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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断魂聚义 霜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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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过后,汉水两岸的芦苇已褪尽了青碧,化作漫天飞絮,被北风卷着,扑在行人的面上,如细雪,如飞霜。
风狄希与青萝自翠微山下来,并未走官道,而是沿汉水支流乘一叶扁舟北上。船是青萝雇的,船家是个哑巴老汉,只知摇橹,不问来去。青萝裹着一袭厚厚的白狐裘,坐在舱中,手中握着那支青翠玉笛,时不时以指尖摩挲笛尾的穗子。她伤势未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目光却比从前更沉静,仿佛一泓被寒潭洗过的秋水。
风狄希立在船头,背负青萝剑,腰间悬着那柄竹骨折扇。江风吹动他青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眉心那点朱砂隐隐作痛——自离开听竹密室,这种刺痛便如影随形,仿佛有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他灵台,一头系在遥远的断魂崖底。
“弟弟,”青萝从舱中走出,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又在感应龙首?”
风狄希收回目光,微微点头:“他的血魂分神虽灭于听竹崖,但真身未死。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或者说,在等这柄剑。”
他反手拍了拍背后剑鞘。青萝剑藏于鞘中,剑身七瓣莲花已隐去光华,可风狄希知道,只需他心念一动,净世青莲便会再度绽放。
青萝沉默片刻,轻声道:“母亲当年以净世青莲重创龙首,却也在他体内留下了莲种。二十年来,莲种与魔种纠缠生长,早已难分彼此。弟弟,你以青莲心印斩他,实则也是在斩母亲遗留于世间最后的痕迹。”
风狄希一怔。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想。青萝夫人以命封剑,以血镇魔,若他最终斩灭龙首,是否也意味着,母亲在这世间最后的印记,也将随之消散?
“我明白。”他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母亲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自己的血脉成为邪魔的养分。龙首借母亲之力苟延残喘,这本身,便是对母亲最大的亵渎。”
青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将玉笛横于唇边,吹了一曲《折杨柳》。笛声清幽,在江面上荡开,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三日后,襄阳渡口。
风狄希付了船资,搀着青萝上岸。渡口旁的茶棚里,一个紫膛脸大汉正抱着酒坛猛灌,身旁坐着个灰布僧袍的老僧,手持乌铁禅杖,低眉垂目,面前一杯清茶早已凉透。
“霹雳兄!空闻大师!”风狄希快步上前。
霹雳阿馥抬头见是他,大喜过望,将酒坛往桌上一顿,震得茶碗乱跳:“风老弟!老子在江南差点被那龙首血镜吸了魂,还当你小子在翠微山享福呢!”
空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风施主,青萝姑娘,别来无恙。”
风狄希还了一礼,扶着青萝坐下,目光落在霹雳阿馥脸上。这汉子比月前瘦了一圈,左臂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显然江南一战并不轻松。
“霹雳堂废墟那面血镜,后来如何?”风狄希沉声问道。
“被空闻大师一杖轰碎了。”霹雳阿馥咧嘴,却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那镜中窜出的血魂丝,差点把老子缠成粽子。他奶奶的,那龙首明明被你在听竹崖斩了,怎地还能兴风作浪?”
空闻沉声道:“了尘方丈闭关前曾言,龙首非人非鬼,乃玄龙老人斩下的心魔执念。执念不灭,则魔根不绝。风施主斩灭的,不过是他寄居于血魂池的一缕分神,其真身……恐怕早已与某物融为一体,难以根除。”
风狄希与青萝对视一眼,缓缓道:“我们此去翠微山,在听竹密室中见到了母亲遗留的影像。二十年前,母亲以净世青莲重创龙首,莲种却落入他体内。如今他的真身,恐怕已化作‘血莲龙首’,寄居于断魂崖底,借寒烟墓前地脉阴气滋养。”
“寒烟墓前?”霹雳阿馥瞪眼,“狂刀那闷葫芦不是去断魂崖立碑了吗?他一人……”
“正是担心狂刀兄。”风狄希起身,“龙首最擅引动人心执念,狂刀兄对寒烟姑娘用情至深,若龙首以寒烟幻象惑他……”
他不敢再想,折扇一合:“走,即刻北上断魂崖!”
断魂崖下,已是深秋最凛冽的时节。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万丈绝壁上呼啸盘旋。崖底那条暗河早已结了薄冰,冰面上泛着幽幽的蓝光,仿佛一条沉睡的玉带。风狄希四人抵达崖下时,正是黄昏,夕阳将断魂崖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崖顶那株千年古松的苍翠形成刺目的对比。
崖顶传来一声长啸,凄厉如孤狼夜嚎。
“是狂刀!”霹雳阿馥面色大变。
风狄希身形一展,如一只青鹤般掠上崖壁栈道。青萝紧随其后,玉笛横于胸前;霹雳阿馥与空闻一左一右,护住两翼。四人施展轻功,不过半炷香便攀上崖顶。
眼前的景象,让风狄希瞳孔骤缩。
寒烟那座新立的石碑,此刻已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碑座周围的雪地龟裂出无数缝隙,裂痕中隐有红光透出,仿佛大地之下埋着一团不灭的火。而狂刀合禹,正跪在碑前,黑刀插在身侧,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
在他身前三尺处,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众人,长发及腰,身形纤细,与寒烟一模一样。她正缓缓向狂刀合禹伸出手,声音温柔如春风:“合禹,来……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
“寒烟……”狂刀合禹的声音沙哑破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竟是一片血红!
“幻术!”风狄希厉喝,“狂刀兄,那不是寒烟姑娘!”
他并指如剑,眉心青莲心印骤然绽放,一道碧光激射而出,正中那白衣女子后心!女子身形一滞,缓缓转身——那张脸,确是寒烟无疑,只是双眼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风狄希……”‘寒烟’开口,声音却重叠着龙首的沙哑,“你来得正好。本座这具‘血莲化身’,正缺一道青萝血脉来圆满。你弟弟送上门来,本座便不客气了。”
她身形如烟般散开,化作漫天血雾,向风狄希望席卷而来!
“阿弥陀佛!”空闻铁杖一顿,杖身发出沉闷轰鸣,一道金色佛光自杖首涌出,将血雾逼退三丈,“妖孽,休得放肆!”
霹雳阿馥双掌雷光暴涨,怒吼道:“装神弄鬼!老子轰散你这团烂雾!”
“且慢!”风狄希一摆手,目光落在狂刀合禹身上。狂刀合禹眼中的血红正在消退,却浑身脱力,以黑刀拄地才勉强未倒。他抬头看向风狄希,冷峻的面容上竟有一丝后怕:“我……我看到了寒烟……她要我跟她走……”
“是龙首以血莲残种,借寒烟姑娘墓前地脉阴气,幻化出的化身。”青萝走到碑前,玉笛轻点地面,闭目感应片刻,面色凝重,“地底三十丈,有血莲搏动之声。龙首的真身……果然在这里。”
风狄希扶起狂刀合禹,沉声道:“狂刀兄,龙首未灭,寒烟姑娘的英灵便不得安息。你可还能一战?”
狂刀合禹深吸一口气,握紧黑刀,刀身发出低沉龙吟。他冷冷道:“能。”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风狄希点点头,转身望向那团被佛光逼退的血雾。血雾在空中翻滚,渐渐凝成一张巨大的面孔——正是龙首!只是这张面孔左半边是玄龙老人的清癯威严,右半边却是扭曲的血红,仿佛善恶同体,神魔共生。
“风狄希,本座说过,执念斩不尽,杀不绝。”龙首的声音在崖顶回荡,震得古松瑟瑟发抖,“你母亲当年以净世青莲伤我,却也给了我重生的种子。二十年来,她的莲种在我体内生根发芽,我即是她,她即是我。你要斩我,便是斩你母亲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风狄希目光澄澈,无悲无喜:“你错了。母亲当年封剑,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杀戮。她留下的莲种,是净世之莲,不是血海之莲。你窃据莲种,不过是沐猴而冠,今日,我便替母亲……收回这道力量。”
他反手拔出青萝剑!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碧光冲天而起,与天边残阳交相辉映。剑身七瓣莲花缓缓亮起,柔和的光芒将整座崖顶照得如同春昼。龙首那张巨大的面孔在碧光照射下,发出凄厉的嘶吼,血雾如潮水般退向碑座下的裂缝。
“想逃?”霹雳阿馥暴喝,双掌向天,雷霆真气在掌心凝聚成两颗雷球,“雷霆万钧!”
雷球轰入裂缝,炸得碎石纷飞。然而裂缝深处,竟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风狄希,本座在‘血莲魔窟’等你。有胆便下来,本座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玄龙传承!”
笑声渐息,崖顶归于寂静,唯有寒风呼啸。
风狄希收剑入鞘,走到碑座前。裂缝已被霹雳阿馥轰开丈许,露出下方漆黑的甬道,阴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蹲下身,以指尖触了触裂缝边缘的暗红液体,那液体触之温热,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血莲魔窟……”他沉声道,“龙首的真身,就在下方。但此处地势凶险,他占尽地利,不可贸然深入。”
空闻走到他身侧,铁杖顿地:“风施主,老衲愿为先锋。”
“不。”风狄希摇头,“龙首最擅以幻术引动心魔,大师佛光虽盛,却未必能挡他针对各人执念的侵蚀。我与狂刀兄、霹雳兄三人先入,青萝姐以音剑之术在外护法,大师守住崖顶退路,以防他遁走。”
青萝急道:“弟弟,你一人……”
“不是一人。”风狄希微微一笑,看向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我有两位兄长。”
狂刀合禹黑刀横于胸前,冷冷道:“同生共死。”
霹雳阿馥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风狄希背上,震得他向前踉跄一步:“风老弟,少他妈废话!老子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空闻沉吟片刻,终究合十道:“善哉。老衲与青萝姑娘守住崖顶,以‘狮子吼’与‘天罗音网’为号,若见碧光冲天,便是我等接应之时。”
风狄希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玄龙令旗,交予空闻:“此旗暂由大师保管。若我等三日未出,便请大师持旗回洛阳,召集七派,以玄龙封魔阵永镇此崖。”
空闻郑重接过,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风施主,务必归来。”
风狄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裂缝。青萝忽然上前,将那支青翠玉笛塞入他手中:“青萝剑与玉笛共鸣,可增三成净世之力。弟弟……活着回来。”
风狄希握紧玉笛,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纵身跃入裂缝。狂刀合禹与霹雳阿馥紧随其后,三道身影消失在漆黑的甬道之中。
青萝立于崖顶,望着那漆黑的洞口,玉笛横于唇边,一曲《阳关三叠》幽幽响起。笛声在寒风中回荡,如一根无形的线,系着那三个赴死的身影。
空闻铁杖顿地,袈裟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望向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低声诵道:“阿弥陀佛,愿我佛慈悲,渡此劫波。”
甬道斜斜向下,比潜龙渊更加阴冷。
四壁不再是青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肉质岩层,触之温热,仿佛走在某种巨兽的肠道之中。风狄希走在最前,青萝剑横于身前,剑身七瓣莲花照亮了方圆数丈。霹雳阿馥居中,掌心雷光隐隐,将周遭阴寒之气逼退。狂刀合禹断后,黑刀横于胸前,刀身映着莲花碧光,泛着幽冷的寒芒。
行了约莫百丈,甬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方圆数十丈的地下洞窟,穹顶高不见顶,隐没于黑暗之中。洞窟中央,是一方血池,比幽冥涧底那口更大,更深,池水翻滚如沸,色呈暗金,仿佛融化的铜汁。血池正中,生着一株巨大的莲花,莲茎粗如人臂,莲叶如伞盖,花瓣却不是寻常莲花的粉嫩或洁白,而是血红与碧绿交织,一半妖艳如血,一半纯净如玉——正是净世青莲与血莲残种纠缠生长而成的“魔莲”!
莲蕊之中,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与玄龙老人一模一样。只是他周身缠绕着无数血丝,那些血丝一端连入魔莲,一端刺入他周身大穴,仿佛他与这株魔莲已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血红,却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风狄希,你终于来了。本座等你……等了二十年。”
风狄希横剑于胸,目光如电:“龙首,今日,便是你的终局。”
龙首大笑,笑声震得血池翻涌:“终局?不,这是开始。你以为斩了本座,便能高枕无忧?告诉你,本座若死,这株魔莲便会爆开,净世青莲与血莲同归于尽,届时断魂崖塌,方圆百里化为血海!你,敢赌吗?”
风狄希心中一凛。
龙首的笑容愈发狰狞:“来吧,风狄希,让本座看看,你的无念之境,能不能……渡得了这天下最大的执念!”
他双手一合,血池沸腾,整座洞窟开始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