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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玄龙遗志   断魂崖 ...

  •   断魂崖顶,风雪如晦。
      那道冲天而起的碧光渐渐黯淡,仿佛燃尽的烛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缩成一点萤火,终至熄灭。裂缝深处传来的轰鸣声也低了下去,像是巨兽打了个盹,暂时收起了獠牙。可整座断魂崖仍在微微震颤,崖石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水汽,遇风即凝成血珠,顺着岩壁蜿蜒而下,在雪地上蚀出密密麻麻的蜂窝。
      青萝立在裂缝边缘,白狐裘被罡风卷得猎猎作响。她手中玉笛横于胸前,笛尾青丝穗子早已结满了冰碴。自那声轰鸣过后,她便再也感应不到风狄希的气息——不是断绝,而是被某种厚重的、混沌的力量层层包裹,仿佛沉入深海的一块暖玉,明明还在,却触之不及。
      “青萝姑娘,风施主吉人天相,必有后福。”空闻拄着乌铁禅杖,老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皱纹里夹着雪沫子,“老衲以‘他心通’探查,下方魔气虽衰,却未死绝,此时下去,凶险万分。”
      青萝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玉笛,横于唇边,吹了一曲《寻亲引》。笛声清幽,却带着一股穿透岩层的执拗,如一根无形的丝线,向地底坠去。
      三息之后,笛声忽然一顿。
      青萝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纵身便向裂缝中跃去!
      “姑娘不可!”空闻禅杖一横,却已来不及阻拦。
      一道紫影比空闻更快。霹雳阿馥双掌在地面一拍,雷光炸开,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裂缝,一把抓住青萝手腕:“青萝姑娘,你身子骨弱,下去送死吗!老子去!”
      青萝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霹雳前辈,你感应不到他。我与弟弟血脉相连,他在哪里,只有我知道。”
      她手腕一翻,竟以玉笛在霹雳阿馥掌心一点。那一点看似轻柔,却带着青萝血脉特有的温润真气,顺着霹雳阿馥经脉一绕,将他掌心雷光化去三分。霹雳阿馥只觉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若我与他都未上来,”青萝的声音散在风雪里,“请霹雳前辈以雷霆轰击裂缝东侧,那里是魔莲根系最薄弱之处,或可阻它三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青影,没入漆黑的裂缝之中。
      霹雳阿馥落在崖边,紫膛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三尺深的雪坑:“他奶奶的!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狂刀合禹走到裂缝边缘,黑衣被风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的轮廓。他低头望着那漆黑的深渊,沉默良久,忽然将黑刀倒插入雪地,盘膝坐下,冷冷道:“等。”
      “等什么?”霹雳阿馥瞪眼。
      “等她带他上来。”狂刀合禹闭上双眼,刀意却如潮水般向裂缝中蔓延,“若一炷香后无动静,我下去。”
      霹雳阿馥咬了咬牙,也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双掌按在地面,掌心雷光隐隐,与狂刀的刀意交织成网,将裂缝方圆十丈尽数笼罩。空闻叹了一声,铁杖顿地,袈裟在风雪中鼓起,一道金色佛光自杖首涌出,为二人护法。
      裂缝之下,魔莲废墟。
      这里曾是龙首的巢穴,如今却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血池干涸,露出龟裂的池底,那些暗金色的汁液已凝固成漆黑的岩石,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魔莲的残茎断折,半枯半荣地倒在池边,碧绿的半边已经灰败,血红的半边却仍在微微蠕动,仿佛不甘心就此死去。
      青萝循着血脉感应,在废墟深处找到了风狄希。
      他半跪在一块凸起的黑岩旁,青萝剑插在身前,剑身七瓣莲花尽数熄灭,只剩剑脊上一条细微的裂痕,从剑尖延伸到剑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风狄希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双手仍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指节苍白如骨,周身却感觉不到一丝真气波动——不是耗尽,而是彻底透支了经脉,连青莲心印都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弟弟!”青萝扑上前,玉笛一扔,双手扶住他肩膀。
      触手冰凉。那不是雪地里的寒冷,而是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阴冷。
      青萝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并指如剑,在自己左腕脉门上一划,鲜血顿时涌出。她将自己的手腕凑到风狄希唇边,以青萝血脉最精纯的生机,渡入他干涸的经脉。
      “喝下去……弟弟,喝下去……”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青萝山庄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鲜血渗入风狄希干裂的唇缝。三息之后,他喉结微微一动,咽下了第一口。紧接着,他周身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透支经脉后,体内淤血被逼出的征兆。
      风狄希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眉心那点朱砂却红得妖异。他看了青萝许久,仿佛认不出她是谁,良久,才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姐……你怎么……下来了……”
      “来接你回家。”青萝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风狄希望了望四周。魔莲废墟一片死寂,龙首的气息被压在千里地脉之下,却仍如毒蛇般在岩层缝隙中游走,时不时激起一阵轻微的震颤。他知道,那不过是暂时的平静。他以净世心剑将龙首钉入地脉,可剑力已竭,封印最多撑得数日,一旦龙首挣脱,魔莲便会以更狂暴的姿态重生。
      “母亲的残念……散了。”风狄希轻声道,目光落在青萝剑那道裂痕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我。可我还是……斩不死他。”
      “因为你斩的是形,不是根。”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废墟深处传来。
      风狄希与青萝同时一惊。这声音不是龙首的,也不是任何活人的,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空茫,仿佛从很远的过去直接传到了此刻。
      废墟中央,那株半枯半荣的魔莲残茎上,缓缓升起一道虚影。那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仙风道骨——正是玄龙老人。可他的身形比断魂崖底那道神念更加虚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且周身缠绕着细密的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玄龙……前辈?”风狄希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青萝按住。
      玄龙老人的虚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风狄希眉心那点朱砂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深深的悲悯:“青莲心印,净世心剑……孩子,你做得很好。但龙首是吾斩下的心魔,吾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不灭的。”
      “不灭?”青萝抱紧风狄希,抬头望向那道虚影,“前辈,难道连净世青莲都净化不了他?”
      “净世青莲能净化血肉,却净化不了‘念’。”玄龙老人叹息,“龙首非人非鬼,非生非死,他是吾之执念,亦是这武林百年纷争之执念。只要人心有贪嗔痴,他便有栖身之所。风狄希以无念之境将他封入地脉,可地脉连通千里山川,山川之间有人烟,有人烟便有执念。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封印自解,届时他破茧而出,将比之前更强十倍。”
      风狄希心中一沉:“那该如何?”
      玄龙老人虚影缓缓抬起手,指向虚空。只见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涌出,在废墟上空交织成一幅巨大的阵图——八卦为基,八门为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各有一枚玄龙令的虚影旋转,中央却是一面令旗,旗上九条金龙盘旋,正是玄龙令旗!
      “此乃‘玄龙封魔阵’,吾毕生心血所创。”玄龙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远古的回响,“二十年前,吾本想以此阵与玄冥同归于尽,却遭暗算,未能如愿。如今,八令重聚,令旗出世,正是布此阵的最佳时机。”
      “如何布阵?”风狄希目光灼灼。
      “八派各持一枚玄龙令,镇守八门。令旗为阵眼,悬于断魂崖顶。阵成之时,可引动地脉真火,将龙首与魔莲根系一同从千里山川中拔出,焚为虚无。”玄龙老人顿了顿,虚影忽然剧烈晃动,仿佛维持这阵图的显化已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但阵眼之处,需一位‘执旗人’。此人须入无念之境,以自身为薪,引动真火。否则,真火无源,烧不尽魔根,龙首仍会借一缕残念重生。”
      以自身为薪。
      风狄希明白了。执旗人,便是祭品。
      他没有犹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来。”
      “弟弟!”青萝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血肉。
      玄龙老人却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心中有姐,有兄,有这天下苍生,虽是无念,却有大爱。大爱即是执念,执念入阵,反会被龙首所乘,成为阵法最大的破绽。”
      风狄希一怔。
      “那谁来?”青萝颤声问,“我来?我的血脉与魔种同源,岂不是更危险?”
      玄龙老人沉默片刻,虚影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废墟中回荡:
      “执旗人,需心无挂碍,非无情,乃无我。此人是谁,你们心中自有答案。三日后的子时,月蚀之夜,是布阵唯一的机会。届时,龙首最弱,地脉最稳……莫要错过……”
      金光散去,废墟重归死寂。
      风狄希着玄龙老人消散的方向,久久无言。他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无我”“无我”——忽然间,他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深想。
      青萝扶着他站起身,姐弟二人相互搀扶着,向裂缝上方走去。青萝剑被风狄希握在手中,剑身那道裂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崖顶,一炷香刚尽。
      狂刀合禹猛地睁眼,黑刀出鞘半寸。霹雳阿馥也弹身而起,双掌雷光暴涨。空闻铁杖横于胸前,袈裟无风自动。
      裂缝中,两道身影缓缓升起。
      “风老弟!”霹雳阿馥大喜,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见风狄希面色苍白,浑身血污,连忙伸手扶住另一边,“他奶奶的,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那龙首呢?”
      “被封了,但没死。”风狄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玄龙前辈显化,传下‘玄龙封魔阵’。三日后的子时,月蚀之夜,需八派齐聚,彻底灭魔。”
      他将崖底所见所闻简要道出。当说到“执旗人需无我”时,狂刀合禹眉头微皱,霹雳阿馥挠头不解,空闻却低宣一声佛号,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无我……”空闻沉吟,“了尘方丈曾言,少林‘涅槃境’便是无我。但修成此境的高僧,百年不出一人。且即便修成,入阵引火,亦是……十死无生。”
      “所以,”风狄希挣开霹雳阿馥的搀扶,独自走到崖边,望着远处云海,“三日之内,必须找到这位‘无我之人’。若找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青萝走到他身侧,将那件白狐裘披在他肩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她望着弟弟的侧脸,忽然发现不过数月,他下颌的线条已变得如刀削般锋利,眉宇间那股温润的书卷气,也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
      “若找不到,”青萝轻声接道,声音散在风雪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便由我来。”
      风狄希霍然转头:“姐!”
      青萝微微一笑,那笑容柔弱却坚定,与二十年前青萝夫人挡在火海前的笑容,如出一辙:“我的血脉与魔种同源,入阵眼或许比旁人更契合。而且……”她顿了顿,伸手拂去风狄希肩头的落雪,“我是你姐姐。姐姐保护弟弟,天经地义。”
      “不行!”风狄希第一次对青萝动了怒,他抓住青萝双肩,目光灼灼,“我答应过母亲,要带你重建青萝山庄!你若有闪失,我……”
      “风老弟。”
      狂刀合禹忽然开口。他走到二人身侧,黑衣在风雪中如一面沉默的旗。他没有看青萝,只是望着风狄希,冷峻的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了然:“执旗人,未必是你们。”
      风狄希一怔。
      “玄龙老人说,‘无我’非无情,乃舍己为人。”狂刀合禹缓缓道,“我与寒烟,阴阳两隔,执念已了。霹雳与师父,恩怨已清。我们二人,比你更接近‘无我’。”
      霹雳阿馥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崖边积雪簌簌落下:“狂刀,你他妈终于说了句中听的话!没错,老子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这执旗人,老子当定了!”
      “你们……”风狄希喉头哽咽。
      “少废话。”狂刀合禹转身走向崖边,黑刀横于膝前,盘膝坐下,“三日后的月蚀,是龙首的死期,也是我们的战期。风狄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争着去死,而是活着——活着布好那座阵。”
      霹雳阿馥拍了拍风狄希肩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风老弟,咱们兄弟三人,同生共死说过多少次了?但这次,你听老哥一句——你得活着。你活着,这江湖才有‘公道’二字。”
      风狄希着两位兄长的背影,又望向身旁泪光盈盈的青萝,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空闻:“大师,劳烦您即刻下山,持玄龙令旗前往洛阳。沈鹤归、静虚师太、段苍松、清玄道长、孙鹤、周子陵……一个都不能少。三日后的子时,断魂崖顶,玄龙封魔!”
      空闻双手合十,郑重接过玄龙令旗:“老衲必不辱使命。”
      老僧转身,袈裟在风雪中扬起,如一只灰色的鹤,向山下掠去。
      崖顶,风雪更急。
      风狄希独立崖边,手中握着那柄裂痕斑驳的青萝剑。他低头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眉心那点朱砂,在月光的映照下,竟与青萝夫人最后消散时的光芒,一模一样。
      “母亲……”他轻声道,“这一次,孩儿一定守住这天下。”
      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苍白的月光,照在断魂崖顶那座寒烟的墓碑上,也照在风狄希孤独却挺拔的身影上。
      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被刻进了这苍茫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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