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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苗疆瘴雨   黔中地 ...

  •   黔中地界,山连山,岭接岭。一入苗疆,仿佛连天空都矮了三分,终日里云雾低垂,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人自洛阳南下,经湖广入黔,行了半月有余。越往南走,道路越是艰险。起初还有官道可循,到后来尽是羊肠鸟道,一侧是千仞绝壁,一侧是万丈深涧,涧底水声轰鸣,如雷鸣般不绝于耳。山道上苔藓湿滑,间或有碗口粗的毒蟒横亘路中,被霹雳阿馥一掌轰成焦炭。
      "这鬼地方!"霹雳阿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雨也不是寻常雨,而是山间瘴气所化的毒雾,沾衣即湿,带着一股腥甜之气,"老子这辈子打过的雷,劈过的人,比这山里的石头还多,可从没遭过这份罪!"
      风狄希走在最前,折扇早已收起,换了一条浸过药汁的布巾蒙住口鼻。他目光如电,在道旁草木间扫视,不时俯身摘下一两片叶子,在鼻端嗅一嗅,又丢弃。"霹雳兄稍安勿躁。这'桃花瘴'虽毒,却怕雷霆之气。你以真气护体,百毒不侵,正好省了咱们的解药。"
      "那你们呢?"霹雳阿馥瞪眼。
      狂刀合禹默默走在最后,黑刀横于身前,刀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他以刀气将周身三尺内的瘴气尽数逼退所致。他忽然开口:"有人跟踪。自昨日午时入山,已有十三拨人马交替尾随,每拨三人,穿草鞋,佩弯刀,是血衣教的'草鬼卒'。"
      风狄希脚步微顿,折扇轻敲掌心:"十三拨,三十九人。玄虎倒是看得起咱们,把苗疆分舵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杀回去?"霹雳阿馥摩拳擦掌。
      "不必。"风狄希望向远处云雾深处,那里隐约露出一片黑压压的村寨轮廓,"前面有村寨,咱们去借宿。敌暗我明,与其在山野中被动挨打,不如寻个依托。"
      那村寨藏在两山夹峙的坳口中,约莫百十户人家,皆是吊脚木楼,依山而建。寨口竖着一根图腾柱,柱上雕刻着人面蛇身的古怪神像,涂着红绿相间的颜料,在雨雾中显得狰狞可怖。
      三人刚到寨口,便听得"嗖嗖"数声,十几支淬毒的弩箭从两侧草丛中射出,钉在他们身前三尺的泥地上,箭尾嗡嗡颤动。
      "汉人!滚出去!"一个沙哑的声音用生硬的官话喝道。
      草丛中钻出十几个苗人汉子,个个肤色黝黑,手持弩弓,腰间挂着短刀和竹筒——那竹筒中装的,想必是见血封喉的蛊毒。为首的是个精瘦老者,头戴牛角冠,脸上涂着几道油彩,目光阴鸷如蛇。
      风狄希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以苗疆礼节躬身一礼:"老丈请了。在下风狄希,携两位兄弟路过贵地,只求借宿一晚,避一避山中瘴雨。这里有薄礼奉上,不成敬意。"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药丸一出瓶,便有一股清香弥漫开来,竟将周遭的腥甜瘴气冲淡了几分。
      那老者——显然是大巫师一类的人物——鼻子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仍冷声道:"九转还魂丹?汉人,你从何处得来?"
      "少林了尘大师所赠。"风狄希望不卑不亢。
      老者面色微变,与身旁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正要开口,寨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仿佛某种巨兽的哀鸣。老者脸色大变,顾不得三人,转身便向寨中跑去,边跑边用苗语高声呼喊。
      "出事了。"风狄希望沉声道。
      三人身形如电,掠入寨中。只见寨心广场中央,围着数十名苗人,个个面色惊恐,指指点点。广场中央的石台上,绑着一个十七八岁的苗家少女,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黑血汩汩流出,滴在石台下的一个陶罐中,罐中竟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翻滚蠕动。
      "是'人蛊'!"风狄希望倒吸一口凉气,"以活人精血饲蛊,三日之内,中蛊者便会成为只知杀戮的毒人!"
      那牛角冠老者——此刻风狄希已猜到他便是寨中大巫师蚩离——正手持一根骨杖,在少女身前跳着怪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骷髅头,眼眶中燃着两点碧绿的鬼火。
      "住手!"风狄希望厉声喝道,"她还有救!若以人蛊之法强行驱毒,她必死无疑!"
      蚩离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汉人懂什么!这是山神的惩罚!不将她献给山神,整个寨子都要遭殃!"
      他说罢,骨杖一指,两名苗人汉子便向三人扑来。霹雳阿馥怒极反笑:"好不讲理!"他双掌一错,雷光隐现,却未下杀手,只是以掌风将二人震退数步。
      狂刀合禹盯着石台上那少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传来:"她中的不是蛊,是'摧心掌'。掌力震断了她心脉,又以蛊毒续命,是要将她制成活尸。"
      他此言一出,蚩离面色大变,骨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风狄希望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他心中一动,朗声道:"老丈,这姑娘三日之前可曾接触过外乡人?穿红衣,使折扇,笑容阴冷?"
      蚩离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惊恐已经说明了一切。
      "玄虎!"霹雳阿馥咬牙切齿。
      便在此时,那石台上的少女忽然睁开双眼!那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她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绑身的绳索竟被她生生挣断!她身形如鬼魅般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苗人小孩,十指如钩,直插小孩天灵盖!
      "不好!蛊毒发作了!"蚩离惊呼。
      一道黑光闪过。
      没有人看清狂刀合禹是如何出刀的。只听"铮"的一声龙吟,那少女身形骤停,眉心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她眼中的惨白渐渐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软软倒下,气绝身亡。
      狂刀合禹收刀入鞘,冷冷道:"她已非人,留不得。"
      满场寂静。苗人们看着这个黑衣刀客,眼中既有恐惧,也有感激。那被救下小孩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狂刀合禹连连叩首。
      蚩离面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以骨杖顿地,长叹一声:"三位……请随我来。"
      蚩离的居所是寨子最高处的一座吊脚楼,楼下养着毒蛇毒蝎,楼上却收拾得颇为整洁。他请三人坐下,奉上一种苦涩的苗茶,终于开口:"三位,实不相瞒,玄虎三日前来过本寨。"
      风狄希望目光一凝:"他为何而来?"
      "为'七心海棠'。"蚩离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七心海棠生于幽冥涧底,是苗疆圣物,也是断魂香唯一的解药。玄虎要本寨交出进涧的地图,老夫不肯,他便在寨中种下'血蛊',方才那姑娘……便是第一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曲折的山川路径,终点是一朵七瓣海棠的标记。
      "这是进涧的地图。但老夫告诉你们,幽冥涧是禁地,涧底有去无回。五十年前,一个自称'司徒先生'的汉人闯入涧底,出来后便成了苗疆之王,创立了'血衣教'。二十年前他'死'后,涧底便常年笼罩着血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风狄希望接过地图,与狂刀合禹、霹雳阿馥对视一眼。司徒先生——司徒玄冥!原来他的老巢果然在幽冥涧底。
      "老丈,"风狄希望沉声道,"玄虎可还说了什么?"
      蚩离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他说……八月十五之前,阁主'玄龙再生'将重出江湖,届时苗疆七十二寨,要么臣服,要么灭族。他还说,断魂香之毒,天下只有阁主能解。风公子,你方才问我九转还魂丹从何而来,现在老夫问你——你可是为了解断魂香之毒而来?"
      风狄希望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点头道:"正是。家姐中了此毒。"
      蚩离长叹一声,将骨杖重重一顿:"果然如此。风公子,老夫虽与汉人打交道不多,却也看得出你们是侠义之人。这地图你拿去,但老夫有一句忠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涧:"司徒玄冥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五十年前他入涧时,已是个垂死老人;二十年前他'死'时,却是个中年人的模样。如今的'玄龙再生',更是……更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浑身打了个寒颤。
      风狄希望站起身,向蚩离深深一揖:"多谢老丈。无论那涧底是人是鬼,风某都要走一遭。"
      三人正要告辞,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苗人汉子跌跌撞撞冲上来,用苗语大喊了几句。蚩离面色大变:"不好!玄虎去而复返,带了大批血衣教众,已将寨子团团围住!他说……他说若你们不交出地图和玄龙令,便屠尽全寨!"
      霹雳阿馥暴怒而起:"狗杂种!老子去撕了他!"
      狂刀合禹黑刀微抬,刀身发出低沉的龙吟。他看向风狄希望,只等一个字。
      风狄希望折扇轻点下颌,目光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也敲打着这苗疆异寨的每一寸土地。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峻,几分洒脱:"既然玄虎如此盛情,咱们若不去会会,岂非失礼?"
      他转向蚩离,沉声道:"老丈,请召集寨中老弱妇孺,退入后山溶洞。霹雳兄,你守寨门;狂刀,你护村民撤退。玄虎……交给我。"
      "你一人?"霹雳阿馥瞪眼。
      "一人足矣。"风狄希望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要让他知道,青萝山庄的人,不是任他拿捏的。"
      寨外空地,雨幕如帘。
      玄虎手摇折扇,悠然立于一块青石之上,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血衣教众,约莫百余人,个个面罩鬼面,弯刀在雨中泛着血光。他见风狄希望独自一人走出,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风弟,想通了?"
      风狄希望缓步走入雨中,青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走到距玄虎十丈处停下,折扇轻摇——那扇面虽无字画,却在雨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玄虎,"他淡淡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哦?"
      "司徒玄冥以'玄龙再生'之名号令潜龙阁,你甘心做他的走狗,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那'玄龙秘典下卷'的完整心法?"
      玄虎面色微变,随即哈哈大笑:"风狄希,你果然聪明。不错,义父手中确有下卷全本,但上卷心法刻在断魂崖底,唯有集齐玄龙令方能开启。你手中已有两块真令,交出来,我留这寨子三百口人全尸。"
      "义父?"风狄希望冷笑,"玄龙老人待你如亲子,你却认贼作父。玄虎,你可知司徒玄冥为何能'返老还童'?"
      玄虎一怔。
      "因为他练的根本不是玄龙秘典,而是'血衣夺舍功'。"风狄希望一字一顿,"以活人精血续命,每二十年需夺舍一次,换一具年轻的肉身。你以为他收你为义子,是看重你的才华?不,他只是在物色下一具躯壳!"
      玄虎面色骤变,手中折扇"啪"地合拢:"你胡说!"
      "我胡说?"风狄希望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凤配,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姥姥临终前,将青萝夫人与玄龙老人的信物交给我。这玉佩中,藏着玄龙老人最后的遗言——'玄冥非人,血衣夺舍,慎之慎之'。玄虎,你自诩聪明,却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玄虎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被狰狞取代:"住口!即便义父要夺舍,那也是八月十五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我先送你上路!"
      他身形如电,折扇张开,扇面上那猛虎在雨幕中仿佛活了过来,磷粉遇水即燃,化作一团幽蓝鬼火,直扑风狄希望面门!这一招来势汹汹,比之洛阳甬道中那一战,更添三分狠辣。
      风狄希望却不退反进,折扇一合,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竟从鬼火上方掠过,扇骨直点玄虎后心"至阳穴"!玄虎回身自救,折扇连点,二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扇影重重,在雨幕中织成一片光网。
      "你的轻功又进步了!"玄虎咬牙道。
      "你的心性却退步了。"风狄希望冷声道,"玄龙九式讲究的是浩然正气,你却被邪功迷了心智,招式虽像,意境全失!"
      他说罢,折扇忽然脱手飞出,如一道流星般旋转着斩向玄虎咽喉。玄虎举扇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两扇相撞,火星四溅。就在这瞬息之间,风狄希望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来,右掌并指如剑,直刺玄虎胸口!
      玄虎大惊,仓促间以左掌相迎。双掌相交,风狄希望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涌来,竟是要将他内力尽数吸去!他冷笑一声,体内青萝真气骤然逆转,那股阴寒之气如遇沸汤之雪,瞬间消融,反而顺着玄虎的经脉反噬回去!
      "啊!"玄虎惨叫一声,连退数步,左臂软软垂下,竟是被青萝真气震断了经脉!
      "这是……'青萝逆脉'?"玄虎面色惨白,"青萝夫人竟将这门禁术传给了你?"
      "母亲没有传我。"风狄希望收回折扇,目光冰冷,"这是我自己悟的。青萝剑法本以飘逸见长,但若逆转真气,便是天下邪功的克星。玄虎,今日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司徒玄冥——"
      他转身走向寨中,声音被风雨送得老远:"八月十五,断魂崖上,风狄希必取他项上人头,以祭青萝山庄三百冤魂,祭我姐姐青鸾,祭玄龙老人,祭……所有死在他手中的无辜之人!"
      玄虎捂着断臂,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正要下令教众围攻,寨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霹雳阿馥如雷神般冲出,双掌雷光暴涨,轰入血衣教众之中;狂刀合禹黑刀纵横,刀气所过之处,鬼面人如麦秆般倒下。
      玄虎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咬牙道:"撤!"
      血衣教众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风狄希望站在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他摊开手掌,那半块龙凤配在掌心温润如玉。
      "司徒玄冥……"他喃喃道,"原来你不是人,是鬼。既然是鬼,我便送你回地狱。"
      雨停时,已是黄昏。
      蚩离率全寨老小出来相送,将那张幽冥涧的地图郑重地交到风狄希手中。他身后,那个被狂刀合禹救下的小孩的母亲,捧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非要霹雳阿馥带上。
      "风公子,"蚩离沉声道,"幽冥涧底,有血雾、有蛊池、有司徒玄冥设下的'九幽迷魂阵'。但最大的危险,是人心。那老怪物擅长以幻术惑人,进去的人,往往不是死于毒物,而是死于自己的心魔。"
      风狄希望点点头,将地图收入怀中。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幽冥涧的方向,也是司徒玄冥的老巢所在。
      "走吧。"狂刀合禹淡淡道。
      三人转身没入暮色中的山林。身后,苗疆的吊脚楼在炊烟中渐渐模糊,唯有那图腾柱上的神像,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仿佛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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