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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慈云血窟 均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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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州城因武当而兴,山门前一条长街,商铺栉比,酒旗招展,白日里人声鼎沸,到了夜间,却因山风凛冽,行人渐稀,只余更夫敲着梆子,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一声递一声,传得老远。
风狄希三人回到太和居时,已是戌时三刻。霹雳阿馥一脚踹开房门,将那柄黄杨木酒葫芦往桌上一顿,震得茶盏乱跳:"风老弟,你说要备一份大礼,到底是什么?别卖关子了,老子这急性子,再憋下去要炸膛!"
风狄希却不急着答。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武当山特有的松涛气息涌入,吹得烛焰摇曳。窗外是客栈后院,几株老槐遮天蔽日,树下拴着各派来客的坐骑,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仿佛感应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霹雳兄,明日一早,劳你走一趟城西的'静慈庵'。"风狄希转过身,折扇轻点下颌,"峨眉派的女侠们住在那里,你持这半块玄龙令去见静虚师太,不必多言,只问她一句话:'二十年前断魂崖上,玄龙老人可曾救过一个峨眉女弟子?'"
霹雳阿馥一愣:"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风狄希微笑,"静虚师太若肯来,咱们便多了一位强援;若不肯,也不必强求。但你要记住,从静慈庵出来,莫回客栈,直接去城北'老君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三个时辰内不要现身。"
"搞什么神神秘秘……"霹雳阿馥嘟囔着,却还是将那半块玄龙令揣入怀中。
风狄希又看向狂刀合禹,目光沉静如深潭:"狂刀,明日午时,武当山'南岩宫'有一队香客下山,其中有个挑柴的樵夫,左手六指,是清玄道长当年的俗家师弟'柴道人'。他每月初一、十五,必在南岩宫下的'乌鸦岭'卖柴,实则暗中观察假清虚的动向。你找到他,问他一句话:'寒潭底的换气孔,在月圆第几更开启?'"
狂刀合禹目光微动,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黑刀横于身前,大步走向门口,到了门槛处,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你呢?"
"我?"风狄希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竟有几分冷峻,"我去给假清虚,送一份'见面礼'。"
第二日,风狄希独自出了太和居。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普通竹骨折扇,扇面上题着几句酸诗,活脱脱一个落第秀才的模样。均州城白日里热闹,他随着人流在长街上晃荡,时而驻足糖人摊前,时而钻进茶馆听书,时而与卖炊饼的老汉攀谈几句天气。
到了黄昏时分,他已摸清了城中底细。
武当山下的均州,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近半月来,城中乞丐、流民失踪了二十余人,官府只道是逃荒去了,可风狄希在城隍庙后的一处窝棚里,从一个瞎眼老丐口中得知——那些失踪的人,最后都曾在城北"慈云别院"附近出现过。
慈云别院,名义上是武当派在均州城的善堂,收容孤寡,施粥赠药。主持者是个名叫"慈云道人"的矮胖道士,据说是假清虚的记名弟子,每月初一、十五开坛讲道,颇得百姓敬仰。
风狄希站在慈云别院对面的巷口,手里捏着半块炊饼,慢条斯理地嚼着。别院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内却静得出奇,连一声鸟鸣都没有。他目光落在门环上,那铜环擦得锃亮,可门槛下方的石阶上,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呈弧形,像是重物拖拽所致。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三更天,月隐星沉。
风狄希如一缕轻烟般掠上慈云别院的墙头。院内灯火阑珊,只有正殿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他身形微伏,折扇轻点瓦面,施展"青萝飞絮"轻功,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连檐角那只黑猫都没惊动。
正殿内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是那慈云道人在做晚课。风狄希却不进正殿,而是绕到后院厨房。厨房灶台下,有一块石板与周遭颜色微异,缝隙处隐约可见油渍——那是常年开合磨出的痕迹。
他蹲下身,以扇柄轻敲石板,侧耳倾听。底下传来空洞的回响,还有极微弱的水滴声,以及……人的呻吟。
风狄希目光一冷,内力透扇而出,在石板边缘一挑一拨,那石板竟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阴风扑面,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折扇半张,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地道。
石阶蜿蜒向下,约莫三丈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方圆十余丈的地下石窟。四壁点着长明灯,灯焰却是诡异的暗红色,将整座石窟映得如同修罗道场。石窟中央摆着一座丹炉,炉下烈火熊熊,炉中翻滚着黑红色的汁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丹炉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着紫金道袍的矮胖道士,正是慈云道人。另一个却是个身着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手持一柄骨刀,正在切割一具……风狄希瞳孔骤缩——那是一具尚未断气的活人!
"鬼医先生,这炉'血魂丹'还需多久?"慈云道人搓着手,满脸谄媚。
那灰袍老者——鬼医——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如夜枭:"急什么?掌门师尊每月需服三丸,下月十五恰逢真武大会,需多备两丸。这'药引'的精血,要文火慢熬,方能凝丹。"
他说着,骨刀在那活人手腕上一划,鲜血汩汩流入一只陶碗。那活人是个年轻乞丐,双目圆睁,却发不出声音,显然被点了哑穴。
风狄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虽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阴毒手段,但如此明目张胆以活人炼丹,仍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寂静的石窟中格外清脆。
"谁!"慈云道人霍然转身。
"送你们上路的人。"
风狄希身形如电,折扇脱手飞出,"噗"的一声钉入那鬼医持刀的手腕!鬼医惨叫一声,骨刀落地。风狄希望已如鬼魅般掠至丹炉旁,左掌拍出,一股青萝真气汹涌而出,"轰"的一声将那丹炉掀翻,炉中黑血汁液泼洒一地,遇石即腐,"滋滋"作响。
"风狄希!"慈云道人面色大变,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你竟敢闯到这里!"
"我不仅敢闯,"风狄希冷笑,折扇已回到手中,"还要烧了你这魔窟!"
慈云道人短剑一抖,使的竟是武当"绕指柔剑",剑走偏锋,如灵蛇吐信,直刺风狄希望咽喉。风狄希望不闪不避,折扇一张,扇面在内力灌注下坚硬如铁,"铛"的一声将短剑格开,随即扇骨连点,直取慈云道人胸口"膻中"、"期门"、"章门"三穴。
慈云道人虽是真清虚的记名弟子,却只会些皮毛,哪里挡得住青萝剑法的精妙?三招过后,便被风狄希一扇点中"膻中穴",真气倒灌,"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那鬼医却趁机向后退去,袖中一扬,一团绿烟打出:"尝尝老夫的'化尸粉'!"
风狄希早有防备,折扇一挥,内力鼓荡,将那绿烟倒卷而回。鬼医怪叫一声,就地一滚,绿烟擦着他头皮飞过,将后方石壁蚀出一个大坑。他翻身而起,竟不恋战,身形如蝙蝠般向石窟深处掠去,边跑边凄厉喊道:"赵长老!风狄希在此!"
石窟深处,一道石门轰然开启。
赵无极缓步走出,手中提着一柄铁剑,剑身宽阔,剑脊上刻着昆仑派的"昆仑"二字。他身后跟着八名红衣鬼面,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血衣教中的精锐。
"风狄希,"赵无极冷笑,"我等你多时了。你以为沈鹤归那老狐狸约你醉仙亭,我们不知道?那三才杀手,不过是试探你的深浅。这慈云血窟,才是为你准备的葬身之地!"
风狄希环顾四周,只见石窟四壁忽然翻开无数暗孔,弩箭、毒烟、石灰粉蓄势待发。原来这血窟竟是潜龙阁在均州城的总舵,机关重重。
"赵无极,"风狄希面色不变,折扇轻摇,"韩冲长老还活着,对不对?"
赵无极面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风狄希微笑,"你若真杀了韩冲,昆仑派上下必与你拼命,你不敢。你将他囚在玉虚洞底,是想逼问真玄龙令的下落。可惜韩冲那老儿脾气倔强,宁死不屈,所以你才急着在真武大会前,替假清虚多炼几丸血魂丹,好提升功力,强行打开昆仑派的'剑阁'禁地——因为你知道,真玄龙令就在剑阁之中,而开启剑阁,需要昆仑掌门的血祭。"
赵无极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剑阁……"
"我还知道,"风狄希声音渐冷,"你根本不是昆仑派的人。二十年前,你随假清虚一同上山,以'化骨易容术'替换了真正的赵无极。真正的赵无极,早在二十年前便死在了断魂崖下,尸骨无存,对不对?"
赵无极面色狰狞,铁剑一挥:"杀!"
八名红衣鬼面同时扑上,弯刀如雪,刀刀不离要害。风狄希折扇一张,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在刀光中穿梭自如。他每一扇点出,必有一名鬼面人穴道被制,软倒在地。然而那些鬼面人悍不畏死,即便同伴倒下,仍前赴后继,且招式越来越狠,竟是要以命换命,为赵无极争取出手时机。
"风狄希,受死!"赵无极厉喝一声,铁剑横空,使的是昆仑派"混沌剑法",剑势凝重如山,一招"昆仑崩雪"当头劈下!
风狄希侧身急闪,剑风擦着他肩头掠过,竟在石地上斩出一道尺许深的裂痕。他心中一凛,这赵无极的功力,比醉仙亭那三才杀手强了不止一筹,且剑法中隐隐带着血衣教的阴毒内力,显然是兼修了两派之长。
"铛!"
折扇与铁剑相交,风狄希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涌来,竟是要侵蚀他的经脉。他冷笑一声,体内青萝真气骤然逆转,那股阴寒之气如遇沸汤之雪,瞬间消融。赵无极面色一变,只觉对方扇上传来的内力温润如春,却蕴含着极强的韧性,自己的血衣内力竟如泥牛入海。
"青萝逆脉?!"赵无极惊怒交加,"你竟练成了这门禁术?"
"家母所传,不敢或忘。"风狄希淡淡道,折扇忽然脱手飞出,如一道流星旋转着斩向赵无极咽喉。赵无极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就在这瞬息之间,风狄希望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来,右掌并指如剑,直刺赵无极胸口"天突穴"!
赵无极仓促间以左掌相迎,双掌相交,他只觉对方指力如锥,竟穿透了自己的护体真气,直刺心脉!他闷哼一声,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赵无极面色惨白,忽然狞笑一声,"风狄希,你以为赢了?这石窟之中,还藏着一位你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话音未落,石窟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身着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正是方才逃走的鬼医。但此刻他手中提着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双目紧闭,气若游丝,颈后赫然有一道与假清虚一模一样的蛊纹!
"清玄道长!"风狄希望失声惊呼。
原来清玄道长并非被囚于武当紫霄洞寒潭底,而是被秘密转移到了这慈云血窟!假清虚料到风狄希等人会去营救,竟将清玄作为诱饵,藏在了这均州城的魔窟之中!
"风公子,"鬼医阴恻恻地笑道,"这老东西还剩一口气,你若再敢妄动,老夫便让他魂飞魄散!"
风狄希身形骤停,折扇横于胸前,目光如电:"你们把他怎样了?"
"不过是取了他一些精血炼丹罢了。"鬼医怪笑,"清虚掌门……哦不,清玄师叔的精血,可比那些乞丐纯净多了,炼出的血魂丹,效力倍增!"
赵无极趁机调息,铁剑一指:"风狄希,放下兵刃,自封穴道,否则我立刻杀了清玄!"
风狄希盯着清玄道长惨白的面容,又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鬼面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让赵无极心中莫名一寒。
"赵长老,你可知这石窟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什么?"
"不是你们的弩箭,不是毒烟,"风狄希折扇轻点下颌,"是这丹炉下的火。"
他说着,扇骨猛地一挑,将地上那滩被打翻的血魂丹汁液挑起,甩向丹炉下的烈火!"轰"的一声,血汁遇火即燃,竟化作一道冲天火柱,将整个石窟照得通明!那些血衣教众身上的红衣遇火即着,顿时惨叫着四处奔逃。
"你!"赵无极又惊又怒。
风狄希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身形如电,直扑鬼医!鬼医大惊,举起骨刀便要刺向清玄道长后心。然而风狄希的折扇已先一步点到,"噗"的一声,扇骨穿透鬼医肩胛,将他钉在石壁上!清玄道长软软倒下,被风狄希望左臂揽住,身形倒掠而回。
"走!"风狄希一声长啸,折扇一挥,将石窟顶部的通风口击碎,新鲜空气涌入,火势更猛。
赵无极被火势所阻,眼睁睁看着风狄希挟着清玄道长,如一只青鹤般掠向石阶。他怒吼一声,铁剑脱手飞出,直刺风狄希望后心!
"铛!"
一道黑光从石阶上方破空而至,将那铁剑斩为两截!狂刀合禹如魔神般出现在石阶口,黑刀横胸,冷冷道:"你的对手,是我。"
霹雳阿馥紧随其后,双掌雷光暴涨:"雷霆万钧!"
雷球轰入石窟,炸得石屑纷飞。赵无极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丹炉上,炉中残余的血汁泼了他一身,遇火即燃,顿时化作一个火人,凄厉惨叫着在石窟中狂奔。
"救……救我……"赵无极向鬼医伸出手。
鬼医被钉在石壁上,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无极在火中挣扎,渐渐没了声息。
风狄希抱着清玄道长冲出地道,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慈云别院的正殿塌陷下去,将那血窟永远埋在了地下。均州城的夜空被火光映红,更夫敲着梆子四处呼喊:"走水啦!走水啦!"
太和居后院,风狄希将清玄道长平放在榻上。
老道浑身是伤,手腕脚踝处皆有割痕,显然被放了不少血,但性命无碍。风狄希望以青萝真气为他续接心脉,又喂下一粒九转还魂丹,约莫一炷香后,清玄缓缓睁开了眼睛。
"风……风公子……"清玄气若游丝,"老道……老道无能……"
"道长勿言,保存元气。"风狄希望沉声道。
清玄却抓住他的手,目光中透着焦急:"赵无极……赵无极手中有一块……一块血书……是假清虚与司徒玄冥的往来密信……上面记载了……记载了玄冥七子的名单……"
风狄希心中一震。玄冥七子的名单!这正是他想要的"大礼"!
他折扇一点,身形如电,又掠回那坍塌的慈云别院。在废墟中翻找片刻,终于从赵无极的焦尸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血玉。血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以玄冥秘法记载的潜龙阁核心机密!
风狄希借着火光细看,只见上面写着:
"玄冥七子:龙首(身份不明,潜伏最深)、影奴(假清虚)、鬼医(慈云血窟)、血手(血衣教右护法,已死于狂刀之手)、铁面(赵无极,已死)、红袖(苗疆,已死于风狄希之手)、玄虎(已叛,死于司徒玄冥之手)。"
名单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八月十五,断魂崖顶,七令合一,玄龙再生。届时龙首将携最后一块真令现身,开启密室,恭迎义父君临天下。"
风狄希握紧血玉,目光望向武当山方向。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寒芒。
"龙首……原来你才是最后一块玄龙令的持有者。"
远处,霹雳阿馥的大嗓门传来:"风老弟!清玄道长醒了,说要见你!"
风狄希将血玉贴身收好,转身没入夜色。在他身后,慈云别院的废墟仍在燃烧,将均州城的半边天空映得血红,仿佛一面血色的战旗,宣告着真武大会前的最后宁静,已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