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12、青萝初绽 洛阳城

　　洛阳城东，洛水支流蜿蜒而过，有一处僻静的柳巷，巷底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灰瓦，朱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听竹居"三字——这是竹姥姥二十年前便布下的暗桩，连听风楼中人也少有人知。
　　三人回到洛阳时，已是暮春时节，满城牡丹渐次凋零，落英随洛水东流，倒也别有一番凄艳。风狄希顾不上歇息，径直推开听竹居的木门，院中一个青衣小鬟正自煎药，见三人进来，又惊又喜："风公子！你们……你们回来了！"
　　"青萝姐姐如何？"风狄希望急声问道。
　　"姑娘三日未曾醒转，气息越来越弱，方才……方才咳了血。"小鬟眼眶一红，"奴婢按先生留下的方子煎了'续命汤'，却也只能吊着一口气。"
　　风狄希望心中一紧，快步走入内室。房中陈设素雅，一床一几，窗前一盆文竹青翠欲滴。榻上躺着一个青衣女子，面覆轻纱，双目紧闭，正是他在翠微山焚心阁外惊鸿一瞥的妹妹。此刻她面色灰败，唇边一丝黑血已凝成血痂，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青萝姐姐……"风狄希望坐到榻边，从怀中取出那株七心海棠。
　　花已摘下半日，却依旧鲜艳欲滴，七瓣花心在烛光下泛着丹霞般的光泽，仿佛七颗小小的心脏在轻轻搏动。风狄希望将花瓣一一摘下，放入玉臼中捣碎，又取出百草先生所赠的九转还魂丹，以无根水化开，与海棠汁液调和。
　　"风老弟，这七心海棠药性猛烈，青萝姑娘身子弱，受得住么？"霹雳阿馥在门外探头，难得地放低了声音。
　　"竹姥姥的医典中有载：七心海棠以还魂丹为引，可解断魂香之毒，但需以'青萝真气'渡入，护住心脉。"风狄希望头也不抬，"我自有分寸。"
　　他将药汁喂入青萝口中，随即盘膝坐到榻后，双掌抵住她后心"至阳"、"灵台"二穴，一股温润的青萝真气缓缓渡入。那真气如春风化雨，在青萝经脉中游走，将七心海棠的药力一丝丝化开，逼向四肢百骸。
　　约莫一炷香后，青萝忽然浑身剧颤，七窍中渗出黑血，那血落在锦被上，竟"滋滋"作响，蚀出几个小孔。风狄希望不敢松懈，真气催动更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咄！"他猛地低喝一声，双掌一震，青萝"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呈紫黑色，落地即凝成胶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风狄希望身形微晃，面色发白，却见青萝的呼吸渐渐平稳，灰败的面色也透出一丝红润。
　　"成了！"霹雳阿馥大喜。
　　风狄希望却不放心，又取出一粒九转还魂丹，以真气化开，渡入青萝口中。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虚脱，险些从榻上栽倒。狂刀合禹伸手一扶，将他稳稳托住。
　　"多谢。"风狄希望苦笑，"这断魂香之毒，竟比噬心血蛛还要阴毒三分。"
　　是夜，月挂中天。
　　风狄希望守在榻前，寸步不离。霹雳阿馥在院中喝酒，却不敢喝醉，双耳竖起听着周遭动静。狂刀合禹抱刀坐在屋顶，如一尊黑色石像，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更时分，青萝忽然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青鸾一模一样的眸子，秋水为神，寒星作魄，只是比青鸾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弱。她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风狄希望脸上，定定地看了半晌，忽然泪如雨下。
　　"你……你是弟弟？"她声音嘶哑，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姐姐说……你眉心有一颗朱砂小痣……果然……果然……"
　　风狄希望握住她冰凉的手，喉头哽咽："是我。青萝姐姐，你醒了就好。青鸾姐姐她……"
　　"我知道。"青萝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夜在焚心阁，我感应到了……姐姐走了。我们是姐妹，心有灵犀，她走的时候，我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风狄希望沉默。屋中一时寂静，只有烛花爆响的噼啪声。
　　良久，青萝拭去泪水，强撑着坐起身："弟弟，我有要紧的话告诉你。那夜我潜入潜龙阁总舵，虽未见到司徒玄冥的真身，却听到了他与玄虎的谈话。"
　　"玄虎已死。"风狄希望沉声道，"在幽冥涧底，被司徒玄冥当作夺舍的容器，吸入血池了。"
　　青萝一怔，随即冷笑："活该。他当年背叛玄龙老人，害死师门，如今反被义父所噬，正是天理循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司徒玄冥八月十五重出江湖，不仅是为了夺舍重生。他真正的目的，是断魂崖底的'玄龙密藏'。玄龙老人当年将玄龙秘典上卷刻在崖底密室的石壁上，但那密室中，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东西——'玄龙剑'。"
　　"玄龙剑？"风狄希望眉头微皱。
　　"相传玄龙秘典并非玄清真人所创，而是来自前朝一位异人。那位异人以天外陨铁铸成一柄神剑，剑成之日，天地变色，雷霆万钧。玄龙老人晚年，恐此剑戾气太重，危害武林，便将其封于断魂崖底，以八块玄龙令为钥，以青萝血脉为引，永镇地底。"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司徒玄冥要夺的，不仅是玄龙老人的武学传承，更是这柄玄龙剑。他若得此剑，再以血衣神功催动，天下无人能敌。"
　　风狄希望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司徒玄冥对青萝山庄赶尽杀绝——因为青萝血脉，是开启玄龙密室的钥匙！
　　"还有一事，"青萝紧紧抓住风狄希望的手，"假清虚……不是近年才替换的。真正的清虚真人，二十年前断魂崖一战后便已遇害。如今的'清虚'，是司徒玄冥早年安插的'影子'，在武当潜伏了整整二十年！他手中的玄龙令，是最早被替换的赝品，但真令……真令在清玄道长手中。清玄被囚于紫霄洞，洞外布有'真武七截阵'的变阵，由假清虚的亲信把守。"
　　风狄希望沉吟道："如此说来，咱们上武当，不仅要救清玄、取真令，还要当众揭穿假清虚的身份。否则即便拿到玄龙令，武林正道也不会信咱们。"
　　"正是。"青萝点头，"而且……假清虚近日正在修炼一门邪功，每逢月圆之夜，必在紫霄峰顶吸取月华。下月十五，正是端午真武大会，也是月圆之夜。他功力最盛，却也是防备最松懈之时——因为他必须分出一半功力压制体内的邪罡，否则便会走火入魔。"
　　风狄希望目光一闪："所以真武大会那日，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不错。"青萝说完这一番话，已是气喘吁吁，面色苍白如纸。她勉强笑了笑，"弟弟，我身子不济，不能随你们去武当。但这件东西，你务必带上。"
　　她从枕下摸出一只三寸见方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玉蝉。
　　"这是'青萝玉蝉'，母亲留给我的信物。你带着它，清玄道长见了，便知我是可信之人。"
　　风狄希望郑重接过，将玉蝉贴身收好。他看着青萝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夺走了他的父母、他的家园，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姐姐，却又是这般病弱之躯。
　　"你好好养伤。"他柔声道，"待八月十五之后，天下太平，我带你回翠微山，重建青萝山庄。"
　　青萝微微一笑，那笑容如雨后初绽的青萝花，带着几分凄清，几分希望："我等着。"
　　次日清晨，三人辞别青萝，启程北上。
　　霹雳阿馥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柳巷深处，叹道："风老弟，你姐姐长得真俊，就是身子骨太弱。等咱们收拾了司徒玄冥，可得寻个名医，好好给她调理调理。"
　　风狄希望微微一笑，目光中却有几分忧虑："断魂香之毒虽已解，却伤了根本。竹姥姥的医典中有载，需以'天山雪莲'为引，连服三年，方能复原。此事……容后再议。"
　　"天山雪莲？"霹雳阿馥瞪眼，"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昆仑山绝顶有。"狂刀合禹忽然开口，"韩冲的师父，昆仑派上任掌门'玉虚子'，三十年前曾采得一株。"
　　风狄希望心中一动，想起韩冲在少室山下被了空欺骗，险些酿成大错。那老儿虽固执，却也知错能改，且昆仑派与青萝山庄素无恩怨。若真武大会后能保住性命，倒不妨向他讨个人情。
　　三人沿官道北行，行了半日，到了孟津渡口。正要渡河，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一骑绝尘而来。马上是个青衣劲装的汉子，腰悬长剑，风尘仆仆，到了三人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请问可是风狄希风公子？"
　　风狄希望折扇一顿："阁下是？"
　　"在下点苍派弟子柳青，奉掌门'苍松客'沈鹤归之命，特来送信！"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笺，双手奉上。
　　风狄希望拆开一看，只见信上寥寥数语，字迹遒劲如松：
　　"风公子台鉴：真武大会在即，武林风云诡谲。点苍沈鹤归愿与公子于武当山下'醉仙亭'一晤，共商玄龙令之事。沈某手中之物，或可为公子一助。盼速来。——沈鹤归顿首"
　　"点苍派？"霹雳阿馥凑过来看，"这沈鹤归是什么来头？"
　　"点苍派掌门，'苍松客'沈鹤归，以轻功'点苍飞鹤'和剑法'松涛剑意'闻名江湖。"风狄希望沉吟道，"此人行事向来独来独往，不偏不倚，在武林中口碑甚佳。他此时邀咱们相会，必有深意。"
　　"会不会是陷阱？"霹雳阿馥皱眉。
　　"不像。"风狄希望摇头，"火漆封印是点苍派独门手法，做不得假。而且……"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若沈鹤归手中也有玄龙令，咱们便又多了一分胜算。"
　　狂刀合禹淡淡道："去。"
　　三人遂不再渡河，转而向西，取道商洛，直扑武当。
　　行了三日，到了武当山下的均州城。
　　城中已聚集了大批江湖人士，皆是各派前来参加真武大会的弟子。三人寻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太和居"住下，刚安顿妥当，便听得楼下有人高声喧哗：
　　"听说了吗？昆仑派韩长老前日到了武当，与假……与清虚掌门密谈了整整一夜！"
　　"韩冲？他不是与风狄希那伙人搅在一起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韩长老在少室山被风狄希救了性命，可回山一说，昆仑掌门'玉虚子'却勃然大怒，说韩冲勾结邪道，已将他软禁在观中！如今来武当的，是昆仑派的'铁剑判官'赵无极！"
　　风狄希望与霹雳阿馥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韩冲被软禁，说明昆仑派内部也有潜龙阁的势力渗透。那"铁剑判官"赵无极，他们从未听说过，不知是何方神圣。
　　"看来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浑。"霹雳阿馥灌了口酒。
　　风狄希望走到窗前，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当七十二峰。金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紫霄峰隐在云海之中，恍若仙境。然而他知道，那仙境之中，正藏着一个二十年的惊天谎言。
　　"明日午时，醉仙亭。"他轻声道，"会会这位沈鹤归。"
　　窗外，暮色四合。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街角走过，看似寻常，担子里却隐隐露出半截剑柄。风狄希望目光微动，却不动声色地放下窗帘。
　　"风老弟，有尾巴？"霹雳阿馥低声道。
　　"不止一条。"风狄希望微微一笑，"让他们跟着。明日醉仙亭，正好一网打尽。"
　　狂刀合禹坐在角落，黑刀横于膝前，闭目养神。他的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他表达赞同的方式。
　　夜色渐深，武当山上传来阵阵钟声，悠远苍凉，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千年道观即将迎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