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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龙陨蛇归 洛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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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春深,牡丹谢尽,芍药初绽。
青萝别院的后园里,风狄希亲手栽下了一株青竹。竹苗不过三尺高,叶片青翠欲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蹲下身,以指尖轻轻拂去竹叶上的露珠,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风阁主,”身后传来周子陵的声音,少年比月前又长高了几分,铁剑负于背后,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掌门人的沉稳,“各派代表已到正厅,等候商议‘玄龙阁’新章。”
风狄希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他面色仍有些苍白,眉心那点朱砂却比从前更加鲜艳,仿佛一滴凝固的血,又似一粒初生的日。自断魂崖那一战,他已沉睡整整四十九日,醒来后又调养了月余,经脉虽已无大碍,真气却只剩了从前的三成。
“知道了,”他淡淡道,目光却仍落在那株青竹上,“子陵,你说……青竹几年能成林?”
周子陵一怔,随即答道:“青竹生长快,三年便可成林。但若是要生出‘龙吟’之音,需得十年以上,根系深扎,风过方有清越之声。”
“十年……”风狄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悠远,“那我便等十年。”
他转身走向正厅,青衫在晨风中飘动,背影瘦削却挺拔,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正厅中,各派代表已坐了满堂。
东侧首位是沈鹤归,松纹剑横于膝前,正与身旁的静虚师太低声交谈。静虚师太比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更深,可目光却愈发清亮,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段苍松坐在西侧,精钢指套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金铁之声。孙鹤代表昆仑,面色凝重,身旁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中盛着的正是韩冲长老的骨灰——那老儿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却是“玉楼的婚事”。
空闻大师立于厅角,乌铁禅杖顿地,袈裟在穿堂风中微微鼓动。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僧人,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正是少林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慧明”。
“诸位,”风狄希步入厅中,抱拳环揖,“风某来迟,恕罪。”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沈鹤归笑道:“风阁主身子未愈,何必急于一时?”
“有些事,拖不得。”风狄希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将案上一卷绢帛缓缓展开。绢帛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阵图,八卦为基,八门为锁,中央却是一朵盛开的青莲,莲心之中盘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玄龙封魔阵的阵图,”风狄希沉声道,“诸位请看。”
众人凑近细看,只见阵图边缘密密麻麻注着小字,皆是玄龙老人当年留下的批注。风狄希以折扇轻点阵图中央:“三日前,我以神识探查令旗,发现青萝……发现舍姐在莲心之中,与潜龙残念日夜对峙。潜龙虽被问道一剑斩去戾气,打回原形,可那缕残念仍在沉睡中缓缓滋长。玄龙前辈的批注中说,需以‘八方镇龙石’永镇令旗,方可保万无一失。”
“八方镇龙石?”段苍松皱眉,“老夫行走江湖五十年,从未听过此物。”
“因为此物不是江湖之物,”风狄希收起折扇,目光望向厅外那株青竹,“而是前朝遗物。玄龙老人批注中说,当年他创立玄龙秘典时,曾于昆仑山绝顶‘玉虚峰’发现一处上古遗迹,遗迹中有八块‘龙纹玄玉’,各刻八卦之一,合之可镇天地邪祟。他当年只取了一块‘乾’字玉,其余七块,仍封于遗迹之中。”
孙鹤面色微变:“玉虚峰遗迹?孙某在昆仑三十载,从未听闻……”
“因为那遗迹,在玉虚峰背面‘绝龙岭’下。”风狄希沉声道,“绝龙岭地势奇险,终年积雪不化,更有上古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玄龙老人当年以‘玄龙真气’破开禁制,取了乾字玉,却在批注中留下警示——‘八玉齐聚,可镇邪魔;八玉分散,亦可养魔。若潜龙残念未灭,需以八玉重聚,永镇于玄龙令旗之下’。”
厅中一时寂静。
沈鹤归沉吟道:“风阁主的意思是,需派人前往绝龙岭,取出其余七块龙纹玄玉?”
“正是。”风狄希点头,“但绝龙岭禁制重重,非玄龙真气或青萝血脉不能破。风某虽修成无念之境,真气却未恢复,无力独闯。因此,风某想请诸位……”
他话未说完,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鬟跌跌撞撞闯入,面色惨白,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阁主!不好了!令旗……令旗出事了!”
风狄希瞳孔骤缩。
后院,玄龙令旗悬于一座新建的石亭之中。
此刻,那面沉寂多时的令旗正剧烈翻卷,旗面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嘶鸣。旗角之下,那朵白莲虚影急速旋转,莲瓣层层绽开,又层层合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莲心之中疯狂挣扎!
风狄希身形如电,掠入亭中,双手结印,一道青萝真气渡入令旗。然而那真气入旗,却如泥牛入海,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尽数吞噬!
“不好!”青芷拄着竹杖,颤巍巍赶到,老眼望着那朵剧变的白莲,面色惨变,“潜龙的残念……在吞噬青萝的神魂!”
“什么?!”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暴涨,便要轰向令旗,“老子轰碎这破旗!”
“不可!”风狄希厉声喝止,“令旗一碎,青萝神魂无处依存,即刻消散!”
他死死盯着那朵白莲,只见莲心之中,青萝那蜷缩如婴儿的身影正在缓缓变淡,而另一条拇指粗细的血色小蛇,却正在一点点膨胀,蛇眼之中,隐有红光闪烁!
“问道一剑……斩得不够彻底……”风狄希咬牙,“潜龙在沉睡中,以青萝的神魂为养分,自行修复!”
“怎么办?”狂刀合禹黑刀横于胸前,冷峻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灼。
风狄希沉默片刻,忽然转身,面向众人,深深一揖:“诸位,风某有一不情之请。”
“风阁主但说无妨!”沈鹤归沉声道。
“绝龙岭之行,刻不容缓。但在此之前,风某需以自身为桥,入令旗莲心,将青萝的神魂引出。”风狄希沉声道,“此过程需一炷香时间,期间风某肉身无主,诸位需以真气护住风某心脉,否则……”
“否则怎样?”霹雳阿馥瞪眼。
“否则,风某与青萝,一同困死于莲心之中。”
众人色变。
空闻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风施主,此举凶险万分,可有把握?”
“没有把握,”风狄希坦然道,“但别无选择。潜龙残念与青萝神魂纠缠太深,若强行以八玉镇旗,只会将二者一同镇压,青萝永无苏醒之日。唯有先将她引出,再以八玉镇魔,方是两全之法。”
他说罢,不待众人回应,已盘膝坐于令旗之下,双手结印,眉心那点朱砂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碧光!
“弟弟——!”青萝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痛楚与惊惶。
“姐,我来了。”
风狄希轻声道,神识离体而出,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令旗之中。
莲心世界,已非当日模样。
原本纯净的玄青莲海,此刻被一层淡淡的血雾笼罩。那朵巨大的白莲依旧盛开,可花瓣边缘已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暗红,仿佛正在从根部开始腐烂。莲心之中,青萝的身影蜷缩如婴儿,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小的血丝,那些血丝一端连入她的神魂,另一端没入莲瓣深处——那里,一条血色小蛇正盘绕在莲蕊之上,蛇眼微睁,红光闪烁。
“姐!”风狄希的神识虚影在莲海中凝聚,快步上前。
青萝缓缓睁眼,那双眸子比月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要消散在光中。她看到风狄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弟弟……你不该来……潜龙的残念已与我神魂纠缠……你引我出去,只会将他也带出去……”
“那就带他出去。”风狄希沉声道。
青萝一怔。
“问道一剑,斩去的是他的戾气,打回的是他的原形。”风狄希走到她身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但我忽然明白,玄龙老人当年斩下的心魔,为何能孕育出潜龙这样的怪物——因为他从未被真正接纳,从未被真正理解。他只是一缕执念,一缕对‘生’的渴望,却被当作污秽,被封印,被镇压,被消灭。三千年下来,这缕渴望扭曲成了贪婪,贪婪又化作了怨毒。”
“你……想接纳他?”青萝难以置信。
“不是接纳,是超度。”风狄希微微一笑,那笑容澄澈如秋水,“姐,你以神魂困他,是以守护为锁。可守护再深,也有耗尽的一日。唯有让他自己放下,才是真正的解脱。”
他转过身,面向那条血色小蛇,缓缓蹲下身子。
小蛇蛇眼微睁,红光闪烁,却没有了往日的狰狞与怨毒,只剩下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警惕。它盘绕在莲蕊上,蛇信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你本是一缕念,”风狄希轻声道,“对力量的念,对长生的念,对‘我’的念。玄龙老人斩下你,是因他惧你。我斩你,是因我怜你。可如今我才明白,无惧无怜,都不能让你真正解脱。”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摊在小蛇面前:“来。”
小蛇犹豫了一下,蛇信吞吐,试探着触碰他的指尖。那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三千年来,你换了无数躯壳,司徒玄冥、龙首、玄虎、赵无极……你以他们的肉身行走天下,却从未真正‘活’过。”风狄希的声音温柔如春风,“因为你始终在外求,求肉身,求力量,求长生。可你忘了,念本身,便是生命。你不需要躯壳,你只需要……被看见。”
小蛇蛇眼中的红光微微颤动。
“我看见你了。”风狄希轻声道,“我看见你对这世间的眷恋,看见你对‘存在’的渴望,看见你三千年来孤独地游荡,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你不是魔,你只是……迷路了。”
莲海之中,血雾渐渐淡了。
小蛇缓缓游动,顺着风狄希的手腕,爬上他的手臂,最后盘绕在他肩头。它的身体不再冰凉,而是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一块被体温捂热的血玉。
“我带你出去,”风狄希站起身,肩头的血色小蛇盘成一团,“不是作为囚徒,不是作为附庸,而是作为……你自己。从今往后,你便是‘血念’,不再是潜龙,不再是魔头,只是一缕被接纳的念。这天下很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青萝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风狄希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姐,我们回家。”
青萝将手放入他掌心。两道神识在莲海中缓缓升起,肩头的血色小蛇盘绕如环,发出细微的、近乎满足的“嘶嘶”声。
莲海之外,令旗剧烈震颤!
听竹居,石亭之中。
风狄希的肉身猛然一震,双眼睁开,眸中碧光流转。他肩头,一道血光闪过,那条血色小蛇竟真的随他神识一同出了令旗,盘绕在他颈间,像一条奇异的项链。
而青萝的神魂,则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亭外那株青竹之中!
竹影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吟唱。
“这……”众人目瞪口呆。
风狄希站起身,面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潜龙已逝,血念新生。我姐的神魂,暂寄于这株青竹之中,以天地灵气滋养,假以时日,或可重凝人形。”
他低头,看着颈间那条温顺的小蛇,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颅:“至于你……便随我去绝龙岭吧。八块龙纹玄玉,需以你的血念之力,方能开启上古禁制。”
小蛇蛇眼微闭,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吟,仿佛应答。
霹雳阿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风老弟,你……你把那老怪物收服了?”
“不是收服,是超度。”风狄希望向北方,目光悠远如昆仑山巅的积雪,“三千年的执念,一朝放下,便是新生。霹雳兄,狂刀兄,可愿再陪小弟走一趟绝龙岭?”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风狄希背上,震得他向前踉跄一步:“他奶奶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风狄希是第一个!走!别说绝龙岭,便是绝龙渊,老子也陪你跳!”
狂刀合禹黑刀横于胸前,冷冷道:“同生共死。”
风狄希微微一笑,折扇轻点下颌。那柄竹骨折扇上,“清风徐来”四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枝血色的细线,蜿蜒如蛇,却又在扇面末端化作一朵小小的青莲。
扇底题着一行新字,是青萝以神识寄于竹中时,以叶脉为笔,以晨露为墨,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弟弟,我等你回来,看青竹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