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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碑泣血   立冬过 ...

  •   立冬过后,洛阳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粒子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倒比秋雨更显清静。青萝别院正厅改作的“玄龙阁”内,风狄希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案宗,眉头微蹙。案上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满室寒气驱尽,却驱不散他眉间那一缕隐忧。
      “崆峒派‘劈山掌’传人马行空,于潼关道上劫了铁剑门送往峨眉的三车药材,理由是‘铁剑门周子陵杀我崆峒弟子,血债血偿’。”风狄希放下案宗,折扇轻点下颌,目光扫过厅中二人。
      左侧站着个铁塔般的汉子,四十来岁,满面虬髯,正是崆峒派长老马行空。他右掌缠着厚厚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显是与人动手时受了伤。右侧是个少年,身着铁剑门服饰,背负一柄铁剑,剑眉星目,正是周子陵。少年面色涨红,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风阁主,”马行空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落下,“我崆峒虽在玄龙会盟上投了赞成票,可不代表我派弟子能任人宰割!上月在潼关,我师弟‘铁臂猿’孙猛死于铁剑剑法之下,伤口呈‘一字封喉’之势,天下除了铁剑门‘孤鸿一剑’,还有哪派能使?”
      周子陵怒道:“孙猛之死,子陵也是昨日才听闻!铁剑门自先父遇害后,门中只剩我与三位师叔,那三位师叔皆在洛阳养伤,从未离开半步!马长老空口白牙,便要血口喷人么?”
      “够了。”
      风狄希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春风化雨,将满室剑拔弩张之气消弭无形。他起身走到马行空面前,目光落在他右手绷带上:“马长老,你这伤,是与孙猛尸身旁的凶手交手所致?”
      马行空一怔,随即点头:“正是!那厮身着铁剑门服饰,使的亦是铁剑剑法,我与他过了三招,被他一剑刺穿右掌。虽被他逃了,可我认得那剑路,正是‘孤鸿一剑’的起手式!”
      风狄希微微颔首,折扇一展,扇面上“清风徐来”四字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他转向周子陵:“子陵,铁剑门‘孤鸿一剑’的剑谱,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周子陵沉吟道:“剑谱由先父贴身收藏,山庄大火后,剑谱随先父葬于翠微山。除我之外,理论上无人……”他说到此处,忽然面色一变,“不对!先父曾提及,二十年前,他曾将剑谱抄录一份,赠予……赠予青萝山庄的风远舟前辈!”
      风狄希瞳孔微缩。
      青萝山庄!父亲风远舟!
      厅中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风狄希闭目沉思,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翠微山的焦土、焚心阁的青烟、青竹打开后门的背影……若父亲手中确有铁剑门剑谱,那凶手使的“孤鸿一剑”,未必出自铁剑门,而可能是……青萝山庄的旧人!
      “马长老,”风狄希睁开眼,目光如电,“那凶手身高几许?面容如何?”
      马行空回忆道:“身高……约莫七尺,面容被黑巾遮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很怪,瞳孔是血红色的,仿佛……仿佛不是人眼!”
      血瞳!
      风狄希心中一凛。他想起断魂崖底,司徒玄冥夺舍青竹时,那双眸子也是血红。但司徒玄冥已死,龙首已灭,这血瞳凶手又是谁?
      “此事蹊跷,非铁剑门之过,亦非崆峒之错。”风狄希沉声道,“玄龙阁已发‘玄龙追缉令’,彻查血瞳凶手。马长老,你那三车药材,由玄龙阁作价赔偿;周子陵,你随我走一趟翠微山,查验先父遗物。”
      马行空虽莽,却也知风狄希公正无私,当下抱拳道:“风阁主明鉴,马某服了!”
      周子陵深深一揖:“全凭阁主吩咐。”
      风狄希摆摆手,目光却望向厅外。雪越下越大,将院中银杏枝头最后几片金叶打落。他眉心那点朱砂忽然隐隐作痛,仿佛有根无形的针,从遥远的北方刺来。
      那是断魂崖的方向。
      与此同时,断魂崖顶。
      狂风卷着雪沫子,在万丈绝壁上呼啸盘旋。崖顶那株千年古松依旧苍翠,松针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仿佛一位披甲的老将。古松旁,一座新立的石碑静静伫立,碑上以剑气刻着两行字:
      “爱妻叶寒烟之墓。夫狂刀合禹立。”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幽冥兰,花瓣上沾着雪粒子,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这是狂刀合禹亲手从苗疆听竹崖底采来的,历时半月,以真气护住花根,才保得这一束幽蓝在风雪中不凋。
      狂刀合禹跪在碑前,黑衣已被雪染白,他却浑然不觉。黑刀横于膝前,刀身上凝着一层薄冰,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寒烟,”他声音低沉沙哑,被风雪撕得破碎,“司徒玄冥死了,玄虎死了,龙首灭了。你的仇,我报了。”
      他顿了顿,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楚:“可我知道,你不在乎报仇。你生前最喜清静,我却带你入了这江湖血雨。今日之后,我便去洛阳,与风老弟、霹雳兄道别,然后……来此处陪你。”
      他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拂去碑上积雪。就在此时,他瞳孔骤缩!
      碑座下方,石缝之中,有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那液体触雪即融,却发出“滋滋”轻响,仿佛雪地里藏着一团无形的火。更可怕的是,那液体渗出的位置,正是断魂崖底岩浆封死血魂池的正上方!
      狂刀合禹霍然起身,黑刀出鞘,刀气将周身三尺内的雪沫尽数震散。他盯着那缕暗红液体,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不是岩浆,这是血!而且是带着邪罡的血!
      “轰——”
      崖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古松剧烈摇晃,松针如雨般落下。狂刀合禹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他低头望去,只见碑座周围的雪地,竟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裂痕中隐有红光透出,仿佛大地正在龟裂,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不好!”
      狂刀合禹黑刀横于胸前,刀身发出低沉龙吟。他正欲纵身跃下崖壁查看,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踏在积雪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幽灵凭空出现。
      “谁!”
      狂刀合禹猛然转身,黑刀如匹练般斩出!刀光所及,风雪为之一滞。然而刀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女子,面覆轻纱,立于风雪之中,衣袂飘飘,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她手中握着一支青翠玉笛,与青芷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笛尾多系了一条血色丝绦。
      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悯。
      “狂刀,”女子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一丝虚幻的回响,“别来无恙。”
      狂刀合禹瞳孔骤缩。这声音……这身形……
      “寒……寒烟?”他握刀的手,第一次颤抖了。
      江南,霹雳堂旧址。
      霹雳阿馥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紫膛脸膛上满是风霜。三年前,潜龙阁为逼他归顺,一把火烧了霹雳堂总舵,三百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他站在断壁残垣间,双拳紧握,掌心雷光隐隐,将周遭雨丝蒸腾成白雾。
      “三爷,”身后一个老仆颤巍巍上前,“弟兄们已经集结了,共一百零八人,都是当年逃出来的老伙计。只是……咱们没钱没粮,兵器也缺……”
      “兵器粮饷,老子自有办法。”霹雳阿馥冷哼一声,“潜龙阁在江南有七处暗舵,老子这三个月,一处一处地拔!他们的银子,便是咱们的银子!”
      他话音未落,忽然目光一凝。废墟深处,一根焦黑的梁柱下,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那脚印前深后浅,是施展轻功"草上飞"的痕迹,与风狄希在洛阳分析过的潜龙阁杀手路数如出一辙。
      “还有杂碎?”霹雳阿馥狞笑一声,双掌雷光暴涨,“正好拿你们祭旗!”
      他身形如炮弹般冲入废墟,掌心雷球轰向梁柱!“轰”的一声,梁柱炸裂,烟尘四起。然而烟尘中,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仿佛无数人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诡异至极。
      “霹雳阿馥……义父等你很久了……”
      烟尘散去,梁柱后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铜镜,镜面上以鲜血画着一个狰狞的龙首。那龙首双目血红,正死死盯着霹雳阿馥,嘴角仿佛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霹雳阿馥心头一凛。这气息……与断魂崖上的龙首一模一样,甚至……更加阴冷!
      “装神弄鬼!”他怒喝一声,一掌轰碎铜镜。然而镜面碎裂的刹那,一道血光从镜中激射而出,直取他咽喉!
      “雷霆护体!”霹雳阿馥双掌交错,雷光在身前凝成电网。血光撞在电网上,发出“滋滋”惨叫,却化作无数血丝,从四面八方缠来!
      “该死!”霹雳阿馥连退三步,额头见汗。这血丝比断魂崖上的血魂丝更加阴毒,竟能侵蚀雷霆真气!
      便在此时,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如春风化雨,所过之处血丝纷纷消融。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废墟高处传来:“霹雳施主,别来无恙。”
      霹雳阿馥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灰布僧袍的老僧立于断壁之上,手持一根乌铁禅杖,正是少林空闻。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少林武僧,个个手持戒刀,结成“罗汉阵”。
      “空闻大师?你怎么来了?”霹雳阿馥又惊又喜。
      空闻面色凝重,望向那碎裂的铜镜:“老衲奉了尘方丈之命,暗中追查潜龙阁余孽。三日前,老衲在少室山下,也发现了这面'龙首血镜'。镜中藏有司徒玄冥临死前分出的一缕'血魂分神',龙首……并未真正消亡。”
      霹雳阿馥倒吸一口凉气:“风老弟在洛阳,狂刀在断魂崖,若这血魂分神同时袭向三人……”
      “正是。”空闻沉声道,“风施主此刻,恐怕也遭遇了同样的麻烦。霹雳施主,请速随老衲北上,迟则生变!”
      洛阳,青萝别院。
      风狄希处理完崆峒与铁剑门的纠纷,已是黄昏时分。雪停了,院中积了薄薄一层白,青萝披着狐裘,正以玉笛清扫梅枝上的积雪。她伤势渐愈,面色红润了许多,只是吹笛时气息仍有些不稳。
      “弟弟,”青萝见他出来,展颜一笑,“纠纷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风狄希走到她身侧,折扇轻点下颌,“但马长老提到的血瞳凶手,使的若是铁剑门'孤鸿一剑',便与父亲留下的遗物有关。我需去一趟翠微山……”
      他话未说完,眉心那点朱砂骤然剧痛!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仿佛从九幽地狱中涌出,直透灵台。风狄希身形一晃,折扇脱手落地,双手抱头,只觉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断魂崖底的血莲残根、寒烟碑前的青衣女子、霹雳堂废墟中的龙首血镜……
      “弟弟!”青萝大惊,玉笛一扔,上前扶住他。
      风狄希猛地抬头,眸中一片血红,却又在瞬息间恢复清明。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不好……龙首未灭……他以血魂分神之术,同时袭向三人……狂刀、霹雳……危矣!”
      他强撑着站起身,拾起折扇,目光望向北方和东方,面色凝重如铁。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皑皑白雪上,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青萝,”他沉声道,“我要去翠微山,取父亲遗物。然后……去断魂崖。”
      青萝握住他的手,虽柔弱却坚定:“我随你去。”
      “不行,你伤势未愈……”
      “青萝山庄的'听竹密室',唯有青萝血脉能开启。”青萝目光灼灼,“弟弟,父亲留下的不仅是剑谱,还有……克制龙首的最后一件东西。”
      风狄希一怔。
      青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叹息:“她说的没错。风远舟当年预见青萝山庄有难,在听竹密室中留了一柄'青萝剑',剑中以青萝夫人毕生功力封存了一道'净世青莲'。唯有青萝血脉,以音剑之术催动,方能唤醒。”
      风狄希望与青萝对视一眼,姐弟二人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走。”风狄希握紧青萝的手,转身走向院门。
      门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遮天蔽日,仿佛要将这江湖的恩怨情仇,尽数掩埋。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海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嘴角浮起一抹与玄龙老人一模一样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浩然正气,只有无尽的阴冷与嘲讽。
      “无念?呵呵……风狄希,你以为斩了执念,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世间的执念,斩不尽,杀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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