去,拨开焦土,从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枝青竹,竹下有两个小字:"青萝"。
      "这是……"风狄希眉头微蹙。
      "怎么了?"霹雳阿馥凑过来。
      "没什么。"风狄希将手帕收入袖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是铁剑门哪位女眷留下的吧。"
      三人上马离去,雨夜中的铁剑门废墟愈发凄清。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对面屋脊的暗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他们远去。
      那是个身着青衣的女子,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笛,笛身青翠,与风狄希袖中那方手帕上的青竹,竟是一般的颜色。
      "风狄希……"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雨撕碎,"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青影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松鹤楼上房之中,烛火摇曳。
      狂刀合禹盘膝坐在榻上,黑刀横于膝前,闭目养神。霹雳阿馥早已鼾声如雷,怀里还抱着一个空酒坛。风狄希却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雨幕,手中那方绣着青竹的手帕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青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遥远的太湖方向,那里水天一色,烟波浩渺。
      窗外,雨声渐急。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座深山古刹中,一盏青铜古灯幽幽燃烧。灯影摇曳间,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玄龙令已现,狂刀、霹雳、风三人已入局。八月十五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先去断魂崖送死吧。"
      暗影中,有人低声应诺,随即归于沉寂。
      古灯爆出一个灯花,映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画中是个绝色女子,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唇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眉眼,竟与狂刀合禹心中念念不忘的叶寒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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