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34、公道长存 八方镇

　　八方镇龙石归位的那一夜，洛阳下了最后一场春雨。
　　风狄希独自立于青萝别院的石亭中，看着八块龙纹玄玉依次嵌入玄龙令旗下方的八卦基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块古玉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令旗上的九条金龙遥相呼应，构成一座浑然天成的阵法。血念小蛇盘绕在"离"字玉上，蛇眼微闭，仿佛沉睡，又仿佛在以自身为媒，调和八玉之间的气息。
　　"成了。"青芷拄着竹杖，立于亭外，老眼望着那八块古玉，声音沙哑而疲惫，"八玉镇旗，潜龙残念永封，这江湖……总算能喘口气了。"
　　风狄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石亭角落那株青竹上——那是他以青萝神魂寄身之竹移栽于此的，不过月余，已长得一人多高，竹叶青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谁在低声絮语。
　　"姐，"他轻声道，"八玉齐了，你安心养伤。待你醒来，我带你去看昆仑的雪，看江南的梅，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竹叶在夜风中一颤，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正巧落在他摊开的掌心，温润如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风狄希微微一笑，将那滴露珠轻轻收入袖中。
　　谷雨过后，各派高手陆续告别。
　　沈鹤归是第一个走的。点苍派事务繁杂，他不能久留。临行前，他将那柄松纹剑赠予风狄希，说是"暂寄"，待青萝苏醒，再取回不迟。风狄希知道他的心意——这是点苍掌门的佩剑，赠剑便是将点苍与青萝山庄的渊源，刻进了江湖的史册。
　　"风阁主，"沈鹤归翻身上马，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玄龙阁的规矩，沈某信服。但沈某更信服的，是你这个人。待青萝姑娘醒来，点苍派上下，再来道贺。"
　　马蹄声远，松涛渐息。
　　静虚师太是第二个走的。她带走了峨眉玄龙令，却将那双鸳鸯刺留在了玄龙阁，说是"镇阁之宝"。老道姑临走时，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对风狄希道："风施主，贫尼修佛六十载，今日方知'无念'二字，不是佛经里的空谈。青萝姑娘有福，武林有福。"
　　段苍松走得最晚，喝得最醉。那老儿在洛阳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摆了三天流水席，说是要"崆峒派与玄龙阁永结盟好"。第四天清晨，他精钢指套在风狄希肩上重重一拍，险些拍碎骨头："风小子！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半个！待老子回了崆峒，把那五个老顽固收拾服帖，便来洛阳长住，给你看门！"
　　风狄希苦笑揉肩，目送他踉跄上马，绝尘而去。
　　孙鹤与周子陵是一同走的。昆仑山远，铁剑门亦需重整，二人结伴北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孙鹤将韩冲的骨灰郑重托付给韩玉楼，那青年在听雪庵中茹素三年，如今要携父归葬昆仑，一路风霜，却目光坚定。周子陵少年热血，铁剑横于马背，临行前向风狄希深深一揖："风大哥，铁剑门若有重振之日，皆是您所赐。子陵此生，不敢或忘。"
　　风狄希扶起他，将那柄铁剑门剑谱郑重交还："你父亲周志远的遗志，你来承。子陵，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千万人的江湖。你守好铁剑门，便是守好这公道。"
　　少年重重颔首，翻身上马，与孙鹤并辔而去，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如一柄新出炉的剑。
　　空闻大师是最后告别的。
　　老僧在洛阳住得最久，每日清晨便来青萝别院，以少林"狮子吼"为青竹催发灵气，又以"易筋经"真气为风狄希调理经脉。三月下来，风狄希的真气恢复了五成，青竹也愈发苍翠，竹叶上时常凝着露珠，仿佛青萝在梦中流泪。
　　"风施主，"空闻双手合十，袈裟在暮春的风中轻轻鼓动，"老衲该回少林了。了尘方丈闭关前曾言，少林与青萝山庄的渊源，始于玄龙老人，终于……不，不会终。只要这江湖还有公道二字，便不会终。"
　　风狄希郑重还礼："大师三个月护持之恩，风某铭记。待青萝苏醒，必亲至少林，向了尘方丈道谢。"
　　空闻微微一笑，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了尘方丈……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噬心血蛛之毒，侵蚀心脉三十年，方丈以佛法化去戾气，却也耗尽了生机。老衲回山，便是要送方丈最后一程。"
　　风狄希心中一沉。了尘方丈，那个被潜龙阁以噬心血蛛控制三十年、却仍坚守少林清誉的老僧，终究没能等到太平之世。
　　"大师，"他沉声道，"请转告方丈，风某此生，必守公道。这二字，是青萝山庄的血，是玄龙老人的命，是了尘方丈三十年的苦守，风某……不敢或忘。"
　　空闻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乌铁禅杖顿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声递一声，渐渐远去，最终消融在洛阳城的喧嚣之中。
　　送别了众人，青萝别院忽然静了下来。
　　风狄希每日晨起，便以青萝真气为青竹浇灌，午后便在石亭中研读玄龙老人留下的遗刻，傍晚则以玉笛吹奏一曲《安魂引》，直至月上中天。那株青竹在笛声中缓缓生长，三月抽枝，五月成竿，到得秋来，已是一片小小的竹林，风过处，清音阵阵，如珠落玉盘。
　　霹雳阿馥是留下的。
　　那汉子在洛阳城外的邙山上买了座大庄院，挂牌"霹雳堂洛阳分舵"，实则每日泡在青萝别院，蹭吃蹭喝，美其名曰"保护风老弟"。他重建霹雳堂的雄心壮志，在美酒与懒觉中消磨了大半，却也收罗了十几个江湖孤儿，每日以雷霆真气为他们淬炼筋骨，说是"未来霹雳堂的栋梁"。
　　"风老弟，"他常拎着酒坛，蹲在竹林边，醉眼朦胧地瞅着那株最高的青竹，"你说青萝姑娘啥时候能醒？老子这酒都藏了十八坛了，就等她醒来开席呢。"
　　风狄希坐在竹荫下，折扇轻摇，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旁，那枝青竹的血色细线已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温润的碧痕。他微微一笑："急什么？竹子十年方成林，她才睡了半年。"
　　"十年？"霹雳阿馥瞪眼，"老子等不了十年！"
　　"那就等三年。"风狄希收起折扇，目光望向竹林深处，那里，一缕晨光正穿透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年后的惊蛰，春雷一动，她便该醒了。"
　　霹雳阿馥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却也不再追问。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忽然道："狂刀那闷葫芦，在断魂崖守了半年了。老子上月去瞧他，他整个人都快变成石头了，天天对着寒烟的墓碑说话，说啥'今日风老弟的竹子又长了一寸'……他奶奶的，老子听得都想哭。"
　　风狄希沉默良久，轻声道："让他守着吧。寒烟姑娘的墓，是他的归处。待青萝醒了，咱们一起去瞧他。"
　　第一年冬，洛阳落了一场大雪。
　　风狄希在竹林中搭了一座草庐，庐中一榻一几，一炉一琴。他每日在庐中打坐，以无念之境感应青竹的气息。那气息起初极微弱，如风中残烛，到得雪化春来，却渐渐凝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竹叶深处缓缓苏醒。
　　第二年春，青竹开花了。
　　竹花本不多见，百年方一开。那花米粒大小，色作淡青，藏在竹叶深处，不细看绝难察觉。风狄希却在开花的那一日，于庐中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温润、柔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笛音。
　　"姐……"他颤声轻唤。
　　竹叶沙沙作响，却无回应。
　　第二年夏，血念小蛇忽然化形了。
　　那夜雷雨交加，八块龙纹玄玉同时发出嗡鸣，令旗上的九条金龙在电光中翻腾咆哮。风狄希冲入石亭，只见血念小蛇盘绕在"离"字玉上，蛇身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道血光，没入风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八玉之上，各多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与原本的龙纹交织，仿佛某种古老的契约终于完成。
　　风狄希立于亭中，望着那八道血痕，良久无言。他知道，血念走了——不是消亡，是真正的解脱。那缕被玄龙老人斩下、被潜龙窃据、被风狄希超度的执念，终于在这雷雨之夜，归于天地，再无挂碍。
　　"走好。"他轻声道。
　　第三年惊蛰，春雷动。
　　那一日，风狄希照例在竹林中吹奏《安魂引》。笛声清幽，穿透晨雾，在竹叶间回荡。忽然，他指尖一顿——
　　竹林深处，那株最高的青竹，竹叶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在晨光中缓缓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最后竟脱离叶尖，悬浮于空中，久久不落。
　　风狄希屏住呼吸。
　　那露珠越凝越大，越凝越亮，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在竹林中缓缓旋转。白光所过之处，竹叶轻颤，竹节微鸣，仿佛整座竹林都在低声吟唱。
　　白光落在青石板上的刹那，风狄希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如玉，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轻轻触在青石板上，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已久的机关。紧接着，是衣袖，是肩头，是长发，是面容——
　　青萝。
　　她身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仿佛由竹叶织就，眉目如画，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迷茫，继而清澈，最后落在风狄希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弟弟……我梦见……我变成了一株竹子……"
　　风狄希手中的玉笛"啪"地落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三年来的无数个日夜，他在竹林中打坐、吹笛、等待，以为早已习惯了这份寂静，却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归处"。
　　"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欢迎回家。"
　　青萝微微一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竹叶，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她的目光落在竹林深处，那里，一缕晨光正穿透薄雾，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竹子……成林了。"她轻声道。
　　风狄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三年前的三尺青苗，如今已是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风过处，清音阵阵，如珠落玉盘，如故人低语。
　　"是，"他轻声道，"青竹成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