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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终章·清风徐来 春深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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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翠微山听竹崖。
三年后的这个清晨,与二十年前青萝山庄覆灭的那一夜,竟有着相似的月色。风狄希望独立崖边,青衫被山风吹得贴在前胸后背,手中握着那柄竹骨折扇,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旁,一枝青竹亭亭如盖,竹下又多了一尾游鱼,灵动如生。
那是青萝昨夜画的。
三年前的绝龙岭之行,八块龙纹玄玉齐聚,玄龙封魔阵终成圆满。潜龙残念被永镇于昆仑山腹地,血念小蛇化作一道温润的"念种",融入八玉之中,成为阵眼最柔和的锁。而青萝的神魂,在青竹中滋养三载,终于在前日月圆之夜,重凝人形。
她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弟弟,我梦见变成一株竹子了……。"
风狄希没有追问。他只是握住她的手,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握住他一样。
崖下传来脚步声,沉稳如山,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风狄希转身,只见三条身影自山径而来。当先的是霹雳阿馥,紫膛脸膛上胡茬剃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却仍是那个黄杨木酒葫芦,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他身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与他有三分相似,正是他从霹雳堂孤儿中收养的义子"雷动",已得了他七成雷霆真传。
狂刀合禹走在最后,黑衣如墨,黑刀横于背后,刀鞘上缠着一条素白的丝绦——那是寒烟生前所用。他身旁却多了个身着灰布僧袍的女子,低眉垂目,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当年在断魂崖顶以幻术惑他的"寒烟"残念所化。龙首覆灭后,那缕残念失了寄主,被狂刀以刀意温养三年,竟生出灵智,自愿随他修行,法号"念空"。
"风老弟!"霹雳阿馥大踏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风狄希肩上,力道却比从前轻了许多,"老子从江南带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风狄希微微一笑,折扇轻点下颌:"霹雳兄,你三年前便说'不醉不归',结果自己先钻了桌底。"
"他奶奶的,那是老子让着你!"霹雳阿馥老脸一红,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崖边竹叶簌簌落下。
狂刀合禹走到崖边,将黑刀轻轻搁在青石上,盘膝坐下。念空立于他身侧,默默斟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他接过,却不饮,只是望着崖下翻滚的云海,冷峻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极淡的柔和。
"青萝呢?"他问。
"在竹林中,"风狄希望向崖后那片青翠的竹海,"她说要为我们吹一曲新谱的《清风引》。"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果然传来笛声。
那笛声起初极低,如泉流石下,渐而高亢,如鹤唳九霄,最后却化作一阵温润的春风,拂过每个人的耳畔。笛声所及,竹林中的青竹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叶片齐齐颤动,发出清越的共鸣,仿佛千万支玉笛在同时吹奏。
青萝的身影自竹林中缓缓走出。
她身着一袭淡青长裙,长发及腰,以一支青竹簪松松挽起。面色比三年前红润了许多,眸中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与通透——那是以神魂重凝、历经生死后的淡然。她手中握着那支青翠玉笛,笛尾系着一条青丝穗子,穗子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血玉,正是血念小蛇留下的"念种",如今已成为她最珍贵的护身符。
"弟弟,"她走到风狄希身侧,将玉笛轻轻搁在他掌心,"这曲子,是母亲教我的。她说,青萝山庄的人,可以没有剑,不能没有笛。"
风狄希接过玉笛,指尖触到笛身温润的碧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将青鸾推入密道时,口中哼唱的正是这曲调的片段。那时他五岁,躲在黑暗中,以为那是最后的告别,却不知那是传承的开始。
"青萝,"他轻声道,"今日之后,你有何打算?"
青萝微微一笑,望向崖下那片正在重建的青瓦白墙:"听竹居太小了,我想……把青萝山庄重建起来。不是从前的模样,是新的——有竹林,有荷塘,有藏书楼,有演武场,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霹雳阿馥的义子雷动身上,"还有收容江湖孤儿的地方。"
霹雳阿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老子把霹雳堂的分舵设在你隔壁,咱们两家联手,把这翠微山变成武林的'公道堂'!"
"公道堂已经有了,"风狄希摇头,"在洛阳,在玄龙阁。八大派轮流值守,三年一换,至今未出乱子。"
"那这里算什么?"周子陵忍不住问。少年比三年前更加沉稳,铁剑负于背后,眉宇间已有了掌门人的气度。
"这里,"风狄希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云海,落在那看不见的江湖万水千山,"是家。"
他话音未落,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众人同时警觉,风狄希折扇一张,青萝玉笛横于胸前,霹雳阿馥双掌雷光隐现,狂刀合禹黑刀已握在手中。
然而从竹林中走出的,却是一个老妪。
青芷。
她比三年前更老了,背也驼了,手中拄着那根青竹杖,杖头却多了一颗小小的血玉,与青萝笛尾那颗如出一辙。她走到众人面前,老眼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风狄希望眉心那点朱砂上,微微点头。
"玄龙阁来信了,"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欣慰,"了尘方丈圆寂前,将少林玄龙令交给了玄龙阁,说是……说是武林不再需要盟主,但需要'公道'。风狄希,你做到了。"
风狄希沉默良久,将折扇缓缓合上。
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在竹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枝青竹亭亭如盖,那尾游鱼灵动如生,而在扇角最不起眼处,有一行以青萝真气写就的小字,肉眼难辨,唯有以神识感应,方能读出:
"无念非无情,大爱即清风。"
他忽然想起玄龙老人最后消散时的话,想起母亲青萝夫人封剑时的微笑,想起青鸾在火海中将他推入密道的手,想起青萝以神魂困魔时的决绝,想起霹雳阿馥的雷霆、狂刀合禹的刀意、寒烟的幽冥兰、清玄道长的鲜血……
这江湖,欠了太多人一个"公道"。
而他,终于还上了。
"姨母,"风狄希扶住青芷,声音轻柔却坚定,"玄龙阁的值守,我已辞去。下一任值守,是周子陵。"
众人一怔。
周子陵更是瞪大了眼睛:"风大哥?我……我还年轻……"
"年轻才好,"风狄希微笑,"年轻才有无限可能。铁剑门在你手中复兴,玄龙阁交给你,我放心。"
他转身,望向崖边那株青竹。三年前的那个清晨,他亲手栽下它时,不过三尺高。如今它已亭亭如盖,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风老弟,"霹雳阿馥挠了挠头,"你……你以后做什么?"
风狄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崖边,张开双臂,任由山风灌入青衫。那风清凉而温柔,带着竹林的气息,带着远方的花香,带着这天地间最纯粹的自由。
"我?"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澄澈如秋水,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更加温暖,"我做一名游侠。携一笛,一扇,一剑,走遍这江湖的万水千山。遇不平则鸣,见不公则斩,累了便回翠微山,听姐姐吹笛,看青竹成林。"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众人,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当然,若你们遇了麻烦,传讯于我,我必来。"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他奶奶的!说得好!老子若遇了麻烦,第一个找你!"
狂刀合禹默默起身,黑刀横于胸前,向风狄希望深深一揖。那一揖,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青萝走到风狄希身侧,将玉笛塞回他手中,柔声道:"曲子还没吹完,你要听完再走。"
"我不走,"风狄希摇头,"至少今日不走。"
他接过玉笛,横于唇边,吹响了那曲未完的《清风引》。
笛声清幽,冲淡了崖顶的松涛,冲淡了远方的喧嚣,冲淡了三千年来的血雨腥风。众人静静聆听,仿佛看到了青萝夫人在竹林中抚琴,看到了玄龙老人在崖顶对弈,看到了寒烟在幽冥兰丛中微笑,看到了清玄道长在寒潭底坚守,看到了无数为这江湖付出生命的英魂,在清风中缓缓归去。
笛声渐歇,余音袅袅。
风狄希放下玉笛,望向远方。云海尽头,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那光芒照在他眉心那点朱砂上,照在青萝的淡青长裙上,照在霹雳阿馥的锦袍上,照在狂刀合禹的黑衣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柄出鞘的剑,刺向大地的尽头。
"走了。"风狄希将玉笛还给青萝,折扇轻摇,转身向山径走去。
"去哪?"青萝问。
"去洛阳,"风狄希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清风里,"去玄龙阁,把最后一道手续办完。然后……去江南,看看霹雳堂的新分舵。再去昆仑,看看韩玉楼那小子成亲没有。再去少林,在了尘方丈墓前上柱香。再去武当,在清玄道长坟前斟杯酒……"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青衫身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知道,弟弟会回来的。翠微山有青竹,有荷塘,有她,有这江湖最后的家。
霹雳阿馥抹了把脸,扛起酒葫芦,大步追去:"风老弟!等等老子!"
狂刀合禹收刀入鞘,向念空微微颔首,黑衣如墨,没入竹林。
青芷拄着竹杖,立于崖边,老眼望着那四道身影在竹林中若隐若现,终于露出了二十年来最欣慰的笑容。
"青萝夫人,"她轻声道,"您的孩子,长大了。"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谁在低声回应。
……
十年后,翠微山。
青萝山庄重建完成,占地比从前大了三倍,竹林、荷塘、藏书楼、演武场一应俱全。山庄后山,立了一座"公道碑",碑上刻着玄龙封魔阵中八派高手的名字,以及无数为江湖和平付出生命的无名英雄。
碑前常年放着一壶酒,酒杯两只。
风狄希每年清明必至,与狂刀合禹对饮一杯,然后各自离去,继续各自的江湖路。霹雳阿馥每三年带义子雷动来一次,雷动已长成一条铁塔般的汉子,雷霆真气比霹雳阿馥当年更盛三分。
青萝终身未嫁,以玉笛与青竹为伴。她将青萝山庄的"音剑"之术发扬光大,门下弟子三十六人,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
血念小蛇留下的那颗"念种",被青萝种在听竹崖顶,如今已长成一株小小的血玉莲花,与青竹相伴而生。每逢月圆之夜,莲花便会发出温润的红光,与青竹的碧光交相辉映,仿佛一对老友在低声絮语。
玄龙阁在洛阳屹立不倒,周子陵之后,又历三任值守,皆由八派共推贤能担任。江湖上再未出现过"盟主"二字,唯有"公道"二字,刻在每一块玄龙令上,刻在每一个武林人士的心中。
而风狄希,真的成了一名游侠。
他携一笛,一扇,一剑,走遍了大江南北。有人说在塞外见过他,以一曲《折杨柳》化解了两帮马匪的血仇;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以一柄青萝剑斩杀了为祸一方的贪官;有人说在苗疆见过他,以一颗九转还魂丹救活了瘴气中的整村百姓;还有人说,在断魂崖顶见过他,独自坐在寒烟碑前,与狂刀合禹对饮到天明。
他的眉心,那点朱砂比从前更加鲜艳,仿佛一滴永不凝固的血,又似一粒初生的日。
有人问他,为何不再执掌玄龙阁?
他折扇轻摇,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旁,那枝青竹已亭亭如盖,那尾游鱼已化作两条,相互追逐,灵动如生。
"因为,"他微笑道,"公道不在阁中,在人心。人心若正,天下自安。我不过是……一缕清风罢了。"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翠微山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这世间最悠远的回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