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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听竹剑鸣 翠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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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山的冬天来得比洛阳更早。
风狄希与青萝抵达山庄旧址时,正是黄昏。夕阳将山峦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却照不进这片焦黑的废墟。二十年前的熊熊烈火早已熄灭,可断壁残垣间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冬日枯草的腥涩,钻入鼻腔,刺得人眼眶发酸。
青萝披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立在庄门前那块倾颓的石碑前。碑上"青萝山庄"四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一个"萝"字还勉强可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的刻痕,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姐,冷吗?"风狄希走到她身侧,解下自己的青布大氅,披在她肩上。
青萝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废墟深处:"听竹崖在后山,密室入口在崖底'漱玉泉'旁。父亲当年说,唯有青萝血脉,以音剑之术共鸣,方能开启石门。"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弟弟,你准备好了吗?"
风狄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折扇。眉心那点朱砂在暮色中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自离开洛阳,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仿佛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穿透千山万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龙首的血魂分神,已经盯上这里了。"他沉声道,"姐,待会儿若有不测,你只管开启密室,我来护法。"
青萝微微一笑,那笑容柔弱却坚定:"青萝山庄的听竹密室,岂容邪魔染指?"
后山听竹崖,风声如涛。
崖底有一道飞瀑,冬日水势减弱,化作一缕缕银丝,坠入下方的深潭。潭水清澈见底,名唤"漱玉泉",泉边生着一片野竹林,竹节青翠,竟比山下的草木更有生机,仿佛这二十年来,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滋养着它们。
青萝走到泉边,从怀中取出那支青翠玉笛。笛尾系着的血色丝绦已被她取下,换了一条青丝穗子。她将玉笛横于唇边,深吸一口气,笛声幽幽响起。
那笛声起初极低,如泉水呜咽,渐而高亢,如凤鸣九霄。风狄希立在她身侧,折扇轻点下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着笛声扬起,潭水竟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向中央汇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苏醒。
"轰隆隆——"
潭边一块看似普通的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上生着青苔,却并无积水,显然有通风换气之处。
"开了。"青萝放下玉笛,面色却微微发白。这一曲"青萝引",耗去了她三成内力。
风狄希扶住她手臂:"走。"
二人拾级而下。石阶蜿蜒,约莫下行二十丈,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方圆十余丈的石室,四壁皆以青玉岩砌成,岩上天然生着竹节般的纹路,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碧光。石室正中,悬着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六寸,剑身青翠如玉,仿佛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剑脊上生着天然的莲花纹路,共七瓣,在碧光下缓缓流转,仿佛活物。剑无鞘,就这么凭空悬于石室中央,下方是一方小小的石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构成一座微型的"净世青莲阵"。
"青萝剑……"青萝望着那柄剑,眼眶微红,"母亲当年,便是坐在这石台上,将毕生功力注入剑中,然后出去……出去迎战血衣教众,再也没有回来。"
风狄希心中一震。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青萝夫人狄青若白衣染血,将最后一缕真气封入剑中,转身走向火海。那是何等的决绝,又是何等的温柔。
他缓步上前,对着青萝剑深深一揖:"晚辈风狄希,拜见母亲遗剑。"
话音未落,眉心青莲心印骤然一烫!石室四壁上的竹节纹路同时亮起,碧光大盛,那柄青萝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如凤啼,震得整座石室嗡嗡作响。
"弟弟,小心!"青萝急道,"青萝剑有灵,需以无念之境沟通,不可强取!"
风狄希闭上双眼。他不再去看那剑,不再去听那鸣,甚至不再去想母亲的容颜。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心如明镜,不染尘埃。青莲心印从眉心缓缓涌出,化作一朵虚影青莲,在他身周缓缓旋转。
"叮——"
青萝剑的剑鸣渐渐平息,仿佛一头桀骜的麒麟,终于找到了认可的主人。风狄希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温润,如握春玉。一股浩瀚而柔和的真气从剑身涌入体内,与他自身的青萝真气水乳交融。他看到了——看到了母亲青萝夫人最后的记忆。
那是一段以真气封存的影像:
火光冲天的山庄中,青萝夫人白衣胜雪,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年幼的青鸾。她将襁褓塞入老仆怀中,低声道:"带少爷走,从密道去后山,找青芷。"
"夫人,您呢?"老仆老泪纵横。
青萝夫人回首望向山庄前厅,那里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凄艳如残阳:"我去取剑。风郎说过,青萝剑中的'净世青莲',是克制血衣邪功的最后手段。我若不去,孩子们长大,如何面对这江湖?"
画面一转,青萝夫人已立于听竹崖顶。对面站着个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与玄龙老人一模一样,只是眼中透着妖异的红光——正是龙首!或者说,是尚未完全成型的龙首。
"狄青若,把剑交出来。"龙首的声音重叠着,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开口,"玄龙已死,我才是他真正的传承。净世青莲不该封于此处,它应该与我融为一体,共创不朽!"
"你不过是玄龙师兄斩下的一缕恶念。"青萝夫人横剑于胸,目光清冷如月,"也配称传承?"
"恶念?哈哈哈哈!"龙首狂笑,"何为善,何为恶?玄龙那伪君子,当年为求速成,不也偷练过下卷邪功?他斩我,不过是斩去自己不愿承认的野心,你何必为那死鬼守节?"
青萝夫人不再多言。她并指如剑,在青萝剑身上一抹,鲜血染红剑脊,七瓣莲花同时绽放!
"净世青莲,开!"
耀眼的碧光冲天而起,龙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被碧光洞穿,化作一缕青烟遁走。而青萝夫人也软软倒下,以最后一丝真气,将青萝剑封入听竹密室,设下血脉禁制……
风狄希猛地睁开眼,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二十年前,母亲并非死于普通血衣教众之手,而是与龙首正面交锋,以净世青莲将其重创,才保下了青萝山庄最后一丝血脉!那龙首之所以二十年来不敢正面现身,正是因为当年被净世青莲所伤,根基大损!
"弟弟……"青萝见他落泪,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轻声道,"母亲……是为了我们……"
风狄希握紧青萝剑,剑身七瓣莲花在感应到他泪水中的血脉气息后,缓缓亮起,柔和的光芒将整座石室照得如同春昼。他沉声道:"龙首当年被母亲重创,二十年来苟延残喘,只能依附于司徒玄冥、依附于血魂池。如今司徒玄冥已死,血魂池被封,他只剩最后一缕血魂分神,已是强弩之末!"
他转身望向青萝,目光灼灼:"姐,这净世青莲,需如何催动?"
青萝走到石台前,以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符文:"以青萝血脉为引,以音剑之术为媒,将净世青莲从剑中引出,化作'青莲剑阵',可净化世间一切邪祟。但……"她顿了顿,面色苍白,"以我如今的功力,最多只能催动三瓣莲花。要七瓣齐开,需……需以性命为祭。"
"不行!"风狄希断然道,"我绝不会让你再涉险!"
"不是我,"青萝摇头,目光望向剑身,"是剑。青萝剑封藏二十年,剑中灵气已弱。若要七瓣齐开,需一位无念之境的高手,以自身为剑鞘,承接净世青莲的全部力量,然后……斩出那一剑。"
风狄希心中一凛。以自身为剑鞘,承接净世青莲……那意味着,斩出那一剑后,他可能会死。
或者,比死更可怕——被净世青莲的浩然之力彻底净化,连一缕残魂都不剩。
石室中一时寂静,唯有剑身莲花流转的细微嗡鸣。
良久,风狄希微微一笑,那笑容澄澈如秋水,无悲无喜:"我明白了。母亲当年能做的事,我这个做儿子的,岂能退缩?"
"弟弟!"
"姐,你听我说。"风狄希将青萝剑横于身前,轻轻弹了弹剑脊,发出清越龙吟,"龙首是玄龙老人的心魔,通晓天下武学,精通人心诡诈。要斩他,武力无用,智计无效,唯有以无念对执念,以净世对血海。这一剑,必须我来斩。"
他转身,目光温柔却坚定:"但你不必以性命为祭。我有青莲心印,有玄龙剑意残存,有母亲血脉护体。七瓣齐开,我未必会死,但可能会……睡上一阵子。"
青萝还想再说,风狄希却一摆手,折扇轻点下颌:"好了,此事不必再议。现在,咱们该想想,龙首此刻会在哪里等着我们?"
仿佛回应他的话一般,石室四壁上的竹节纹路忽然同时黯淡下来!潭水上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密道入口。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顺着石阶灌入,伴随着一个阴恻恻的笑声:
"风狄希,你果然在这里。省得本座一处处去找了。"
风狄希瞳孔骤缩。这声音……不是从上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龙首的血魂分神,竟已穿透了母亲的血脉禁制!
"姐,退后!"风狄希横剑于胸,眉心青莲心印骤然绽放,碧光如潮,将整座石室笼罩。
石阶上方,一道血影缓缓凝聚。那血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红雾,渐渐化作人形,青布长衫,三缕长须,面容清癯——与玄龙老人一模一样,只是双眼血红如珠,嘴角挂着邪魅的笑。
"又见面了。"龙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念之境?净世青莲?风狄希,你以为凭这些,便能斩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风狄希淡淡道。
龙首大笑,笑声震得石室嗡嗡作响:"二十年前,你母亲以七瓣青莲重创于我,可她自己也油尽灯枯。今日,你比她更弱,而本座……已非当年!"
他血袖一挥,石室四壁上的青玉岩竟同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仿佛整座石室都在流血!那些血液汇聚成无数细线,向中央的青萝剑缠来,竟是要以血污污染净世青莲!
"休想!"青萝玉笛横于唇边,一曲"青萝破阵曲"骤然响起!笛声如刀,将那些血线尽数斩断。
风狄希趁机催动青莲心印,青萝剑七瓣莲花同时亮起,一道碧色剑气冲天而起,直刺龙首眉心!
"雕虫小技!"龙首冷笑,身形如烟般散开,剑气穿透而过,竟未伤他分毫。
风狄希面色不变。他知道,血魂分神无形无质,普通剑气确实无用。要斩龙首,必须将净世青莲引入自身,以无念之境为炉,炼成"心剑",方能一击必杀。
但这需要时间,而龙首,显然不会给他时间。
"姐,"风狄希沉声道,"为我护法,一炷香。"
"好!"青萝笛声再变,化作"天罗音网",无数音波在石室中交织成网,将龙首的血影暂时困住。
风狄希盘膝坐下,青萝剑横于膝前,双手结印,青莲心印从眉心缓缓涌出,与剑身七瓣莲花相连。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一片虚无。
龙首在音网中挣扎,血影越来越浓,渐渐凝成实质。他盯着盘膝的风狄希,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狰狞:"想炼心剑?本座岂能让你如愿!"
他血口一张,一道血箭激射而出,直取风狄希天灵盖!
"叮——"
青萝笛声骤急,一道音波挡在血箭之前,两相抵消,震得青萝连退三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脚步未停,笛声更急,如金戈铁马,将龙首牢牢困在音网之中。
"找死!"龙首怒吼,血影暴涨,竟要以蛮力冲破音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风狄希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澄澈如秋水,无悲无喜,无怒无嗔,仿佛两轮明月,照彻万古。他缓缓起身,青萝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但剑身七瓣莲花已全部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在他眉心那一点朱砂旁,形成了七瓣青莲的虚影!
"心剑·净世。"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刀光的凌厉,没有雷光的霸道,甚至没有剑气的呼啸。只有一道柔和的青芒,如春风拂面,如细雨润物,轻轻扫过龙首的血影。
龙首脸上的狰狞凝固了。
"不……不可能……这是……这是玄龙老人都没能达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血影如泡影般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风狄希!本座在断魂崖……等你!这缕分神虽灭,但本座真身……已与你母亲的青莲……融为一体!你斩我,便是斩你母亲最后一缕神念!哈哈哈……"
笑声消散,石室归于寂静。
风狄希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着气。眉心七瓣青莲的虚影渐渐隐去,只剩那一点朱砂,却比之前更加鲜艳夺目。
青萝扑上来扶住他:"弟弟!你怎么样?"
风狄希苦笑一声,擦去嘴角血迹:"无妨……只是这龙首,比我想象的更麻烦。他说……他的真身,已与母亲的青莲融为一体?"
青萝面色骤变。
风狄希抬起头,望向石室顶部,仿佛穿透了层层岩石,看到了断魂崖顶的苍穹。
"姐,咱们得立刻去断魂崖。龙首的真身,恐怕就藏在……母亲的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