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11、幽冥血池 黔中多

　　黔中多雨，雨歇则雾起。三人离了苗寨，循着蚩离所赠羊皮地图，向幽冥涧深处进发。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落针可闻，连鸟鸣虫嘶都断绝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三人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这地方邪门。"霹雳阿馥压低声音，掌心雷光隐隐，将周遭丈许内的血色雾气逼退，"老子怎么觉得，每走一步，身上的力气就少一分？"
　　风狄希望停下脚步，折扇轻点下颌，目光在道旁一株枯死的古树上停留片刻。那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藤蔓间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正是苗疆特有的"尸骨藤"——以人畜尸骸为养分，花开则瘴起。
　　"咱们已在九幽迷魂阵的边缘。"风狄希望沉声道，"这雾气不是寻常瘴气，是司徒玄冥以活人精血炼制的'血魂雾'，吸入多了，便会产生幻觉。霹雳兄，你的雷霆真气至阳至刚，正是此雾克星，劳你开路。狂刀，你护住后路，我来辨位。"
　　狂刀合禹默默点头，黑刀横于身前，刀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将身后涌来的血雾尽数逼退。霹雳阿馥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掌心雷光暴涨，竟在胸前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他低喝一声，雷球向前轰出，"噼啪"作响，所过之处血雾如遇沸汤之雪，纷纷消融，露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走！"
　　三人身形如电，沿着雷球轰出的通道疾驰。然而那血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刚被轰散，又从四面八方涌来，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风狄希望以折扇为剑，在沿途树干上刻下记号，却发现不过半盏茶时分，那些记号便已被血雾腐蚀殆尽。
　　"不对！"风狄希望面色微变，"这阵法在移动！"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骤变！
　　原本密不透风的古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龟裂的焦土，远处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霹雳阿馥大惊，双掌连环轰出，雷球在血色荒原上炸开，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幻境！"风狄希望折扇横胸，厉声道，"守住心神，以真气护住灵台！这是心魔所化，所见皆虚！"
　　然而那幻境太过真实。风狄希望话音刚落，便见远处火光冲天，一座熟悉的庄园在烈焰中轰然倒塌——青萝山庄！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看到了母亲青萝夫人手持长剑，在火海中与数名红衣人厮杀，看到了姐姐青鸾满脸是血，拼命将他推向密道。
　　"弟弟，活下去……"
　　那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耳边。风狄希望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就在此时，他怀中那半块龙凤配忽然一烫，一股温润的气流涌入丹田，让他灵台骤然清明。
　　"是幻境！"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彻底清醒。眼前的青萝山庄如泡影般破碎，他又回到了血雾弥漫的古林之中。
　　然而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却不见了踪影。
　　狂刀合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四周是断魂崖，崖顶狂风呼啸，雪花如刀。他看到了寒烟——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正倒在崖边的血泊中，白衣染红，手中紧紧攥着一片幽冥兰的花瓣。
　　"合禹……"寒烟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为我报仇……"
　　狂刀合禹握紧黑刀，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然而每走一步，寒烟的身影便后退一丈。他运起轻功疾追，却始终追不上。
　　"你追不上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崖底传来，"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千里之外追杀一个无足轻重的血衣教众。你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狂刀？"
　　狂刀合禹霍然转身，只见崖边立着一道模糊的红影，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司徒玄冥？"他冷冷道。
　　"是我，也不是我。"红影大笑，"玄龙老人号称武林第一人，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你号称狂刀无敌，却护不住自己的女人。你们都是废物！都是……"
　　"铮！"
　　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红影！那红影被刀气劈成两半，却化作漫天血雾，又重新凝聚。
　　"没用的，这是你的心魔。"红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心中有愧，愧则生魔。狂刀合禹，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断魂崖！"
　　狂刀合禹目光冰冷，忽然收刀入鞘，盘膝坐在雪地中。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寒烟，不再去听那红影的蛊惑。黑刀横于膝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龙吟。
　　"寒烟之死，是我毕生之憾。"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但憾不等于怯。我练刀，不是为了追悔过去，而是为了守护当下。司徒玄冥，你以幻术惑人，却不懂人心。"
　　他猛地睁眼，眸中精光暴射："我的刀，斩的是敌，不是心魔！"
　　"狂风·断岳！"
　　一刀斩出，没有斩向红影，而是斩向脚下的雪地！刀气灌入地面，"轰"的一声，整个幻境如镜面般碎裂。狂刀合禹身形一闪，已回到血雾弥漫的古林之中。
　　另一边，霹雳阿馥的幻境却是一片雷霆之海。
　　他看到了师父——那个教他"雷霆霹雳掌"的独臂老人，正被自己的掌力反噬，浑身焦黑，倒在雷池之中。
　　"阿馥……"师父伸出手，眼中满是失望，"你的掌力太霸道，迟早会害死身边的人……"
　　"不！"霹雳阿馥怒吼，双掌疯狂轰出，雷光四射，"师父，我没有！我没有害死任何人！"
　　他看到了风狄希和狂刀合禹倒在血泊中，浑身是伤，气息奄奄。风狄希望苦笑着看他："霹雳兄，你的雷……太猛了……"
　　"不！不！不！"霹雳阿馥双目赤红，雷霆真气暴走，周身电弧乱窜，"老子控制得住！老子控制得住！"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雷霆，如清泉般灌入他耳中："霹雳兄！那是假的！风某和狂刀都好好的！"
　　霹雳阿馥浑身一震，眼前的血泊与尸首如泡影般消散。他大口喘着气，只见风狄希望立在他身前，折扇抵在他后心"灵台穴"上，一股温润的青萝真气正缓缓渡入，平复他暴走的气血。
　　"风……风老弟？"霹雳阿馥茫然四顾，"刚才……"
　　"是九幽迷魂阵，以各人心中最惧之事为饵。"风狄希望沉声道，"霹雳兄心中最重情义，最怕的便是伤及挚友。这阵法好生歹毒，专挑人心最软处下手。"
　　狂刀合禹也从另一侧走来，黑刀归鞘，面色虽冷，眼中却有一丝关切："没事？"
　　"没事……"霹雳阿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咧嘴一笑，"他奶奶的，差点着了道。这司徒玄冥，老子非把他轰成渣不可！"
　　风狄希望环顾四周，血雾虽浓，却已不再变幻。他折扇轻点下颌，沉吟道："这阵法以血雾为媒，引动人心魔念。但阵法必有阵眼，咱们三人同时陷入幻境，说明阵眼就在附近。而且……"
　　他忽然蹲下身，以扇柄拨开脚下厚厚的落叶。落叶之下，竟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玄"字，字迹苍劲古朴，与玄龙令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玄龙老人留下的！"风狄希望瞳孔微缩，"他以自身真气为引，在此布下了克制迷魂阵的机关。司徒玄冥以血雾覆盖，却不知玄龙老人早有防备！"
　　他说罢，将掌心那半块龙凤配贴在"玄"字之上。玉佩与石板相触，竟发出"嗡"的一声清鸣，一道碧光从石板中冲天而起，如利剑般将漫天血雾劈开一道缺口！
　　"走！阵眼已破，血雾半个时辰内不会合拢！"
　　三人身形如电，沿着碧光指引的方向疾驰。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裂谷。裂谷深不见底，两侧岩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将谷底照得一片幽蓝。谷底中央，是一方方圆数十丈的血池，池水翻滚如沸，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血池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生着一株通体晶莹的海棠花，七瓣花心，色如丹霞，在血雾中轻轻摇曳——正是七心海棠！
　　"找到了！"霹雳阿馥大喜。
　　然而风狄希望的目光却落在血池四周的岩壁上。岩壁上凿着数十个石龛，每个石龛中都盘坐着一具干尸，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有的身着前朝衣冠，有的身着江湖劲装，最靠近血池的一具，竟穿着渤海派的服饰！
　　每具干尸的天灵盖上，都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钻出。
　　"血衣夺舍……"风狄希望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如此。司徒玄冥每二十年夺舍一次，这些便是他舍弃的旧躯壳！"
　　狂刀合禹走到岩壁前，盯着最深处的一具石龛。那石龛中空无一物，只有一行以指力刻下的血字：
　　"玄虎吾儿，汝躯甚佳，八月十五，借汝重生。——玄冥"
　　风狄希望与霹雳阿馥凑过来，三人同时变色。原来司徒玄冥收玄虎为义子，根本不是什么赏识其才华，而是早已将玄虎视为下一具夺舍的容器！玄虎自以为在利用潜龙阁，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好一个玄龙再生……"风狄希望咬牙道，"他根本不是要复兴玄龙一脉，而是要借玄龙之名，行夺舍之实！"
　　便在此时，血池忽然沸腾起来！池水翻涌，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向三人抓来！与此同时，裂谷上方传来玄虎凄厉的怒吼："风狄希！你们果然在这里！"
　　玄虎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余名血衣教众。然而他此刻面色惨白，左臂已断，显然在寨外一战中伤得不轻。他盯着岩壁上的血字，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信："不……不可能……义父不会……不会这样对我……"
　　"玄虎，你还不明白吗？"风狄希望沉声道，"你不过是他的药引！八月十五断魂崖上，他集齐玄龙令，开启密室，不是为了什么武林霸业，是为了夺取一具完美的肉身——你的肉身！"
　　"住口！"玄虎状若疯癫，折扇一挥，"杀！给我杀光他们！"
　　血衣教众扑了上来。然而血池中那只巨手也同时拍下，竟不分敌我，将几名冲在最前的教众卷入池中，瞬间化作白骨！
　　"司徒玄冥！你连我也要杀？"玄虎惊怒交加。
　　血池中传来一个苍老而阴恻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升起："虎儿，为父等了五十年，才等到你这般契合玄龙真气的躯壳。你放心，为父借你肉身重生后，必以你的名字君临天下，也不算辱没了你……"
　　"老怪物！我跟你拼了！"玄虎双目赤红，折扇张开，竟以磷火点燃自身，化作一团烈焰扑向血池！
　　"愚蠢。"那声音冷笑，血池中又伸出一只巨手，将玄虎凌空抓住，缓缓拖入池中。
　　风狄希见状，知道机不可失，厉声道："霹雳兄，轰那石台！狂刀，取七心海棠！"
　　霹雳阿馥双掌向天，雷霆真气凝聚到极致，一颗碗口大的雷球在掌心成型："雷霆万钧！"
　　雷球轰向血池中央的石台，"轰"的一声巨响，石台炸裂，七心海棠被气浪掀起！狂刀合禹身形如电，黑刀出鞘，刀背一挑，将那株海棠稳稳挑入怀中，随即身形倒掠而回。
　　"走！"
　　三人向裂谷另一侧的暗道疾驰。身后传来玄虎凄厉的惨叫和司徒玄冥阴冷的笑声，血池沸腾，将整个裂谷化作一片血海。
　　暗道狭窄曲折，三人狂奔了约莫一炷香，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亮。冲出暗道，竟是幽冥涧的另一侧山崖，下方是奔腾的涧水，上方是久违的天光。
　　风狄希望回头望去，只见涧底血雾翻涌，隐约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风狄希……八月十五……断魂崖……我等着你……"
　　那声音渐渐消散在风声之中。
　　三人瘫坐在崖边，大口喘着气。狂刀合禹从怀中取出七心海棠，那花依旧鲜艳欲滴，七瓣花心仿佛七颗心脏，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拿到了……"霹雳阿馥咧嘴一笑，浑身脱力，"他奶奶的，这司徒玄冥，果然不是人……"
　　风狄希望望着涧底，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玄虎虽恶，却也是个可怜人。他这一生，都在被人利用。玄龙老人利用他传承武学，司徒玄冥利用他做夺舍容器……他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狂刀合禹冷冷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害死寒烟，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风狄希望点点头，站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武当，是断魂崖。
　　"走吧。先回洛阳救青萝，再去武当会会那位'清虚真人'。八月十五之前，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山风吹过，带着苗疆特有的腥甜气息。三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那幽冥涧底的血池，仍在无声地翻涌，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八月十五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