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15、真武惊雷 端午日

　　端午日，武当山。
　　天未亮透，山间已响起沉闷的钟声，一声递一声，从金顶直传到紫霄宫前。七十二峰沉浸在乳白色的晨雾里，恍若七十二柄倒插的玉剑，剑尖挑着几缕流云，随着山风缓缓移动。
　　紫霄宫前的广场占地数十亩，以整块青石板铺就，历经千年风雨，石缝间生出茸茸青苔。此时天光初绽，广场上已黑压压坐满了人。各派弟子按方位列坐，昆仑、峨眉、崆峒、点苍、华山、铁剑门残部，乃至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会镖局，不下千人之众。人人面色凝重，腰间的兵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仿佛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广场正北，一座白玉高台巍然矗立，九级台阶皆以汉白玉雕成，台上摆着九张紫檀木椅。居中那张铺着紫金缎垫，坐着一个白发老道，身着紫金道袍，手持沉香木拂尘，面容红润，三绺长须飘洒胸前，仙风道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正是武当掌门"清虚真人"。
　　他左侧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身着锦袍，腰悬一柄铁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正是昆仑派新任掌事"铁剑判官"赵无极的师弟——"七星剑"孙鹤。右侧是峨眉静虚师太，闭目捻珠，面容沉静如水。再往下，崆峒段苍松、点苍沈鹤归、华山派新任长老"铁剑先生"周子陵（周志远之子）依次而坐。
　　台下东南角，霹雳阿馥抱臂而立，紫膛脸膛上满是胡茬，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假清虚。他身旁是个身着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低眉垂目，看似普通，实则正是乔装改扮的少林弟子——了尘方丈虽未能亲至，却派了罗汉堂首座"铁杖僧"空闻前来助阵。
　　"风老弟怎么还不来？"霹雳阿馥压低声音，焦躁地跺了跺脚，靴底碾碎了一株石缝里的野草。
　　"时辰未到。"空闻低声道，"风施主交代过，真武大会开坛之时，便是揭盖之日。霹雳施主稍安勿躁。"
　　高台之上，假清虚缓缓起身，拂尘一摆，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台下千人，声如洪钟，以内力送出，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诸位同道，二十年前，八大派歃血为盟，于断魂崖剿灭血衣邪教，还武林太平。不想近日妖氛再起，血衣余孽死灰复燃，更有宵小之徒勾结魔道，杀害同道，意图集齐玄龙令，开启崖底密藏，祸乱苍生！"
　　台下哗然。有人高声问道："清虚掌门，那勾结魔道之人，究竟是谁？"
　　假清虚白眉微蹙，面露痛惜之色："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玉扇风狄希'，及其同党'狂刀合禹'、'霹雳阿馥'！此三人夜闯少林，打伤达摩院首座，挟持了尘方丈；又于华山剑气大会上谋害岳擎天掌门；更在均州城火烧慈云别院，杀害昆仑赵无极长老！老道本不愿以恶意度人，奈何铁证如山，今日召集真武大会，便是要公审此三人，还武林一个公道！"
　　"放你娘的屁！"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声若炸雷，震得前排众人耳膜生疼。他纵身跃上高台，紫膛脸涨得通红，虬髯倒竖，"清虚老道，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赵无极是潜龙阁的奸细，慈云别院是你们的魔窟，老子们火烧魔窟、诛杀奸邪，何罪之有？"
　　孙鹤霍然起身，铁剑出鞘三寸，厉声道："霹雳阿馥，你竟敢擅闯真武大会，还敢辱骂掌门？来人，拿下！"
　　台下涌上十余名武当弟子，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霹雳阿馥。然而霹雳阿馥哈哈大笑，双掌一错，掌心蓝紫色电光噼啪作响："就凭你们？老子今日便拆了你这假仁假义的道场！"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压过了全场喧哗。声音不大，却如春风化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西侧的人群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风狄希一袭青衫，手摇折扇，步履从容地走入场中。他身后跟着狂刀合禹，黑衣如墨，黑刀横于身前，刀未出鞘，那股冷峻的杀意已让周遭温度骤降三分。再往后，是两个武当弟子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那老道身着破旧道袍，面色惨白，却目光炯炯，正是清玄道长！
　　假清虚见到清玄，面色骤变，手中拂尘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但他城府极深，瞬息之间便恢复如常，白眉微蹙，沉声道："清玄师弟？你……你不是被血衣教妖人劫走了吗？"
　　"妖人？"清玄被搀扶着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清虚师兄……不，我该叫你什么？玄冥七子之三，影奴？还是……司徒玄冥的影子替身？"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千人千面，无不骇然变色。
　　假清虚面色微沉，却仍保持着仙风道骨的模样："清玄师弟，你身受重伤，神智不清，莫要中了妖人蛊惑。来人，快扶清玄师弟下去歇息，请神医诊治！"
　　"谁敢！"狂刀合禹冷哼一声，黑刀出鞘半寸，刀光如匹练般在白玉高台前一扫，"铛铛铛"数声，那几名欲上前的武当弟子手中长剑尽数断成两截。狂刀合禹冷冷道："上前一步，死。"
　　风狄希折扇轻摇，缓步走上高台，向假清虚行了一礼，微笑道："清虚掌门，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掌门。"
　　假清虚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不得不维持风度："风施主请讲。"
　　"晚辈曾听家母提及，清虚真人天纵奇才，左手天生六指，少年时便以'六指神剑'名动江湖，一剑'天外飞仙'，曾在泰山之巅连败十三名□□高手。"风狄希笑容不变，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可晚辈观掌门双手，十指纤纤，并无六指。不知掌门的第六指，是何时'痊愈'的？"
　　台下议论纷纷。武当派一些年长的弟子也露出疑惑之色——掌门左手六指，虽是秘辛，但派中老人多少知道一些。这些年掌门闭关修炼"太极神功"，说是脱胎换骨，可那第六指……
　　假清虚抚须笑道："风施主好眼力。老道早年修炼'太极归元功'，体内阴阳二气相冲，第六指自行脱落，此乃武当秘辛，不想施主竟也知道。"
　　"哦？自行脱落？"风狄希冷笑，"那掌门颈后那道'玄冥蛊纹'，也是练功所致吗？"
　　假清虚下意识摸了摸颈后，随即醒悟，面色终于变了。
　　风狄希趁机高声道："诸位请看！清虚真人每逢月圆之夜，必在紫霄峰顶'望月台'独坐，美其名曰吸纳月华，实则是以'血魂功'压制体内司徒玄冥种下的'玄冥蛊'！那蛊毒每逢月圆便反噬，需以活人精血喂养，否则便会爆体而亡！均州城慈云别院地下血窟，便是他以无辜百姓炼丹的魔窟！"
　　"胡说八道！"孙鹤厉喝，"风狄希，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风狄希望从怀中取出那块从赵无极尸身上得来的血玉，高高举起，"这是潜龙阁玄冥七子的名单密录！影奴——便是假清虚在潜龙阁的代号！而真正的清虚掌门，二十年前断魂崖一战后，便已被这妖人害死，抛尸寒潭！"
　　清玄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指向假清虚，老泪纵横："师兄……师兄的尸骨，老道在寒潭底寻了二十年……终于上月被风公子救出时，在潭底石缝中发现了师兄的道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顶破旧的紫金道冠，冠上"武当"二字依稀可辨，边缘却已被寒潭水泡得发黑。
　　台下武当弟子见状，无不骇然。几名白发老道扑上前来，捧着那顶道冠，浑身颤抖："这……这是掌门师伯的'紫金冲天冠'！当年师伯下山时，便是戴着此冠！"
　　假清虚见身份败露，索性撕下伪装，仰天大笑："好！好一个风狄希！既然你们找死，本座便成全你们！"
　　他紫金道袍一振，内里竟是一身血红劲装！只见他双掌血红如染，指甲暴长三寸，泛着幽蓝光泽，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风狄希望，掌风腥臭刺鼻，正是血衣教至高邪功"玄冥血照经"！
　　"妖道受死！"沈鹤归长身而起，松纹剑出鞘，剑光如松涛阵阵，截向假清虚后心。
　　假清虚头也不回，反手一掌，血雾弥漫，竟将沈鹤归的剑气腐蚀殆尽！沈鹤归面色一变，急退三步，只见剑身上已多了几个斑驳的锈点，显是被血雾所蚀。
　　"松涛剑意？不过如此！"假清虚狞笑，双掌连环拍出，血雾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去。台下靠得近的数名弟子被血雾波及，顿时惨叫着倒地，皮肤溃烂，转眼间化作一滩脓血！
　　"结阵！"静虚师太霍然起身，峨眉双剑出鞘，"峨眉弟子，布'两仪剑阵'，护住清玄道长！"
　　段苍松也怒吼一声，精钢指套戴上双手："崆峒弟子，随老夫诛杀妖道！"
　　然而假清虚的"玄冥血照经"太过阴毒，血雾所过之处，连青石地板都被蚀出滋滋白烟，寻常弟子根本近不了身。他狂笑道："本座修炼血照经二十年，今日正值端午，阳气最盛，血雾威力倍增！你们都得死！"
　　狂刀合禹冷哼一声，黑刀出鞘！
　　"铮——"
　　一声龙吟般的刀鸣响彻广场。狂刀合禹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竟不避那漫天血雾，直扑假清虚！黑刀所过之处，刀气纵横，将血雾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找死！"假清虚双掌一合，一道血红色掌墙挡在身前，正是"玄冥血照"中的"血河车"。
　　"狂风·断岳！"
　　刀光如练，劈波斩浪。黑色刀气与血红掌墙相撞，"轰"的一声巨响，气浪翻涌，白玉高台的台阶被震碎三层！狂刀合禹身形微晃，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假清虚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刀法！难怪玄虎他们会败在你手中！"
　　"还有老子！"霹雳阿馥长啸一声，双掌向天，雷霆真气凝聚到极致，一颗碗口大的雷球在掌心成型，"雷霆万钧！"
　　雷球脱手，轰向假清虚头顶！假清虚不敢怠慢，双掌向上推出，血雾凝成一只巨大血手，将雷球托住。雷电与血雾相互侵蚀，发出"噼啪"爆响，震得整座高台摇摇欲坠。
　　风狄希趁机施展轻功，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折扇直点假清虚眉心"印堂穴"！假清虚正与霹雳阿馥、狂刀合禹僵持，见状厉喝一声，颈后那道玄冥蛊纹忽然凸起，一只血色蜘蛛破体而出，直扑风狄希面门！
　　"小心！是蛊母！"清玄惊呼。
　　风狄希折扇一张，内力灌注扇面，竟将那血色蜘蛛扇飞出去。然而蜘蛛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洒落！风狄希身形急退，却仍被几滴血雨沾上衣袖，"嗤嗤"作响，衣袖顿时腐烂。
　　"哈哈哈！中了我的蛊母血，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假清虚狂笑。
　　风狄希却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粒九转还魂丹吞下，又撕去腐烂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点朱砂痣——那血雨沾在皮肤上，竟被那痣周围的青气逼退，无法侵入。
　　"青萝血印！"假清虚瞳孔骤缩，"你竟有青萝夫人的血脉护体？"
　　"不止如此。"风狄希冷笑，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龙凤配，在日光下一照。玉佩泛起温润碧光，与假清虚颈后残留的蛊纹产生共鸣，那蛊纹竟如活物般扭曲起来！
　　"啊！"假清虚惨叫一声，身形踉跄。原来龙凤配中的青萝真气，正是玄冥蛊的克星！
　　"就是现在！"风狄希高声道。
　　狂刀合禹双目赤红，黑刀发出凄厉龙吟。他双手握刀，置于胸前，气息陡然变得绵长而深沉，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狂风九式·最后一式——"
　　"天地同悲！"
　　黑刀斩出，没有华丽的刀光，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刀气，仿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殆尽。这一刀，凝聚了狂刀合禹毕生的修为、对寒烟的思念、对这二十年江湖血雨的悲愤！
　　假清虚面色大变，双掌全力推出，一道血红色掌墙挡在身前。然而那黑色刀气势如破竹，瞬间撕裂掌墙，从他胸口贯穿而过！
　　"噗——"
　　假清虚喷出一口鲜血，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满脸不可置信："这……这不可能……义父说过……血照经天下无敌……"
　　狂刀合禹收刀而立，冷冷道："你义父骗了你。就像他骗玄虎一样。"
　　假清虚身形摇摇欲坠，忽然狞笑一声："你们……以为赢了？告诉你们……龙首……龙首已携最后一块玄龙令……前往断魂崖……八月十五……不，他等不到八月十五了……他要在今夜子时……提前开启密室……"
　　"什么？"风狄希面色大变。
　　假清虚笑声越来越凄厉："司徒玄冥……根本等不到八月十五……他的肉身……早已腐朽……必须今夜夺舍重生……而夺舍的容器……便是……便是……"
　　他话未说完，七窍流血，倒地气绝。颈后那只玄冥蛊母破体而出，被霹雳阿馥一掌轰成齑粉。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呜咽。
　　风狄希快步上前，在假清虚尸身上搜索，终于从他怀中摸出一块碧绿玉佩——武当玄龙令！然而对着日光一照，龙睛处空空如也，并无"玄龙再生"四字。
　　"是赝品！"风狄希沉声道，"真令……真令在龙首手中！"
　　清玄被弟子搀扶着上前，颤声道："风公子……老道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师兄将真令……藏在紫金冲天冠的夹层之中……"
　　风狄希一怔，随即看向那顶破旧的紫金道冠。他接过道冠，以扇骨轻轻挑开冠顶明珠，果然从中取出一块三寸见方的玉佩，正面"玄"字，背面盘龙，龙睛处隐有光华流转——正是真品！
　　"四块半了。"风狄希握紧玉佩，望向北方断魂崖的方向，面色凝重如铁。
　　沈鹤归收剑入鞘，沉声道："风公子，假清虚临死前说，龙首要提前开启密室？"
　　"是。"风狄希点头，"司徒玄冥的肉身已腐朽不堪，等不到八月十五。他要在今夜子时，提前进行夺舍仪式。而夺舍的容器……"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不好！青萝！"
　　众人一怔。
　　"玄龙密室需以青萝血脉为引，龙凤配为钥。龙首若要提前开启密室，必须……必须擒住青萝，以她的血祭阵！"风狄希的声音都变了调，"霹雳兄、狂刀，咱们立刻回洛阳！"
　　霹雳阿馥二话不说，双掌一错，雷光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山下射去。狂刀合禹黑刀归鞘，身形如鬼魅般紧随其后。
　　风狄希向清玄、沈鹤归、静虚师太等人一揖到底："诸位，八月十五之约已变，司徒玄冥要提前动手。风某需即刻赶往断魂崖，阻止龙首。诸位若愿同往，风某感激不尽；若不愿，风某亦不敢强求。"
　　清玄颤巍巍地举起紫金道冠："武当弟子听令！随风公子……共赴断魂崖！"
　　"点苍弟子，同往！"沈鹤归朗声道。
　　"峨眉同往！"静虚师太双剑出鞘。
　　"崆峒同往！"段苍松精钢指套相撞，发出金铁之声。
　　风狄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再不多言，身形一展，如一只青鹤般掠向山下。身后，各派弟子纷纷起身，刀光剑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条钢铁洪流，向着断魂崖的方向奔涌而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海深处，一道黑影立于金顶之巅，手中握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潜"字，背面却是一个"一"字。他望着山下那条洪流，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即身形如烟，消失在暮色之中。
　　子时，断魂崖，月圆之夜。
　　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即将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