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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玄龙归位    秋 ...

  •   秋深似海,洛水东流。
      风狄希一行人自昆仑山归来,并未走官道,而是取道商洛,沿丹水入汉,再转舟船顺流而下。这般走法虽绕了数百里,却避开了潜龙阁余孽可能设伏的几处咽喉要道。韩冲伤势沉重,虽服了九转还魂丹,保住了心脉,却仍需每日以青萝真气续接经脉,不宜颠簸。霹雳阿馥便雇了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车内铺了厚厚的棉絮,又置了炭盆,由周子陵与韩玉楼轮流照看。
      韩玉楼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气质温文,与韩冲那副火爆脾气截然不同。他在昆仑后山听雪庵中隐居三年,茹素读书,不通武功,却因母亲生前是昆仑派上一代掌门之女,于门中辈分颇高。赵无极作乱时,他因不问世事,反倒逃过一劫。待风狄希等人将他接出,少年人见到马车中奄奄一息的父亲,竟未掉一滴泪,只是紧紧握住韩冲的手,低声道:“爹,孩儿来接您回家。”
      那一路,风狄希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翠微山的焦土,想起焚心阁的青烟,想起青鸾与青萝分离二十年,如今虽团聚,却已是阴阳两隔、伤痕累累。这江湖,欠了太多人一个“回家”。
      十月末,洛阳。
      青萝别院的门扉推开时,满院银杏金叶随风卷起,如一场迟来的春雨。青萝披着一件月白狐裘,立在廊下,手中握着那支青翠玉笛,面色虽仍苍白,却有了几分红润。她见到风狄希眉心那点朱砂,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柔弱却真切,如寒梅初绽:“弟弟,你瘦了。”
      风狄希望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青萝指尖纤细,腕上那道为“血封禁咒”所割的伤痕结了淡粉色的痂,像一条细小的蜈蚣,却不再渗血。“姐,”他轻声道,“昆仑的雪,我替你看了,很白,很干净。”
      青萝眼眶微红,却只是点了点头,将他让入院中。青芷从厨房转出,手中端着一碗药粥,面纱已除,露出与青萝夫人七分相似的面容。她目光落在韩冲身上,微微蹙眉:“伤及根本,需静养半年。玉楼,扶你父亲去东厢房,我以‘青萝真气’为他疏导经脉。”
      韩玉楼深深一揖,与周子陵一同搀起韩冲。韩冲在昏迷中似有所感,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韩玉楼的衣袖,喉头“嗬嗬”作响,老泪纵横。青芷见状,轻叹一声,以玉笛在韩冲眉心轻点三下,老者终于安稳睡去,嘴角犹自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
      是夜,青萝别院中飘起药香与粥香。霹雳阿馥在院中架起一只肥羊,烤得油脂四溢,与空闻大师带来的素斋混在一处,倒也奇异地和谐。狂刀合禹独坐一角,黑刀横于膝前,一口一口地饮着青萝亲手酿的桂花酒,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下竟也柔和了几分。
      风狄希坐在青萝身侧,听她以玉笛吹奏一曲《平沙落雁》。笛声清幽,冲淡了连日来的血腥气。青芷在廊下拨弄一盆炭火,忽然开口:“后日,便是立冬。沈鹤归飞鸽传书,点苍、峨眉、崆峒、少林、武当、昆仑、铁剑门七派代表,皆已抵达洛阳,要在你这青萝别院,召开‘玄龙会盟’。”
      风狄希笛声一顿,折扇轻点下颌——那柄竹骨折扇已在断魂崖顶折断,如今他手中握的是青萝新制的绢扇,扇面上题着“清风徐来”四字,笔迹娟秀,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剑意。
      “八令齐聚,令旗出世,”风狄希沉声道,“各派是来要一个交代的。”
      “不只是交代,”青芷目光深邃,望向院中那株老柳,“是来一个‘规矩’。潜龙阁覆灭,司徒玄冥已死,武林权力真空,若无人主持大局,不出三年,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风狄希,你手中握着玄龙令旗,便是握着这天下武林的命脉。”
      风狄希默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斩过玄虎,灭过龙首,封过血魂池,如今却要来决定这江湖的未来。他忽然觉得,那柄玄龙剑意凝聚的虚影,比眼前这沉甸甸的令旗,反而更轻一些。
      立冬之日,天朗气清。
      青萝别院正厅本不算大,此刻却挤满了人。沈鹤归一袭青衫,松纹剑横于膝前,端坐东侧首位;静虚师太身着灰布道袍,峨眉双剑置于案上,闭目捻珠;段苍松精钢指套相撞,发出金铁之声,崆峒派弟子列于身后;空闻铁杖顿地,声如闷雷;清玄道长被两名武当弟子搀扶着,面色灰败,目光却炯炯有神;孙鹤代表昆仑,腰悬七星剑,神色复杂;周子陵身着铁剑门服饰,背负父亲遗剑,立于末座,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新出炉的利剑。
      风狄希身着一袭崭新的青布长衫,腰悬玉笛,背负玄龙令旗,缓步走入厅中。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将令旗悬于正堂那幅“青萝山庄”的匾额之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来,八块玄龙令在晨光中交相辉映,碧光流转,龙睛处的暗纹若隐若现。
      “诸位前辈,”风狄希抱拳环揖,声音清朗,“二十年前,玄龙老人以八令分赠八大派,歃血为盟,共诛血衣。二十年间,潜龙阁窃据令牌,祸乱武林,致使铁剑门周掌门、华山岳掌门、少林了空首座、武当清虚掌门等诸位前辈或死或伤,江湖元气大伤。今日,八令重聚,潜龙阁覆灭,风某以为,这玄龙令,该有一个新的归宿。”
      厅中一片寂静,唯有炭盆中的火苗噼啪作响。
      孙鹤率先起身,面色尴尬:“风公子,昆仑派……昆仑派先前为赵无极所窃,险些酿成大祸。韩冲长老虽保住了真令,却也是戴罪之身。孙某斗胆,请公子示下,这八令,究竟是各归其主,还是……另择明主?”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各归其主,八大派中已有铁剑门、华山两派掌门遇害,昆仑、武当内乱方平,令牌归属未定;若说另择明主,这厅中谁能服众?
      风狄希微微一笑,折扇轻点下颌:“孙长老问得好。风某以为,玄龙令不该再是‘号令’之令,而该是‘盟约’之令。”
      他说着,将八块令牌一一取出,置于堂中一张巨大的青石案上。令牌与案面相触,竟发出“嗡嗡”共鸣,碧光大盛,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八卦图案。
      “玄龙老人当年分赠八令,并非要立武林盟主,而是要八派相互制衡,共守太平。”风狄希沉声道,“然而令牌能开启断魂崖密室,能号令武林,这‘权’字,终究引来了司徒玄冥这等豺狼。风某提议——八令重铸,去其机关,改为‘玄龙印’,各派掌印者,非一派之主,而是各派推选的‘监察长老’,专司监察门中弟子,不涉门派内务,只问江湖公道。”
      厅中哗然。段苍松猛地起身,精钢指套“咔”地一合:“风公子,你这是要废了盟主制?”
      “正是。”风狄希目光如电,直视段苍松,“段长老,二十年前八大派为何能被潜龙阁渗透?正因盟主权力太大,一人之言,可决人生死。玄龙老人若在世,也必不愿见此局面。”
      清玄道长颤巍巍地抬起手,声音嘶哑却坚定:“老道……附议。武当清虚之祸,便是权欲迷心所致。老道愿武当自此不设掌门独尊,改由长老会共议,玄龙印为信,永不再现此类惨祸。”
      沈鹤归抚掌大笑:“好!点苍派附议!沈某这辈子最厌的,便是那些打着‘盟主’旗号发号施令的伪君子!”
      静虚师太睁开双眼,双剑在案上一顿,发出清越鸣响:“峨眉附议。”
      空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少林附议。”
      周子陵少年热血,挺身上前:“铁剑门……铁剑门虽只剩子陵一人,但父亲遗志,便是守护武林公道。子陵附议!”
      孙鹤见大势所趋,长叹一声,也躬身道:“昆仑……附议。”
      八派之中,七派当场应允,只剩崆峒段苍松面色阴晴不定。风狄希望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段长老,崆峒派五老名震江湖,风某不敢妄言。但风某只想问一句——您老愿崆峒百年清誉,毁于一人之权,还是兴于众人之志?”
      段苍松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精钢指套缓缓松开:“风公子……好一张利口。崆峒……附议。”
      风狄希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他转身望向那面悬于匾额之下的玄龙令旗,双手结印,青莲心印从眉心涌出,化作一道碧光,没入令旗之中。
      “玄龙令旗,非为独尊,而为共主。”他朗声道,“自今日起,令旗悬于洛阳青萝别院,设‘玄龙阁’,由各派轮流遣弟子值守,监察江湖,调解纷争。青萝别院,便是武林的‘公道堂’。风某不才,愿为首任值守,三年为期,期满后由各派共推贤能。”
      他说罢,以折扇为剑,在青石案上刻下“公道”二字。字迹入石三分,苍劲如龙,与玄龙老人的遗刻竟有几分神似。
      厅中众人望着那两个字,久久无言。沈鹤归忽然起身,向风狄希深深一揖:“风公子,玄龙老人之后,武林有你,幸甚。”
      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应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八块玄龙令上,碧光与金光交融,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终于在这一刻,真正苏醒。
      夜深人静,会盟已散。
      风狄希独自坐在院中老柳下,手中握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是温热的桂花酿。霹雳阿馥扛着行囊走来,紫膛脸膛上带着几分醉意,却目光清明:“风老弟,老子明日便回江南了。霹雳堂的事,得从头张罗。那些潜龙阁害死的孤儿寡母,老子得给他们一个家。”
      风狄希举起瓷碗:“霹雳兄侠义心肠,风某敬你。”
      二人对饮而尽。狂刀合禹从阴影中走出,黑衣如墨,怀中抱着一个布包,里面竟是寒烟生前所用的一支玉簪。
      “我要去断魂崖,”狂刀合禹声音低沉,“为她立一座碑。”
      风狄希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龙凤配的残片——青萝夫人与玄龙老人的信物,如今只剩半块,另一半随玄龙神念消散。他将残片递给狂刀合禹:“以此压阵,可保碑前邪祟不侵。寒烟姑娘是玄龙老人之女,配得上这半块龙凤配。”
      狂刀合禹接过,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动容。他重重一点头,转身没入夜色,黑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仿佛一柄孤独的剑,终于寻到了归鞘的方向。
      风狄希望着两位兄长远去的背影,将碗中残酒倾洒于地,低声道:“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他转身回房,经过正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玄龙令旗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旗面上,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夜风中轻轻游动。风狄希走近几步,忽然发现旗角处有一行小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先前白日里竟未曾察觉。
      那字迹以金线绣成,细如蚊足,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玄龙归位,潜龙勿用;若见龙首,当斩无赦。”
      风狄希心中一凛。
      龙首……不是已经灭了吗?在断魂崖栈道之上,他以青莲心印将其净化,亲眼看着那缕心魔消散于月光之中。可这令旗上的字迹,显然是玄龙老人亲手所绣,绝非后人添加。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行小字。入手刹那,眉心青莲心印微微一烫,仿佛与旗中某种禁制产生了共鸣。一幅模糊的画面涌入脑海——断魂崖底,潜龙渊深处,那朵被岩浆封死的血莲残根之下,一点幽红的火星,正在缓缓跳动。
      风狄希猛地收回手指,面色微变。
      “弟弟?”
      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狐裘,手持玉笛,立于廊下,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纤细而柔弱:“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风狄希转过身,望着姐姐关切的面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他微微一笑,将那行小字掩入袖中,柔声道:“就来。”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玄龙令旗。九条金龙在月光下静静游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风狄希知道,这江湖的暗流,或许从未真正平息。只是此刻,他不愿让青萝担心,也不愿让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再添阴霾。
      他搀着青萝的手,姐弟二人缓缓走向后院。青芷的笛声从某处窗下飘来,清幽如泉,洗尽了这一日的喧嚣。
      而正堂之上,那面玄龙令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旗角那行小字,渐渐隐入黑暗,仿佛一个未被诉说的秘密,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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