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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醉仙之亭 均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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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州城外十五里,洛水在此绕出一道极大的弯,水势由急转缓,河面阔达百丈。暮春时节,两岸芦苇已长得比人还高,青苍苍一望无际,风过时起伏如浪,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河心有一道沙洲,洲上杂生着野柳与水杉,雾气氤氲间,隐约露出半角飞檐。
那便是醉仙亭。
相传前朝一位诗酒狂客,曾在此醉后题下"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十个大字,字迹入石三寸,至今犹存。百年风雨侵蚀,亭子修了又塌,塌了又修,如今这一座已是第三回重建,红柱青瓦,六角飞檐,檐角悬着一面褪色酒旗,上书"醉仙"二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倒比那寺观里的经幡更显几分江湖气。
风狄希三人到时,正是黄昏。
夕阳斜照,将满河芦苇染成金红色,水面上浮光跃金,偶有白鹭惊起,剪开一道银波,复又没入苇丛深处。风狄希立在河岸边,青衫被河风吹得贴在前胸后背,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目光却不在那亭上,而是落在脚下泥地里——一行极浅的草鞋印,脚尖朝向西北,正是醉仙亭的方向,印痕新鲜,不过半个时辰前所留。
"风老弟,看什么呢?"霹雳阿馥牵着马,大踏步过来,靴底踩得枯枝噼啪作响。
"有人比咱们先到。"风狄希望直起身,折扇一指那行草鞋印,"且不止一人。你看这印子,前深后浅,是施展轻功'草上飞'的痕迹,但落地时故意放轻了力道,若非细看,绝难察觉。来的是高手,而且……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
狂刀合禹走到岸边,蹲下身,以指尖蘸了一点河水凑到鼻端闻了闻,冷冷道:"有血腥味。很淡,是三日前的。"
"三日前的血?"霹雳阿馥浓眉一拧,"莫不是沈鹤归已经跟潜龙阁的人交过手了?"
"未必是沈掌门。"风狄希望望向那雾气深处的亭子,目光深邃如这洛水,"也可能是潜龙阁在此设伏,先清场子。醉仙亭四面环水,唯有正面一条栈桥可通,正是'一夫当关'的险地。若我是玄虎,必在此布下重兵,等咱们自投罗网。"
"那还去不去?"霹雳阿馥摩拳擦掌,掌心隐有雷光闪烁。
"去。为何不去?"风狄希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洒脱,三分冷峻,"沈掌门既敢约咱们在此,便说明他有把握。况且……"他压低声音,"咱们若连这醉仙亭都不敢进,明日真武大会,还怎么上武当?"
他将马缰系在一株老柳上,拍了拍马颈,那马通灵性,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草去了。三人沿栈桥向沙洲走去,木板被河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风狄希望走在最前,折扇半张,扇骨中暗藏的机括已悄然扣紧;霹雳阿馥居中,双掌虚握,真气在丹田中流转如沸;狂刀合禹断后,黑刀虽未出鞘,刀意却已弥漫开来,将身后三丈方圆尽数笼罩。
亭中已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青衫磊落,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正自低头弈棋。左手边放着一壶清茶,右手边横着一柄松纹古剑,剑鞘上缠着几缕青丝,显是常年不离身之物。听得栈桥上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风公子,请坐。这局棋,我等了二十年。"
声音清朗,如松涛过耳。
风狄希望步入亭中,目光在那棋盘上扫过。黑白子交错,看似平淡,实则杀机四伏,白子大龙已被黑子截成数段,困于边角,正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珍珑"棋局。他微微一笑,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却不急着落子,先提起那壶清茶,为沈鹤归续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半盏。
"沈掌门这局棋,"他轻啜一口,目光落在那纠缠的棋盘上,"白子已入死地,黑子看似占尽天时地利,实则气数已尽。再走下去,不过和棋。"
沈鹤归终于抬头。
那是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眼角已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种阅尽风霜后的通透。他在风狄希望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立于亭外的霹雳阿馥与狂刀合禹,忽然抚掌大笑:"好!青萝夫人之子,果然不凡。这局珍珑,二十年前玄龙老人与我对弈,也是这般说法。他当时说:'珍珑之巧,巧在困人;破局之妙,妙在无我。'"
风狄希望心中一动。玄龙老人与母亲青萝夫人是结义兄妹,与这位点苍掌门亦有旧交,看来江湖上的渊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沈掌门与家母、玄龙前辈都有旧谊,晚辈失敬了。"他起身欲行礼。
沈鹤归却一摆手,伸手在棋盘底下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棋盘竟从中裂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碧绿玉佩。玉佩三寸见方,正面刻着"玄"字,背面盘龙栩栩如生,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点苍派的玄龙令。"沈鹤归将玉佩推到风狄希望面前,神色郑重,"上月十五,潜龙阁'七煞'中的'鬼面'和'罗刹'夜袭点苍,连杀本门三位长老,为的就是此物。幸得风公子在少室山揭穿了空,沈某早有防备,以'松涛剑阵'将他们击退,但本门也折了七名好手。"
风狄希望双手接过玉佩,对着夕阳一照。日光透过玉质,在那盘龙的龙睛处,隐约显出四个细如蚊足的小字:"玄龙再生"。他心中一凛,这确实是真品无疑。
"沈掌门既知玄龙令有真伪之分,想必也查到了更多关于潜龙阁的底细?"他将玉佩还与沈鹤归,沉声问道。
沈鹤归收起玉佩,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亭外茫茫芦苇:"查到了一些,却越查越心惊。风公子,你可知假清虚在武当山,究竟潜伏了多久?"
"据清玄道长所言,二十年前断魂崖一战后,真正的清虚回山闭关,再出来时便已换了个人。"
"不止如此。"沈鹤归压低声音,"沈某花了三年时间,暗中查访武当山附近的农户,终于从一个已瞎了双眼的老樵夫口中得知——二十年前冬至夜,紫霄峰后山曾落下一块'陨石',第二日清晨,清虚真人便宣布闭关。而那块'陨石'落下的地方,正是如今紫霄洞'寒潭'所在。"
风狄希望瞳孔微缩:"你是说,假清虚并非从山门上山的,而是……从断魂崖底,以某种方式被送到武当后山?"
"正是。"沈鹤归点头,"司徒玄冥当年将假清虚以'玄冥蛊'培育成形,再借'陨石'之名送上武当。那具躯壳与真正的清虚真人一模一样,连左手六指的异相都复制得丝毫不差。只是那第六指,是以'化骨绵掌'的功夫日日揉捏,终究不是天生,月圆之夜蛊毒反噬时,便会肿胀变形,所以假清虚每逢十五,必以'望月'为名,在紫霄峰顶独坐,实则是以血魂功压制手指的异变。"
霹雳阿馥在亭外听得真切,忍不住骂道:"好生阴毒!连手指都能造假,这潜龙阁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是地狱。"沈鹤归苦笑,"沈某还查到,假清虚近日正在修炼一门邪功,名为'玄冥血照经',每逢月圆之夜,需吸取月华与活人精血,方能维持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下月十五,恰逢端午,又是真武大会,更是月圆之夜。他功力最盛,却也是防备最松懈之时——因为他必须分出一半功力镇压体内的玄冥蛊,否则便会露出马脚。"
风狄希望折扇轻点下颌,沉吟道:"所以真武大会定在端午,并非巧合,而是假清虚故意为之。他要在功力最盛之日,借大会之名,将各派掌门一网打尽,夺取玄龙令。"
"正是。"沈鹤归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翠鹤羽,递给风狄希,"真武大会当日,沈某率点苍弟子坐于东侧'松鹤席'。风公子若以真气催动此鹤羽,鹤羽便会发出清越鸣响,沈某即刻率人牵制假清虚的亲信'玄冥七子'。但救清玄、取玄龙令,还需三位亲自出手。"
风狄希望接过鹤羽,只觉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松木清香,显是以点苍派秘法炮制过的信物。他郑重收入怀中,正要道谢,忽听得亭外芦苇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轻得几乎被河风吹苇的声音掩盖,却瞒不过风狄希的耳朵。
沈鹤归面色不变,手中茶盏却微微一倾。茶水洒落棋盘,竟将黑白子冲出一个"杀"字。
"来了。"他淡淡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话音未落,亭外三道人影同时暴起!
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本在百丈外的河滩上歇脚,此刻双刀翻滚,如漫天雪花般斩向狂刀合禹后颈;河畔垂钓的老翁鱼竿一抖,精铁打造的竿尖如毒龙出洞,直刺霹雳阿馥咽喉;而那个在芦苇丛中采桑的村姑,手中竹篮一翻,万千牛毛细针激射而出,根根泛着幽蓝光泽,封死了风狄希四肢百骸的所有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遍,出手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潜龙阁最精锐的杀手——"三才杀手",天地人三位一体的绝杀之阵!
"潜龙阁的杂碎!"霹雳阿馥暴喝一声,不闪不避,双掌一合,"铛"的一声将那老翁的鱼竿竿尖夹在掌心。雷霆真气顺竿而上,老翁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炸裂,鱼竿脱手飞出。霹雳阿馥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右掌已如奔雷般拍出:"雷霆万钧!"
雷球轰向老翁胸口,那老翁身形瘦小,却灵活如猿,一个"铁板桥"向后倒去,雷球擦着他鼻尖飞过,将身后一片芦苇轰得焦黑。他尚未起身,霹雳阿馥左掌又到,这一掌不带雷光,却是实打实的"霹雳掌"重手,掌风压得老翁喘不过气来。
"好掌力!"老翁怪叫一声,袖中滑出两柄短刺,以"地趟刀"的打法滚地而来,专攻霹雳阿馥下盘。
另一边,狂刀合禹面对货郎双刀,更是简单直接。那货郎双刀使得是"鸳鸯连环"的路数,刀光霍霍,一刀接一刀,竟在瞬息间斩出三十六刀,刀刀不离狂刀合禹要害。狂刀合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黑刀出鞘半寸,刀光一闪,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货郎只觉手中一轻,两柄精钢打造的短刀竟已被削去刀头,只剩两截断柄!
"狂风·掠影。"狂刀合禹冷冷吐出四个字。
黑刀再闪,货郎只觉喉间一凉,身形骤停。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脖子——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不深,却精准地封住了他的气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风狄希这边最为凶险。
那采桑女手中的牛毛细针名为"追魂夺命针",针上淬的乃是"化血散",沾身即烂。万千针影铺天盖地,将亭中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在内。风狄希望折扇一张,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转,扇面在内力灌注下坚硬如铁,"叮叮当当"将射向要害的钢针尽数拨落。然而那采桑女手腕一翻,又是一蓬毒针洒出,这一次竟是分上中下三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风公子小心!"沈鹤归长身而起,松纹剑出鞘,剑光如松涛阵阵,绵绵密密,竟在风狄希身前织成一道剑网。那万千毒针撞在剑网上,如泥牛入海,纷纷被剑气绞成齑粉。
"点苍松涛剑意,果然名不虚传!"采桑女娇喝一声,身形如烟般向后飘去,双手连扬,又是数道毒烟打出。
风狄希望冷笑一声:"还想走?"
他折扇脱手飞出,如一道青色流星旋转着斩向采桑女后心。那扇子看似脆弱,实则扇骨乃精钢所铸,边缘更藏有极细的刃口。采桑女听得背后风声,侧身急闪,却仍慢了一步,扇骨擦着她左臂划过,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衣袖。
"啊!"采桑女痛呼一声,身形踉跄。
沈鹤归的松纹剑已如附骨之疽般刺到,剑气绵密如针,将她周身大穴尽数笼罩。采桑女以右手蚕丝织成一道网墙,却被剑气刺得千疮百孔。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弹丸,便要往口中塞去。
"想服毒自尽?"风狄希望折扇已回到手中,扇骨一点,一道劲风击中她手腕,那弹丸脱手飞出,落入河中。
沈鹤归剑尖抵在她咽喉,沉声道:"说!假清虚在武当还布了多少暗桩?"
采桑女惨笑一声,忽然七窍流血,竟是早已在齿缝中藏了毒药。她软软倒地,气绝身亡,眼中犹自带着怨毒之色。
霹雳阿馥那边,那老翁见同伴两死一伤,心生怯意,虚晃一招,转身便要向芦苇丛中遁去。霹雳阿馥怒喝:"哪里走!"双掌雷光暴涨,一道雷霆之力轰在老翁后心,将他打得飞出三丈,跌入河中,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水面浮起一片血红。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河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风狄希望走到那昏死的货郎身前,以扇柄挑开他衣襟,只见胸口纹着一个血色虎头,虎口衔着一柄短剑——正是潜龙阁"七煞"中"鬼面"座下的标记。
"三才杀手,不过是开胃菜。"他站起身,望向茫茫芦苇深处,"玄虎在幽冥涧底吃了大亏,潜龙阁主不会再派这些杂鱼来送死。下一波,恐怕就是'玄冥七子'亲自出手了。"
沈鹤归收剑入鞘,看着三具尸首,眉头紧锁:"风公子,距真武大会还有五日。这五日内,潜龙阁必会疯狂反扑。你们三人……"
"我们三人,便在这均州城中,与他们周旋。"风狄希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沈掌门,你且先回山,按咱们的计划布置。五日后的子时,紫霄峰顶,以鹤羽为号。"
沈鹤归点点头,将那枚青翠鹤羽的用法又细细叮嘱了一遍,随即身形一展,如一只青鹤般掠出醉仙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苇深处。点苍派的"点苍飞鹤"轻功,果然名不虚传。
霹雳阿馥踢了踢那货郎的尸身,骂道:"他奶奶的,老子还没打过瘾呢!"
狂刀合禹走到亭边,望着沈鹤归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还有一人。"
"什么?"霹雳阿馥一愣。
"芦苇丛里,还有第四道气息。"狂刀合禹黑刀微抬,刀尖指向西北角一片格外茂密的苇丛,"从咱们上亭开始,他便一直在。三才杀手出手时,他动了一下,想出手,又忍住了。"
风狄希望目光一凝。他竟也没察觉到第四人的存在,可见此人隐匿功夫之高,已臻化境。
"是敌是友?"霹雳阿馥压低声音。
"不知道。"狂刀合禹冷冷道,"但他现在走了。"
果然,那片苇丛微微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遁走,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便被河风吹散。
风狄希望望着那圈涟漪,折扇轻敲掌心,若有所思:"能瞒过沈鹤归的耳目,又能让狂刀兄察觉却不敢现身……此人要么是'玄冥七子'之首的'龙首',要么……便是另一位咱们意想不到的人物。"
"管他是谁!"霹雳阿馥扛起那货郎的尸身,往河里一扔,"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老子就不信,咱们兄弟三人,还怕了他潜龙阁!"
风狄希望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北方,武当山的方向,暮色中云霞漫天,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多少阴谋诡计。
"走吧。"他轻声道,"回城。明日开始,咱们要准备一份大礼,送给那位假清虚。"
"什么大礼?"霹雳阿馥凑过来。
风狄希望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份让他寝食难安的大礼。"
三人沿栈桥返回岸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远处,醉仙亭的酒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位垂暮的老者,在无声地诉说着江湖的风雨。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河底深处,一道黑影如游鱼般逆流而上,手中握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一个"潜"字,背面却是一个"一"字。
玄冥七子之首——龙首。
他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