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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八方来朝 霜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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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的第三日,断魂崖下起了一场冻雨。
雨珠子裹着冰碴子,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砸下来,落在枯枝上便凝成白霜,落在岩石上便溅起细碎的水花。崖下那片开阔的谷地,平日里荒草萋萋,此刻却扎起了数十座帐篷,灰的、白的、青的,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夜之间生出的蘑菇。篝火在帐篷间隙里明明灭灭,映着往来人影,刀光与剑气在雨幕中偶尔一闪,又迅速隐没。
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昆仑、铁剑门,再加上以风狄希为首、承袭青萝山庄衣钵的玄龙阁,八大派的人马,终于在这风雨之夜齐聚了。
风狄希立于崖下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青衫外罩着一件玄色斗篷,眉心那点朱砂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手中握着那柄裂痕斑驳的青萝剑,剑身七瓣莲花虽已熄灭,却仍透着一股温润的碧光,仿佛沉睡中的春蚕,随时可能苏醒。他目光扫过谷地中的营地,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雨中奔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二十年前,八大派在此围剿血衣教,血流成河,玄龙老人坠崖。二十年后,八大派再度齐聚,却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封印那个从血与火中诞生的魔物。
“风阁主,”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峨眉派静虚师太到了。”
风狄希转身,只见沈鹤归一袭青衫,松纹剑横于背后,正从雨幕中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个灰布道袍的老道姑,面容清癯,背插双剑,正是峨眉掌门静虚师太。她身后是十二名峨眉女弟子,个个身着蓑衣,斗笠压得极低,腰间悬着的鸳鸯刺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师太远道而来,风某有失远迎。”风狄希抱拳一礼。
静虚师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风阁主不必多礼。二十年前,贫尼的师父便是在这断魂崖上,为护玄龙老人而陨落。今日贫尼率峨眉弟子前来,便是要替师父,替这二十年来的血债,讨一个公道。”
她话音未落,谷地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人马踏雨而来,为首的是个矮胖老者,双手戴着精钢指套,正是崆峒五老之一的段苍松。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崆峒弟子,人人背负日月双轮,在雨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之声。
“风公子!”段苍松大步流星,精钢指套在掌心一撞,火星四溅,“崆峒派三十七名好手,全听风公子调遣!他奶奶的,二十年前老夫没赶上断魂崖一战,今日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那龙首轰成渣!”
风狄希微微一笑:“段长老豪情不减当年,风某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段苍松摆摆手,目光落在风狄希手中青萝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青萝剑……青萝夫人的佩剑。风公子,令堂当年于老夫有救命之恩,今日老夫这条命,便是还她的。”
雨势渐急,谷地中的篝火被浇得滋滋作响,却无人退避。各派弟子在雨中列队,刀出鞘,剑横胸,目光齐刷刷望向崖顶。那里,是二十年前正邪决战的终局之地,也是三日之后,玄龙封魔阵的阵眼所在。
“昆仑派孙鹤,率弟子二十四人,听候风阁主差遣!”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西侧传来。孙鹤身着锦袍,腰悬七星剑,面容比月前消瘦了许多,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他身后是昆仑弟子,个个面色凝重,显然都知道此行的凶险。孙鹤走到风狄希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块碧绿玉佩——正是昆仑玄龙令。
“风阁主,”孙鹤声音低沉,“孙某先前糊涂,险些助纣为虐。韩冲长老为保此令,被囚玉虚洞,九死一生。孙某今日将此令交出,愿为阵前卒,以赎前愆。”
风狄希双手接过玄龙令,入手温润,龙睛处“玄龙再生”四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扶起孙鹤,沉声道:“孙长老迷途知返,便是大善。韩长老在洛阳养伤,临行前托我转告你一句话——昆仑山的雪,永远是干净的,只要你肯回头。”
孙鹤眼眶一红,重重抱拳,退入队列之中。
“铁剑门周子陵,率师兄弟一十三人,前来报到!”
少年清朗的声音刺破雨幕。周子陵身着铁灰色劲装,背负父亲遗留的铁剑,剑眉星目间已褪去了月前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他身后跟着十三名铁剑门弟子,皆是周志远生前亲传,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六,个个目光炯炯,如出鞘的利剑。
风狄希看着周子陵,想起月前在慈云血窟中,这少年奋不顾身挺剑刺向鬼童子的身影,心中微暖:“子陵,铁剑门能来,风某感激不尽。”
周子陵挺剑抱拳,少年声音虽略带颤抖,却字字清晰:“风大哥,家父遗志,便是守护武林公道。铁剑门可以没有掌门,不能没有脊梁。今日这断魂崖,便是子陵的成人礼。”
风狄希点点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谷地入口。
那里,一顶青布小轿在四名武当弟子抬扶下,缓缓行来。轿帘掀开,露出清玄道长苍白如纸的面容。这老道被龙首所擒,囚于寒潭二十年,又在慈云血窟中受尽折磨,如今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手中仍紧紧握着一块碧绿玉佩——武当玄龙令。
“清玄道长,”风狄希快步上前,亲自掀开轿帘,“您伤势未愈,何必……”
“风公子,”清玄颤巍巍地抬起手,将玄龙令塞入风狄希掌心,老眼中泪光闪动,“老道这条命,是公子从鬼童子手中抢回来的。二十年前,老道亲眼看着师兄清虚被那魔物害了,自己却苟活至今。今日,老道便是爬,也要爬到崖顶,看着那魔物被封印!”
他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却仍死死抓住风狄希的手腕:“公子,玄龙封魔阵……需八派之主心甘情愿献令,以心血祭之,方能引动地脉真火。老道虽非掌门,却握着武当真令,这滴血……老道先献!”
说罢,他竟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在玄龙令上。那玉佩遇血即融,龙睛处碧光大盛,仿佛一条沉睡的龙被唤醒,发出低沉的嗡鸣。
“道长!”风狄希急欲阻拦,却已不及。
“无妨,”清玄惨笑一声,“老道活不了几日了,这血……留着也是浪费。”
他这一举动,仿佛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火焰。静虚师太二话不说,拔出鸳鸯刺在指尖一划,一滴殷红落在峨眉玄龙令上;段苍松精钢指套在掌心一擦,血珠飞溅;沈鹤归以松纹剑锋轻触手腕,鲜血顺着剑脊滑落;孙鹤、周子陵也纷纷割掌滴血。
七块玄龙令,七滴热血,在雨幕中交相辉映,碧光与血光交融,化作七道细长的光柱,直冲云霄!
风狄希望着手中那七块染血的令牌,又望向自己怀中那块点苍令——沈鹤归早已在醉仙亭交予他——以及青萝剑中封存的青萝夫人血脉之力。八令齐聚,只差最后一步。
“诸位,”他高举青萝剑,声音以内力送出,压过了风雨之声,清晰地传入谷地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二十年前,玄龙老人在此血战,以命换得武林二十年太平。二十年后,龙首未灭,魔根未除,断魂崖下,千里地脉皆受其胁。风某不才,承玄龙前辈遗志,邀八大派齐聚于此,共布‘玄龙封魔阵’。此阵需八令为眼,令旗为心,以无念之境引动地脉真火,将龙首与魔莲永镇地底。阵成,则江湖太平;阵败,则生灵涂炭。风某再问一句——诸位,可愿随我赴死?”
“愿随风阁主赴死!”
谷地中,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惊得崖顶积雪簌簌落下。那声音在风雨中翻滚,如雷霆,如怒潮,将这二十年来的屈辱、悲愤、不甘,尽数化作一股滔天的战意。
风狄希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收剑入鞘,向众人深深一揖:“多谢。”
是夜,雨歇,星出。
断魂崖顶,八座石台依八卦方位而立,各高九尺,以千年玄冰砌成,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风狄希亲率八派高手,将八块玄龙令嵌入石台顶端的凹槽之中。令牌与玄冰相触,发出“嗡嗡”共鸣,八道碧光从石台中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缓缓旋转。
青萝立于八卦中央,白衣胜雪,玉笛横于唇边。她伤势未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笛声一起,便如清泉漱石,将崖顶凛冽的寒风都化去了三分。那笛声并非奏曲,而是以青萝血脉特有的“天音引”,与八块玄龙令产生共鸣,校准阵法的方位与气机。
“乾位,少林空闻大师,守天罡!”风狄希沉声喝道。
空闻盘坐于乾位石台之下,乌铁禅杖顿地,袈裟在夜风中鼓起,一道金色佛光自顶门涌出,与石台碧光交融:“阿弥陀佛,老衲在。”
“坤位,峨眉静虚师太,守地煞!”
静虚师太双剑出鞘,剑尖指地,峨眉真气化作两道白虹,没入坤位石台:“贫尼在。”
“震位,崆峒段苍松长老,守雷动!”
段苍松精钢指套相撞,发出金铁交鸣:“段某在!”
“巽位,点苍沈鹤归掌门,守风行!”
沈鹤归松纹剑横于膝前,剑气如松涛阵阵:“沈某在。”
“坎位,武当清玄道长,守水柔!”
清玄被弟子搀扶着,盘坐于石台之下,掌心鲜血仍在流淌,却强撑着将武当真气渡入石台:“老道……在……”
“离位,昆仑孙鹤掌事,守火烈!”
孙鹤七星剑出鞘,剑身映着星光,泛起赤红之色:“孙鹤在!”
“艮位,铁剑门周子陵,守山止!”
周子陵铁剑顿地,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如一座初生的山峰:“周子陵在!”
“兑位,青萝山庄青萝,守泽归!”
青萝笛声一转,如珠落玉盘,兑位石台碧光大盛,与她眉心那一点青萝血脉的印记遥相呼应:“青萝在。”
八声应和,八道真气,八块玄龙令,在断魂崖顶构成了一座浑然天成的巨大阵法。风狄希立于八卦中央,背负玄龙令旗,手持青萝剑,目光望向天际。
子时将至,月蚀之夜。
原本圆满的明月,此刻正被一团阴影缓缓侵蚀,仿佛一只无形的天狗,正在啃噬这天地间最后的光明。崖顶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呼出的白气都凝成了霜花。八卦图案在月光下旋转得越来越快,八块玄龙令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嗡鸣,仿佛八条被唤醒的蛟龙,急于挣脱束缚,冲入云霄。
“来了。”狂刀合禹盘坐于坎位之侧,黑刀横于膝前,冷峻的目光望向崖底裂缝。
那道裂缝中,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搏动,仿佛大地的心脏正在苏醒。暗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遇风即散,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龙首感应到了封魔阵的威胁,开始反扑了。
“诸位,”风狄希高举玄龙令旗,旗面九条金龙在月蚀的微光中缓缓游动,“玄龙封魔阵,起!”
他话音未落,八卦图案骤然收缩,八道碧光如锁链般向中央汇聚,没入玄龙令旗之中。风狄希只觉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从旗杆涌入体内,与他眉心青莲心印、手中青萝剑产生共鸣。那力量太过庞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撑裂,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风阁主!”沈鹤归大惊。
“无妨!”风狄希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将令旗握得更紧,“这是玄龙老人留下的力量,在择主!诸位,稳住阵脚,莫让龙首冲破封印!”
裂缝中,那搏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暗红色的雾气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裂缝中探出,抓向八卦中央的风狄希!
“妖孽!”霹雳阿馥暴喝一声,双掌雷光暴涨,从震位侧翼轰出两道雷霆,将那血雾巨手击散,“有老子在,你休想碰风老弟一根汗毛!”
然而血雾散而复聚,更多的暗红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凝成无数触手,向八座石台缠去。每一根触手都带着腐蚀真气的邪罡,所过之处,连玄冰石台都被蚀出滋滋白烟。
“守住!”风狄希厉喝,玄龙令旗一挥,一道金龙虚影从旗面冲出,将缠向清玄道长的两根触手撞碎,“月蚀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必须引动地脉真火!”
青萝笛声骤急,如金戈铁马,兑位石台碧光大盛,将缠向她的触手尽数净化。她一边吹奏,一边以传音入密,声音清晰地传入风狄希耳中:“弟弟,阵眼在你,不在令旗。玄龙封魔阵需以无念之境为引,你心中若有挂碍,阵法便无法圆满!”
风狄希心中一凛。
他望向狂刀合禹,望向霹雳阿馥,望向青萝,望向八派高手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眷恋。这些人,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姐妹,是这江湖中最后的公道。要他在这生死关头放下挂碍,谈何容易?
可他也明白,青萝说得对。玄龙封魔阵,阵眼不是令旗,不是八令,而是执旗人的心。
他缓缓闭上双眼。
眉心青莲心印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淡。他不再去想龙首的狰狞,不再去想母亲的遗恨,不再去想青萝的伤势,不再去想狂刀与霹雳的生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心如明镜,照见万物,却不染尘埃。
无念。
不是无情,而是大爱无疆。爱到极致,便是放手;守护到极致,便是无我。
就在他心境空明的刹那,玄龙令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九条金龙从旗面冲出,在八卦图案上方盘旋咆哮,龙吟之声震得整座断魂崖嗡嗡作响。八座石台同时亮起,八道碧光冲天而起,与金龙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贯裂缝深处!
“不——!”
裂缝中,传来龙首凄厉的嘶吼。那声音不再重叠,不再苍老,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恐惧:“玄龙封魔!你们竟真的布成了玄龙封魔!风狄希,本座不服——!”
光柱贯入地脉,整座断魂崖剧烈震颤。崖顶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谷地中各派弟子纷纷惊呼。然而八座石台却稳如磐石,八派高手各以毕生真气稳住阵脚,任由山摇地动,岿然不动。
风狄希立于光柱中央,玄龙令旗猎猎作响。他感觉到,地底深处,一股沉睡已久的灼热正在苏醒——那是地脉真火,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毁灭之力,也是净化魔根的唯一手段。
“龙首,”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结束了。”
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向地底深处刺去!裂缝中传来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随即归于沉寂。暗红色的雾气如潮水般退去,崖顶的寒风也渐渐平息。
月蚀,恰在此时结束。
最后一缕阴影从明月边缘褪去,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断魂崖顶。八座石台上的玄龙令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八条疲惫的蛟龙,终于回到了栖息的深海。
风狄希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以令旗拄地,大口喘着气。他的真气几乎耗尽,经脉中空空如也,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他知道,阵法成了。
龙首被封印了。
至少……在这一刻,被封印了。
“成了……”霹雳阿馥瘫坐在震位石台下,浑身脱力,却咧嘴大笑,“他奶奶的……成了!”
狂刀合禹收刀入鞘,走到风狄希身侧,沉默地伸出手,将他扶起。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风狄希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风狄希踉跄了一下,却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青萝放下玉笛,走到他身前,以袖口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柔声道:“弟弟,你做到了。”
风狄希望向八派高手,望向谷地中欢呼的弟子们,望向天边那轮重新圆满的明月,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
玄龙老人、青萝夫人、铁剑书生、清虚掌门……那些为这江湖付出生命的先辈,终于可以安息了。
然而,就在众人欢呼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裂缝最深处,那被金色锁链层层缠绕的魔莲残根上,一片暗红色的花瓣,悄然脱落,顺着地脉的缝隙,向远方漂流而去。
仿佛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