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刀霹雳风》合禹

33、青萝挽歌 “但八

　　“但八玉乃天地初开时，以混沌之气凝成的‘锁’，”玄龙老人的幻影缓缓降于玉台之前，青布长衫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目光落在风狄希颈间那条血色小蛇上，声音低沉如远古的钟鸣，“当年吾取乾字玉，是以斩下的心魔为祭，将其一半神魂封于玉中，方得带出此山。如今汝要取剩余七玉，便需有同等之‘念’，永镇这八角玉台。否则七玉离地，禁制崩塌，绝龙岭塌，千里昆仑尽化火海。”
　　风狄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颈间的小蛇。那蛇不过拇指粗细，通体血红如玉，此刻正盘绕在他锁骨之间，蛇眼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自断魂崖莲心一别，它便这般温顺，再未发过一声嘶鸣，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以冰凉的鼻尖轻轻蹭一蹭他的颈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同等之念……”风狄希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
　　“正是。”玄龙老人幻影微微颔首，目光中悲悯更深，“潜龙虽被汝超度，打回原形，可他三千年之戾气，非一朝一夕可净。这八角玉台之下，封着的不仅是八块龙纹玄玉，更是吾毕生斩下的贪嗔痴念。汝颈间这小蛇，乃吾之心魔本源，亦是潜龙最初之形。它若愿永镇于此，七玉可出；它若不愿……”
　　幻影顿了顿，望向玉台之外，那是一片无尽的虚空，虚空中隐有暗红色的闪电在混沌里游走，“……那便无人能取玉，青萝那丫头的神魂，也永无重凝之日。”
　　霹雳阿馥在旁听得真切，紫膛脸膛涨得通红，一步跨上前：“他奶奶的！什么狗屁规矩！老子不信轰不碎这破台子！”
　　他双掌雷光暴涨，两颗雷球在掌心凝聚，便要轰向玉台。然而雷光未出，那八角玉台便泛起一层温润的青光，青光如涟漪般扩散，竟将霹雳阿馥的雷霆真气尽数吸纳，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没用的。”玄龙老人摇头，“此乃上古禁制，非人力可破。唯有‘念’，可换‘念’。”
　　狂刀合禹黑刀横于胸前，冷峻的目光落在风狄希苍白的面容上，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我来。”
　　“狂刀兄？”风狄希一怔。
　　“我的刀意，也是念。”狂刀合禹缓缓道，“对寒烟的念，对刀道的念，对这江湖的念。若需同等之念，我的命，我的魂，都可留在此处。”
　　他说着，竟真的收刀入鞘，大步走向玉台，便要割掌滴血。
　　“不行！”风狄希身形一闪，拦在他面前，折扇横于胸前，“狂刀兄，你的刀意至刚至冷，是杀念，不是心魔。上古禁制要的是‘同源之念’，唯有玄龙前辈斩下的心魔，方能与此台共鸣。你的刀意入台，只会触发杀阵，玉石俱焚！”
　　狂刀合禹脚步一顿，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周子陵抱着那株青竹，少年眼眶通红，颤声道：“那……那用我的命！我铁剑门周家，承蒙风大哥大恩，无以为报……”
　　“子陵，退后。”风狄希沉声道，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低下头，以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小蛇。那蛇感应到他的触碰，缓缓睁开蛇眼，血红的瞳孔中，竟是一片澄澈的温顺，再无半分三千年前的狰狞。
　　“你本是一缕念，”风狄希轻声道，仿佛在对一个老友说话，“三千年来，你换了无数躯壳，司徒玄冥、龙首、玄虎、赵无极……你以他们的肉身行走天下，却从未真正‘活’过。如今我带你来此，是要给你找一个归宿，还是要你……再死一次？”
　　小蛇吐了吐蛇信，冰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它缓缓游下风狄希的颈项，落在白玉地面上，向着八角玉台，一点一点地游去。
　　“不！”风狄希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小蛇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血红的蛇眼中，竟浮现出一丝近似人类的笑意，仿佛在说：“别难过，我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如今……只是回家。”
　　它游到玉台边缘，蛇身一跃，化作一道血光，没入坤字玉的凹槽之中！
　　“轰——”
　　整座玉室剧烈震颤，穹顶星斗图中的夜明珠同时大放光明，仿佛周天星斗在这一刻齐齐睁眼。八角玉台上的青光骤然转为血色，又由血色转为温润的碧绿，七种颜色交替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的白。
　　玄龙老人的幻影望着这一幕，老眼中泪光闪动。他缓缓抬起手，向着那道没入玉台的血光，深深一揖：
　　“老友，走好。”
　　玉台之上，七块龙纹玄玉缓缓浮起，脱离了凹槽，悬浮于半空之中。每一块玉上都多了一道细若发丝的血纹，那血纹蜿蜒如蛇，却又在玉质深处化作一朵小小的青莲，仿佛某种永恒的印记。
　　风狄希呆呆地站在原地，颈间空荡荡的，再也感受不到那冰凉的触感。他伸出手，七块玄玉仿佛受到召唤，纷纷落入他掌心，温润沉重，像握着七颗跳动的心脏。
　　“玄龙前辈……”他声音沙哑，“它……”
　　“它以自己的本源，补全了禁制。”玄龙老人的幻影开始变得透明，“三千年前，吾斩它于此，是惧；二十年前，吾封它于崖底，是避；今日，它自愿归于此处，是悟。风狄希，你以无念渡它，它便以无念回报。这……便是因果。”
　　幻影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玉室中回荡：
　　“八玉已齐，带回洛阳，以玄龙令旗为基，布‘八极养魂阵’，可保青萝神魂不散。但切记，阵成之后，需有人以毕生真气日夜温养，直至青竹成林，神魂重凝。此人……将永失武功。”
　　回到洛阳时，已是初夏。
　　听竹居的庭院里，那株青竹比月前高了一尺，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倒像是谁在低声絮语。风狄希将七块龙纹玄玉与原先那块乾字玉合于一处，八块玉拼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嵌入玄龙令旗的旗杆之中。
　　旗杆本是千年古藤所制，八玉嵌入的刹那，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旗面上缓缓游动，发出低沉的龙吟。而旗角之下，青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轻轻摇曳。
　　青芷以玉笛为引，空闻以佛光为媒，沈鹤归以剑气为锋，静虚以真气为盾，段苍松、孙鹤、周子陵各守一门。八派高手齐聚听竹居，以玄龙令旗为阵眼，布下了“八极养魂阵”。
　　阵成那日，洛阳城上空祥云汇聚，百鸟来朝。
　　风狄希盘坐于阵眼之中，双手抵住那株青竹的竹干，将毕生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青竹在真气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长叶、拔节，不过三日，便从一株三尺幼苗，长成了丈许高的青竹，竹影婆娑，在风中发出清越之音，如佩玉相击，如清泉漱石。
　　而风狄希的发间，却在三日内染上了霜白。
　　“风阁主，”沈鹤归收剑立于阵外，看着他斑白的两鬓，声音发涩，“八极养魂阵已稳，不必再以毕生真气灌注，每日三成即可……”
　　“不够。”风狄希摇头，目光仍落在青竹之上，“玄龙前辈说，需有人以毕生真气日夜温养，直至青竹成林。我答应过她，要带她重建青萝山庄。十年成林，我便养她十年；百年成林，我便养她百年。”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我的武功，本就是为守护而练。如今能守护她，便是这武功最好的归宿。”
　　霹雳阿馥在院门口，抱着酒坛，却一滴未沾。他望着风狄希斑白的两鬓，紫膛脸膛上肌肉抽搐，忽然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奶奶的！老子去杀了那玄龙老鬼！凭什么！凭什么要你来守！”
　　“霹雳兄，”风狄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深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狂刀合禹立于院角，黑刀横于身前，刀身上映着斑驳的竹影。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留下。”
　　“狂刀兄？”
　　“寒烟墓前，我已无事可做。”狂刀合禹冷冷道，“你的真气需人护法，我守你十年。”
　　霹雳阿馥愣了愣，随即一抹脸，骂骂咧咧地道：“老子也留下！他奶奶的，江南霹雳堂的事，让那帮小兔崽子自己去折腾！老子在这洛阳城，陪你喝十年的酒！”
　　周子陵挺剑抱拳：“风大哥，铁剑门有师叔们打理，子陵愿在此间，为青萝姑娘守竹。”
　　空闻双手合十，老眼含泪：“阿弥陀佛。少林愿遣弟子轮值，护此青竹，直至姑娘苏醒。”
　　风狄希终于回过头，望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望着这满院婆娑的竹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
　　岁月如梭，转眼三年。
　　听竹居的青竹已长成了小小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影摇曳，声如龙吟。风狄希每日清晨便盘坐于竹林中央，双手抵住最初那株青竹的竹干，将体内残存的真气缓缓渡入。他的武功并未全失，却再无法施展青萝剑法，连一柄普通的竹剑也提不起来，折扇上的“清风徐来”四字，也被岁月磨得淡了颜色。
　　可他的笑容却比从前更温和，眉心那点朱砂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一颗沉淀了时光的红豆。
　　这一日，春深似海，洛阳满城牡丹盛开。
　　风狄希如往常般坐在竹林中，忽然听得身后竹叶沙沙作响，与往常不同，那声响里仿佛多了一丝……迟疑，一丝试探，一丝久别重逢的颤抖。
　　他缓缓回头。
　　竹林深处，一个白衣女子正倚竹而立，长发及腰，眉目如画，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被岁月珍藏的古画。
　　她的面容比三年前更清减，肤色苍白如瓷，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露水。
　　“弟弟，”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却温柔，“我……睡了多久？”
　　风狄希望着她，久久无言。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竹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年的风霜，却澄澈如初见的少年：
　　“不久，刚好三年。青竹……成林了。”
　　远处，霹雳阿馥的大嗓门炸响：“风老弟！青萝姑娘醒了！老子去搬酒！今日不醉不归！”
　　狂刀合禹立于院门，黑刀横于身前，冷峻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
　　春风拂过竹林，万叶千声，仿佛天地间最温柔的挽歌，终于唱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