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16、断魂崖顶 星夜兼

　　星夜兼程，千里赴死。
　　风狄希展开“青萝飞絮”轻功，身形如一缕青色烟雾，在官道两侧的树梢间纵跃。他足尖轻点，每一次起落便是十余丈，夜风灌入青衫，猎猎作响。狂刀合禹紧随其后，黑衣如墨，黑刀横于背后，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却丝毫不慢。霹雳阿馥内力最为深厚，双足一蹬，掌心雷光微吐，整个人如炮弹般向前弹射，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三人自武当山下来，竟比来时快了数倍。风狄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青萝。那个在病榻上刚刚苏醒、连说话都气若游丝的姐姐，若龙首真要以青萝血脉祭阵，他便是拼却性命，也要将那断魂崖顶掀个底朝天。
　　洛阳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抛在身后。听竹居的柳巷静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都没有。风狄希一把推开院门，心头猛地一沉——那扇朱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烛光，却静得如同坟墓。
　　“青萝姐！”风狄希掠入内室。
　　榻上锦被凌乱，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却空无一人。窗前的文竹被打翻在地，泥土撒了一地。风狄希蹲下身，指尖触到榻边一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殷红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青黑——是断魂香与青萝真气交织的颜色。
　　“来晚了……”风狄希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霹雳阿馥在房中四下搜寻，忽然从枕下摸出一张素笺，上面以簪花小楷写着：“弟，勿念。姐自愿往断魂崖，以血祭阵，换司徒玄冥真身现世。唯有他真身离开血池，你们才有机会杀他。——青萝绝笔”
　　风狄希接过素笺，双手微微颤抖。青萝竟是以自身为饵，要引司徒玄冥提前暴露真身！这个柔弱的女子，竟有这般刚烈的心性。
　　“他奶奶的！”霹雳阿馥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这傻丫头！老子去轰了那断魂崖！”
　　狂刀合禹走到风狄希身侧，沉默片刻，沉声道：“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风狄希深吸一口气，将素笺贴身收好，转头望向北方。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断魂崖，那座承载了二十年血雨腥风的绝命之地，正等待着他们。
　　“走。”风狄希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去断魂崖。”
　　断魂崖位于豫西伏牛山脉深处，地势险峻，三面皆是万丈深渊，唯有东面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崖顶。传闻此处本是上古战场，怨气郁结，终年云雾不散，故得名“断魂”。二十年前，八大派在此围剿血衣教，玄龙老人在此坠崖，更添了几分惨烈与神秘。
　　风狄希三人赶到时，正是黄昏。
　　夕阳如血，将断魂崖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崖顶方圆不过数十丈，中央一株千年古松盘根错节，树干粗达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却苍翠欲滴，仿佛吸尽了地底的血气。古松下有一方石台，台面光滑如镜，刻着繁复的八卦纹路，正是当年玄龙老人闭关修炼之所。
　　此刻，石台四周插着七面血色幡旗，幡上绣着狰狞的鬼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幡旗之间，盘坐着七名红衣人，个个面罩鬼面，手持弯刀，刀尖抵在心口，正以自身精血催动阵法。石台中央，躺着一个青衣女子，正是青萝。她双目紧闭，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石台的沟槽缓缓流淌，注入八卦纹路之中。
　　石台边缘，立着一个灰袍人。
　　那人身材颀长，头戴一顶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条龙，龙睛处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光芒。他双手负在背后，目光望向云海深处，仿佛在等待什么。他手中握着一块碧绿玉佩，正是最后一块玄龙令——昆仑真令！
　　“龙首！”风狄希落在崖顶，折扇横于胸前，目光如电。
　　灰袍人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风狄希身上，竟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风狄希，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看来影奴那个废物，没能拖住你太久。”
　　“放了我姐。”风狄希一字一顿，“否则，今日断魂崖，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龙首哈哈大笑，笑声在崖顶回荡，惊起远处山崖上的寒鸦：“葬身之地？风狄希，你可知这断魂崖下，埋着多少英魂？二十年前，玄龙老人便是在此被我义父司徒玄冥一掌击落悬崖。今日，你们不过是来陪葬的！”
　　他说着，将手中玄龙令高高举起。七面幡旗同时无风自动，七名红衣人齐齐厉喝，刀尖刺入心口，鲜血狂喷而出，化作七道血柱冲天而起！石台上的八卦纹路被鲜血注满，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青萝的身躯竟缓缓浮起，悬于石台上方三尺之处。
　　“玄龙令，合！”龙首将玄龙令按入石台中央的凹槽。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崖底传来，整座断魂崖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石台后方的崖壁上，竟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阴风呼啸，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密室开启了！”龙首狂笑，“义父，请现身！”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仿佛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每一步落下，崖顶便震颤一分。风狄希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阴冷的气息正从甬道中涌出，那气息邪恶、腐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尸山血海。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甬道。
　　那是个身着血红长袍的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儿，只是那双眼睛浑浊发黄，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死气。他的双手枯瘦如鸡爪，指甲长达三寸，漆黑如墨。最可怕的是他的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团蠕动的血雾，仿佛没有实体，只是在血雾中勉强维持着人形。
　　“司徒玄冥……”风狄希倒吸一口凉气。
　　这便是血衣教创教之主，玄龙老人的同门师兄弟，潜龙阁的真正阁主！五十年前便该死去的老人，竟以这种非人的形态苟延残喘至今！
　　司徒玄冥的目光扫过崖顶，最后落在悬浮的青萝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青萝血脉……果然纯净。夺舍此躯，老夫便可重获新生，再掌武林三十年……”
　　“做梦！”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暴涨，“雷霆万钧！”
　　雷球轰向司徒玄冥，然而那老怪物只是轻轻抬手，一团血雾涌出，竟将雷球包裹其中，生生吞噬！霹雳阿馥只觉一股阴寒之气反噬而来，连退三步，面色微变：“这老怪物……”
　　“血衣神功第九重，血海无涯。”司徒玄冥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小娃娃，你的雷霆真气，还差得远。”
　　狂刀合禹黑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向司徒玄冥。司徒玄冥不闪不避，任由刀光劈入血雾，那刀光竟如泥牛入海，被血雾消融殆尽。他怪笑一声，血雾中伸出一只枯爪，直取狂刀合禹咽喉！
　　“铛！”
　　风狄希折扇脱手飞出，“叮”的一声将那枯爪击偏。他身形如电，掠向石台，欲救青萝。龙首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一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正是玄龙武学中的“玄龙探爪”，却比玄虎使得更加圆融老辣！
　　“风狄希，你的对手是我！”龙首厉喝。
　　风狄希折扇一张，与龙首战在一处。两人都是以扇为兵，招式精妙，扇影重重，在夕阳下交织成一片光网。风狄希越打越心惊，这龙首的武功路数，竟与青萝剑法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玄龙真气的霸道，仿佛集两家之长，融会贯通。
　　“你究竟是谁？”风狄希厉声问道。
　　龙首不答，只是攻势越来越急。另一边，司徒玄冥已缓缓飘向青萝，枯爪伸向她的天灵盖，竟是要当场夺舍！
　　“住手！”风狄希目眦欲裂，却被龙首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崖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妖道休得猖狂！”
　　数道身影如飞鹤般掠上崖顶。为首的是沈鹤归，松纹剑出鞘，剑光如松涛阵阵，直刺司徒玄冥后心。紧随其后的是峨眉静虚师太，双剑合璧，“两仪剑阵”展开，剑气纵横；崆峒段苍松精钢指套相撞，发出金铁之声，“七伤拳”轰向司徒玄冥侧面；少林空闻铁杖横扫，杖风呼啸；就连华山周子陵也咬牙挺剑，加入战团。
　　各派高手，终于赶到！
　　司徒玄冥被众人围攻，血雾翻涌，竟丝毫不乱。他怪笑道：“来得正好！今日便将你们一网打尽，以你们的精血，助老夫完成夺舍！”
　　他血袍一振，崖顶四周的云雾忽然化作血红，无数血色丝线从雾中射出，缠向众人。空闻铁杖一扫，将射向自己的血丝击断，却见那断口处竟生出新的血丝，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是血魂丝！不要被缠住！”清玄道长的声音从崖下传来。他被两名武当弟子搀扶着，颤巍巍登上崖顶，手中高举紫金冲天冠，“玄龙老人当年留有后手！以真令击石台‘震位’，可破血魂阵！”
　　风狄希闻言，身形急退，从怀中取出四块玄龙令，以真气灌注，齐齐拍向石台震位！
　　“轰！”
　　四块真令与石台相触，碧光暴涨，一道龙形气劲冲天而起，将漫天血魂丝尽数震碎！司徒玄冥闷哼一声，血雾身躯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该死！”龙首见势不妙，身形一闪，竟向青萝扑去，欲抢先夺舍！
　　“你的对手是我！”狂刀合禹黑刀横空，“狂风·断岳！”
　　刀光如练，龙首侧身急闪，面具被刀气劈中，“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露出一张苍老而扭曲的面容。
　　风狄希定睛一看，顿时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是你！”
　　那张脸，竟与竹姥姥描述中，二十年前青萝山庄的“管家”模样重合。不，不止如此——那眉眼之间，竟与风狄希的母亲青萝夫人，有着三分相似！
　　“很意外吗？”龙首狞笑，“老夫青竹，青萝夫人的亲兄长，你的亲舅舅！二十年前，正是我打开山庄后门，放血衣教众入内！青萝夫人宁死不肯从我这兄长，我便让她去死！”
　　风狄希双目赤红，折扇“啪”地合拢，浑身青萝真气暴涨，衣袍无风自动：“青竹！我誓杀你！”
　　“就凭你？”青竹狂笑，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玄龙令——昆仑真令，“七令在此，玄龙密室已开！义父，请入青萝躯壳，重生吧！”
　　司徒玄冥怪叫一声，血雾身躯化作一道血光，直扑青萝！
　　“不——！”
　　风狄希、狂刀合禹、霹雳阿馥同时出手，刀光、雷光、扇影交织成网，却拦不住那道血光。眼看血光便要没入青萝眉心，青萝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她手腕一翻，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剑猛地刺入自己心口！
　　“以我心血，封尔邪魔！”
　　鲜血喷涌而出，却不是洒落，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符，正是青萝山庄失传已久的“血封禁咒”！司徒玄冥所化的血光撞在血符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被生生弹回！
　　“青萝——！”风狄希望肝胆俱裂，身形如电，将坠落的青萝抱在怀中。
　　青萝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弟弟……我没事……这剑……刺偏了半寸……”
　　原来她那一剑，竟是精准地避开了心脉，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禁咒，暂时封住了司徒玄冥的夺舍！
　　司徒玄冥被血符所阻，血雾身躯剧烈扭曲，发出愤怒的咆哮：“贱人！老夫要你们全都死！”
　　青竹也面色大变，厉声道：“义父，以七令强攻，破了这禁咒！”
　　然而就在此时，断魂崖下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清幽，如泉水叮咚，又如春风拂柳，所过之处，那漫天血雾竟如冰雪消融，纷纷退散！
　　一道青色身影如飞仙般自崖底掠上，落在古松之巅。那是个身着青衣的女子，面覆轻纱，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正是那夜在翠微山焚心阁外，吹笛示警又飘然而去的神秘女子！
　　“青竹，二十年前你害死青萝山庄满门，今日，该还债了。”那女子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
　　风狄希望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那眉眼，那身姿，竟与死去的青鸾、重伤的青萝，如出一辙！
　　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